“日本足協的愿景是在2030年世界杯上打進四強。”10月31日,日本J聯賽主席村井滿(Mitsuru Murai)在清華大學的一場演講中說道。
他補充說:“而且按我的預測,2030世界杯的舉辦地很有機會是在中國。”
村井滿表達得很平靜,但這席話確實讓在場的人有些錯愕。不過,在隨后的時間里,他向大家講述為了實現“2030年世界杯四強”這一目標,J聯賽所做的種種改革和籌備。
今年60歲的村井滿已經就任J聯賽主席5年。在2014年開始執掌J聯賽之前,他是日本人力資源巨頭公司利庫路德(Recruit)的總裁(2004-2011),2011年他被調任利庫路德亞洲區總裁,負責亞洲數十個國家的公司業務,常駐中國香港辦公。
而他為何會跨界來到J聯賽?很大一個原因是源于2008年利庫路德公司致力于幫助日本退役運動員再就業,作為總裁的村井滿被推舉成為J聯賽獨立董事。
但除此之外,在2014年正式執掌J聯賽之前,村井滿除了在大學時期擔任過學院足球隊的門將之外,與足球并無太多直接聯系,可謂足球“素人”。
正是這么個足球“素人”,近5年來在J聯賽的原有基礎上注入了新的管理和運營方式。懶熊體育也借其此次來華機會,在與村井滿先生的早餐會上,采訪聽取他擔任J聯賽主席以來的感悟。我們將演講和采訪中的內容結合于下。
數字化和OTT
2014年,村井滿在剛接手J聯賽時,J1聯賽的賽季累計上座人數已經在那之前5年中出現下跌態勢,并且贊助廣告收入水平也處于增長停滯。
▲村井滿上任前J1聯賽的收視人數有下跌態勢(圖片來源:村井滿)
盡管J聯賽擁有著十分忠實且龐大的球迷群體。但隨著日本社會的老齡化趨勢越發嚴重,新生代球迷填補進來的速度還沒有流失的快。因此,提振收視人數就成了擺在村井滿面前的首要任務。
如今,人們可能會覺得利用互聯網進行體育比賽的轉播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在5年前,恐怕并非所有人都會像今天這樣看好互聯網的付費直播。
那么是什么契機讓村井滿想到了互聯網?他與我們分享了一個小故事。
2014年,村井滿突發奇想,讓J聯賽中的幾個工作人員模仿日本經典足球動漫《足球小將》里的幾個超高難度射門動作,并用攝影機錄像并發布到互聯網上。而這段幾乎零成本的視頻在網絡上大紅,一個月內就獲得了超過2000萬的播放量。
感受到互聯網的力量之后,村井滿當機立斷,決定把每年1000多場J聯賽的衛星電視轉播取消,全部改為通過互聯網播放。
“傳統的衛星電視播放,需要電視臺制作衛星信號,我們還需要支付給他們一筆制作費用。而在網絡端播放,我們不僅能省下這筆錢,還能把J聯賽所有的內容版權都掌握在聯盟手中。”村井滿說。
2016年,村井滿代表J聯賽完成了與英國網絡媒體平臺DAZN的版權談判。當時還是一家創業公司的DAZN同意了村井滿10年2000億日元(約130億人民幣)的報價,這個版權價格也在日本職業體育聯賽歷史上創下了新高。并且J聯賽僅將播放權賣給DAZN,包括信號制作、內容分發等核心權利都依然由J聯賽所有。
▲與DAZN簽下網絡轉播合同后,J聯賽全部三級別賽事收視人數全面上漲。(圖片來源:村井滿)
2017年,在DAZN拿下J聯賽版權的一周年時,DAZN和J聯賽官方宣布,這一年中就有超過100萬人成為了DAZN的付費會員。
“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我從中最大的收獲。當西班牙、德國等國家的聯賽管理者來向我咨詢怎么做網絡轉播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什么事情都要去做第一人。”村井滿說。
青訓和“2030年四強”計劃
從短期來看,村井滿上任后已經在提振收視人數方面收獲了顯著成效。如今,村井滿和J聯賽的工作重心已經逐步轉向了頗為大膽的中期目標——讓日本男足在2030年世界杯上打進四強。
而為了實現這個十年之后的“野心”,村井滿希望在青訓方面加大投入,著重培養目前U9-U10年齡段的一批小球員。
為什么是這個年齡段?村井滿表示,這是在2014年巴西世界杯現場見證德國隊奪冠之后所受之啟發。
2014年巴西世界杯決賽中,德國隊替補上場的馬里奧·格策憑借第113分鐘的一粒絕殺進球幫助德國隊擊敗阿根廷,第四次捧起大力神杯。當時剛剛就任J聯賽主席半年的村井滿對格策這名22歲的小將產生了強烈興趣,因此他專程前往德國對格策的成長過程進行了徹底的調查。
▲日本效仿德國為2030年世界杯四強目標制定了專門的青訓計劃。
2000年,德國男足在歐洲杯上遭遇慘敗。于是德國人開啟了“十年培養計劃”,主抓當時只有10歲左右的少年著重培養,而在2014年世界杯決賽打入絕殺的格策就是那批隊員中的一員。
在詳細了解到德國足球的十年培養計劃以及格策的具體成長軌跡后,村井滿回到日本,著手制定了日本足球沖擊2030世界杯的培養計劃。該計劃已于2018年開始實施,這批小球員將被日本重點培養。
而另外一個給到村井滿啟示的是一家比利時的公司。這家公司為德國足球俱樂部青訓體系做了一個評價系統,包括了400項指標滿分5000分。村井滿把這套評測應用到J聯賽的俱樂部上。
村井滿說,結果讓他他感到任務還很艱巨,“打分之后,如果說德甲是100分的話,當時J聯賽得分只有44分”。其中平均得分最低的是對每個球員個人的培訓,個人的自主性比較弱,此外俱樂部經營者素質評分也普遍較低。
為此,J聯賽從前年開始了一項名為“Project DNA”的計劃,以使每個日本小球員遺傳基因中的能力更大限度地發揮出來。但具體的做法并非請外籍教練來執教,而是請來外籍的教練的教練。村井滿把它總結為:“我們希望教會我們的教練如何當一個好教練。”
他還對中國的狀況表到了自己的看法:“現在中國也請了很多外籍教練來指導,雖然中國俱樂部資金很雄厚,但是一旦成績不好,教練就會下課,沒有連貫性。這個教練貫徹的東西,在以后的比賽中也沒法體現出來。”
社會責任
讓我們先來看一組J聯賽的官方數據。2017年,J聯賽所有俱樂部在其城市的社會服務活動次數達到21102次,平均每家俱樂部391次。也就是說,每支隊伍每天都有一次以上的社會活動貢獻。
具體的社會服務活動項目包括:教小朋友踢球、進養老院服務、指導家庭主婦做營養餐等等。除此之外,一些俱樂部會向周邊社區的民眾開放其俱樂部設施,比如:鹿島鹿角俱樂部的醫院就會向公眾開放,擁有先進設備的俱樂部醫院能幫助普通居民治療運動損傷等病癥。
▲2017年,J聯賽平均每支俱樂部每年進行391次社會服務活動。
“這些社區活動,看上去跟足球沒有任何關系。但長期來看其實對足球的發展有很重要的意義。”村井滿說。
根據J聯賽的問卷調查,有接近80%的日本居民表示感受到了J聯賽俱樂部為其生活帶來的便利。村井滿為此感到自豪,這一比例比英超還要高。在回答現場聽眾關于J聯賽運營更像英超還是德甲的問題時,他說兩個都不是,尤其是社區活動及其作用,讓J聯賽更顯得獨特。
“民眾會更加愿意觀看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俱樂部的比賽。這對于J聯賽收視人數的穩定增長有著長期的意義。”村井滿表示,“觀眾多了,在J聯賽內容產品的消費上就會增加,進而會使我們的版權價值增值。版權收入增加后,我們又能將這部分收入回饋給社區和聯賽的青訓上。從而形成良性循環。”
而對于日本足球更大的野心——“日本足球百年構想”,村井滿說這已經不是什么秘密。
“1993年,J聯賽誕生。我們希望把J聯賽打造成世界頂級的、可持續發展的聯盟。這個聯盟最終會擁有100家俱樂部,并且在2092年J聯賽成立100周年之前,為日本奪得世界杯冠軍。”

以下為懶熊體育、講座聽眾對村井滿的問答節選
懶熊體育:J聯賽在創立之初也經歷過與現在中超類似的“金元足球”時代,后來也導致了J聯賽的蕭條。J聯賽是如何從蕭條中走上正軌的?
村井滿: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確立了俱樂部準入制度。
首先,我們不允許有財政赤字的公司持有J聯賽的俱樂部。因為這些公司為了能夠贏更多的球來賺取更多收入還債,往往會借更多的錢砸入俱樂部,而他們根本沒有能力承擔這樣的債務壓力。這就會給聯賽帶來一些不穩定的因素。
第二,如果一支俱樂部連續三年虧損,那么就要降級或者被J聯賽除名。這個準入制度給J聯賽帶來了長期的穩定。
懶熊體育:中超俱樂部目前幾乎全部處于赤字經營狀態。您認為這樣的方式是否可靠?
村井滿:俱樂部的經營有兩種投入模式:一是依靠俱樂部自體經營獲得的利潤再投入,二是依靠企業其他部分的利潤來投入到俱樂部的經營上。
中國很多俱樂部的所有者是富有的房地產企業,如果房地產企業的利潤能夠保持持續穩定的增長,并投入到俱樂部中,那么這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是隨著經濟周期的變化和產業發生變更的時候,如果俱樂部只依靠外部資金養活,那么這樣是靠不住的。所以俱樂部不能只依附在企業其他部分的收入。
懶熊體育:為什么J聯賽的所有俱樂部名字里都沒有贊助商企業的名字?
村井滿:J聯賽從創立之初至今經歷了日本的產業轉型,最開始玩足球的企業大多是三菱、富士通、日本大型國有銀行等等企業,如今里面的玩家互聯網企業越來越多。很多俱樂部都曾經不止一次易主,而這樣的易主在任何國家的體育聯賽中都是難以避免的。
如果俱樂部名字里有企業元素,那么一旦這家企業遭遇變故要撤出時,俱樂部的名字、主場甚至隊徽等都要發生變化。這樣一來,這支俱樂部的球迷群體就很難從爺爺輩一直傳到孫子輩,不利于培養長期而永續的球迷群體。
懶熊體育:J聯賽俱樂部實力都較為接近,沒有絕對的霸主,這是否對J聯賽在全球的品牌傳播有不利影響?
村井滿:我覺得不會。相對于歐洲聯賽,J聯賽的歷史還是相對短。J聯賽現在還處于奠定發展基礎的階段,這種時候如果只有一兩家巨頭俱樂部對J聯賽是不好的,我們需要先打牢聯賽的水平基礎。
J聯賽現在競爭性很強,因為每個俱樂部實力都差不多,每個俱樂部都有可能奪冠,所以觀眾會想要去看每一場比賽,因為大家都不知道誰會取勝。這才是建設一個聯賽的第一步。
那么第二步,才是建設巨頭俱樂部。如果沒有第一步,直接跳到第二步的話,觀眾就只會去看大俱樂部的比賽,比如西甲,只有皇馬巴薩馬競這幾支球隊的比賽會吸引更多觀眾來看。這對一個在發展初期的聯賽是不好的。
懶熊體育:一個聯賽版權收入占比較大是否合理?J聯賽的收入結構是怎樣的?
村井滿:我覺得沒問題。因為體育場內的承載量是有限的,其他方面的收入就很難迅速增長。在贊助商、衍生品、門票、版權這四大收入來源中,只有版權收入有較大的增長潛力。
收入構成方面,J聯賽有60%的收入來自版權,30%多來自贊助商,衍生品的銷售并不多。
聽眾:日本很重視足球教練的培養,日本足協有著完備的教練分級體系。這樣的體系有何好處?
村井滿:你們看到的可能是好處,但我更想說一下這種制度的不足。
日本北方和南方的人的性格是不一樣的,但是教練的考級內容卻是統一的。然后我們把教練分配到全國各個地方指導青少年的培訓。我們發現,日本北方的教練,更喜歡忍耐力更強、更執著的球員,但這個教練如果被派到日本南方,他可能就發覺不出更好的選手,因為南方人的性格不一樣。
所以,這種分級制度雖然對提高日本足球水平大有裨益,但我們如果要想在2030年打進世界杯四強,就一定還需要一個像梅西、C羅這樣的奇跡型球員。而現有的教練制度是不利于發掘這樣奇跡型球員的。所以這樣的教練體系還需要加入更多的自由度,才更有利于發掘有個性的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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