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人們熱衷的不僅是足球，還有啤酒。每年10月，慕尼黑會舉辦全世界最著名的啤酒節。這里的很多城市都有屬于自己的啤酒品牌，跨越百年者不勝枚舉。

歐洲杯比賽日時，各城市的酒吧從中午就開始忙碌，一直持續到當天的最后一場比賽結束。擁有將近300年歷史的溫克爾市場酒吧位于多特蒙德中心廣場，酒吧運營經理坎普爾告訴懶熊體育，擁有豪車和去海邊度假對德國人而言并非必需品。“如果今天不用在家做飯，自己一個人或和家人朋友到外面喝幾杯啤酒，那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坎普爾說，這是德國人的生活態度。而且在很多德國人看來，足球和啤酒是固定搭配。

所以當坎普爾20年前結束海外工作，回到德國，成為溫克爾市場酒吧的運營經理后，本不是球迷的他仍舊堅持為這里注入足球元素，這家百年老店也因此有了新的存在方式。

我問坎普爾，為什么這種百年以上的品牌或酒館在德國隨處可見？他說，“也沒有具體原因”。溫克爾市場酒吧在過去這將近300年中經歷了三次火災、兩次戰爭、一次疫情，但仍舊沒有消亡，“大家就是想讓它繼續存在下去”。

▲溫克爾市場酒吧的正門口處。

歷史與苦難

溫克爾市場酒吧位于多特蒙德城市中心廣場上。多特蒙德是德國最著名的足球城，一出火車站就可以看到那個記載著德國足球全部歷史的足球博物館。

酒吧所在地與酒產生關聯的最早文字記錄，出現在多特蒙德城市年鑒中，這里被標注為“一個釀造啤酒的地方”，時間是1430年。1517年，在多特蒙德法院的記錄中再次提及此地，稱這里的皇冠（KRONE，品牌名稱）為“市場上最正宗的釀酒屋”，這個“釀酒屋”便是酒吧的雛形。

兩百多年后，也就是1729年3月1日，商人約翰·溫克爾以540帝國塔勒的價格將皇冠品牌和它的釀酒權、釀酒設備收購。放在當時，這樣的收購無非是擴大經營范圍的商業行為，作為收購者，溫克爾或許也不曾想過這會讓自己在幾百年后成為多特蒙德地區釀造啤酒的祖先。

溫克爾去世后，皇冠啤酒品牌被保留，由他的女兒和丈夫布蘭特（Brandt）經營。如今它已成為布蘭特的家族生意。經過上百年的擴張與積累，皇冠已走出多特蒙德和德國，成為世界知名的啤酒品牌。

不過坎普爾說，要想喝到最正宗的皇冠啤酒，還是要到多特蒙德，“這里才是它的發源地。”

▲一家多特蒙德球迷商店開在酒吧旁邊。

作為一個跨越百年的啤酒品牌的源頭，溫克爾市場酒吧共分上下兩層，室內最多可容納五六十人同時用餐。酒吧外擺放了太陽傘和桌椅，坐五六十人問題不大。

坎普爾告訴懶熊體育，在過去這幾百年時間里，酒吧和啤酒釀造廠的發展并非一帆風順，曾遭遇過五次劫難，其中三次是火災，兩次是戰爭。

“二戰期間，大概1940年前后，多特蒙德基本被炸毀，沒有留下任何完整建筑。”說這話時，坎普爾指著酒吧對面的圣瑪麗教堂說：“這么大的教堂，也只剩下一些殘骸。”

二戰結束后，德國人用6年時間重建城市，其中就包括被炸毀的溫克爾市場酒吧。由于人們在重建城市過程中需要進行大量體力勞動，口渴時對啤酒的需求量便因此增加，這也使得皇冠啤酒場和溫克爾市場酒吧的生意迅速變好。

除這五次劫難外，2019年開始的疫情也讓酒吧不得不關門七個月。坎普爾說，那時的街頭冷冷清清。他的妻子在銀行工作，每天要去上班，而自己卻因酒吧關門停業，被迫待在家里。后來實在待得煩悶，他就一個人來到酒吧，把所有有問題的燈都修了一遍，他的生活也因此變得充實起來。

啤酒與足球

皇冠啤酒是多特蒙德地區的一種淡色艾爾啤酒，因其添加啤酒花的量小，所以入口不苦，同時還能讓人感受到麥芽和果香。

中世紀時，因牛奶價格太高，而且還要被用來制作黃油或酸奶，使得啤酒在那個年代被大眾視為“用糧食釀造的營養品”，就連小孩平時都會通過喝啤酒來補充營養——那時的啤酒和現在比酒精度數要低很多。

進入16至17世紀后，啤酒逐漸從人們的口糧轉變為消費品。隨著工業革命的發展，開始有更多勞動者借助喝啤酒來解渴。

從20世紀初開始，香檳和紅酒成為社會上層人士的飲品，啤酒的受眾更多是工人和普通人。多特蒙德是德國著名的工業城市，工人們對啤酒有大量需求，這也是溫克爾市場酒吧和它的釀酒廠得以長盛不衰的原因。

進入20世紀后，隨著啤酒釀造技術的提升，它不再有階級屬性，成為每個人都愿意接受的飲品，觀看足球比賽時更是酒不離手。

基于多特蒙德這座城市的足球屬性和德國人對啤酒的熱衷，坎普爾20年前到溫克爾市場酒吧擔任運營經理時提出了“為酒吧注入足球基因”的構想。

“我曾在新西蘭、澳大利亞和非洲工作過，主要從事的是酒店和旅游行業，發現那里有很多餐館和酒吧以體育為主題，有重要體育賽事時會聚集大量粉絲，這給酒吧帶來了人氣和可觀的收入。”坎普爾希望把這樣的理念移植到溫克爾市場酒吧，他向懶熊體育列舉出了自己所在酒吧的優勢，比如隔壁是多特蒙德俱樂部官方球迷商店，幾乎每天都有球迷來此購物。酒吧門前是城市廣場，具備了放置屏幕，直播比賽的條件，所以他認為將足球與酒吧融合是符合邏輯的。

20年過后，溫克爾市場酒吧的足球氛圍已在多特蒙德市名列前茅。一些游客對酒吧的評價除了“可以喝到味道很好的自釀啤酒”外，還會說“這是個不錯的體育酒吧”、“在酒吧的電視屏幕上你經常可以看到多特蒙德隊的比賽”、“多特蒙德隊比賽時我們總會來這里喝上幾杯”。

確實如游客或球迷所說，酒吧的足球氛圍很濃，這里的墻壁上掛著137件不同球隊的球衣。坎普爾指著墻上一件蘇格蘭國家隊集體簽名球衣說，蘇格蘭隊來多特蒙德比賽時曾在這里就餐，為表達對酒吧的感謝，特意送了件集體簽名的球衣。2013年，西班牙馬拉加隊到多特蒙德參加歐冠四分之一決賽，馬拉加市長比賽當天中午在這里用餐，并將一件馬拉加隊的球衣送給酒吧。應酒吧之邀，他還在球衣上簽了名。這件球衣被掛在酒吧東側入口對面的墻上，一進門就可以看到。

▲一酒吧墻上掛滿了球衣。

酒吧南側有一個專門圈出來的區域，大概20平米左右。該區域的墻上掛的全是多特蒙德隊不同年代的球衣，這里是酒吧為多特蒙德球迷開辟出來的專區。之所以選擇安排在酒吧南側，皆因多特蒙德隊主場韋斯特法倫球場的南看臺為死忠球迷區，因此這個區域也被視為酒吧里的“南看臺”。

據坎普爾介紹，那些掛在墻上的多特蒙德球衣有些是俱樂部送的，上面有球隊的集體簽名，他們平時與俱樂部保持著良好互動。

“剛開始為酒吧注入足球元素時，墻上只掛了40件球衣。”坎普爾說，隨著酒吧的足球氛圍變濃，會有球迷主動送來自己喜歡的球衣，并要求掛在墻上，甚至還有來自英國、美國、巴西等地的球迷將球衣寄到酒吧。

“要是中國球迷想將自己喜歡的球衣掛在墻上怎么辦？”聽我這么問，坎普爾說可以通過郵件與他們聯系，不過他也表示，由于目前掛在墻上的球衣太多，已很難再找到更多空間。

特別的存在

在坎普爾看來，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球迷的標準很簡單，“看他的衣柜里是否有兩件以上的球衣”。他20年前剛到溫克爾市場酒吧時就提出了“為百年老店注入足球基因”的構想，但當時他的衣柜里連一件球衣都沒有，從小學習冰球的他那時對足球基本無感，“為酒吧注入足球基因”的理念無非是各種便利條件推著他必須做出這種嘗試。

經過這20多年的熏陶，坎普爾漸漸喜歡上了足球，衣柜里的球衣也多了起來。“每到足球比賽時，酒吧就會非常忙碌，我也沒有時間看球。”據坎普爾描述，德甲聯賽比賽日時，酒吧門前的廣場上會聚集上千人，他們穿的幾乎全是多特蒙德隊球衣。

溫克爾市場酒吧共有10個屏幕，多特蒙德隊比賽時，酒吧里基本不會有空位，晚到的人會點上一杯啤酒，站著看球。有些要去比賽現場的球迷，也會在出發前來這里喝上幾杯。

“你們會在多特蒙德隊比賽時做什么特別的安排嗎？”聽我這樣問，坎普爾說：“不會，因為我們本身就是特別的存在。”

坎普爾告訴懶熊體育，倫敦有個多特蒙德粉絲俱樂部，每個月都會從英國飛到多特蒙德看球，并順便來酒吧喝酒，他已和這些人成為朋友。

自從歐洲杯開始后，德國大大小小的酒吧便開始忙碌起來。比賽日時，幾乎每個酒吧、餐館的屏幕上都在播放賽事直播。

▲“南看臺”專屬區域墻上掛滿了多特蒙德球衣。

當懶熊體育在歐洲杯期間向幾家“百年酒吧”發去探訪郵件時，有些石沉大海，有些則被“這段時間太忙”為由拒絕。坎普爾雖然歡迎我們前來交流，但也只能選擇中午一點，這個相對不忙的時間段見面。他說，按照往年的慣例，五月到下個賽季聯賽開始前是酒吧相對平靜的幾個月，但因德國今年夏天舉辦了歐洲杯，他們忙得不可開交。歐洲杯開始前，他們臨時招了服務員，也會有大學生過來做兼職。

坎普爾說，歐洲杯期間的工作量是平時的4倍，酒吧過去一個月的收入比去年同期至少翻了2倍——這是歐洲杯帶給他們最直接的效益。

除球迷外，也有很多在當地生活的普通人和游客來此吃飯、打卡。這么多年下來，酒吧擁有大量老主顧。比如有對夫妻每個周末都會到旁邊的商場購物，買完東西后一定會來酒吧喝兩杯；還有個顧客，每周三都會來這里喝酒。坎普爾說，這是他的固定習慣。這位顧客后來在這里結識了自己現在的妻子——他們因酒吧而喜結良緣。

在多特蒙德這樣一個街頭彌漫著足球與啤酒氣息的城市里，只要你喜好其中一項，便可以很容易地與身邊人找到共同話題。那些散布在街頭，或是開業沒多久，或是經營百年以上的酒吧、餐館是一個消費場所，也是一個平臺，為常駐民之間或剛到這里的人提供了相互交流的平臺，創造了增進友誼，成為朋友的可能。這種既能實現商業價值，又可以促進人類融合的存在方式，同樣值得跨越百年。

(文中圖片全部為趙宇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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