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7日上映，三天后有效排片基本終止。

這就是體育電影《9號傳奇》的成績單（后簡稱《9號》）。在豆瓣上，《9號》只有7篇長影評——這是一部罵聲都聽不見的片子。

它誕生的過程是如此曲折。用導演朱敏江的話說這是一部“沒背景、沒資源、沒流量、沒人脈”的片子，甚至在2018年開始籌備的時候，棒球題材在國內(nèi)都少有人涉足。

它趕上了糟糕的大環(huán)境，在它上映的2024年，中國暑期檔總票房比2023年同期下跌43.5%。

可以說《9號》本不該存在，但因為兩個“犟種”為它搭上了所有，最終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即使把它定義成一次失敗，這也是一次壯麗的失敗。如果因為票房看不到他們6年的努力，就像因為老人只拖回來馬林魚的骨頭，而嘲笑他一無所獲。

《9號》上映后，制片人劉樹和導演朱敏江，向懶熊體育講述了這6年的掙扎。

我們發(fā)現(xiàn)這個故事照見了體育電影的困境，也映出了普通人的2024年，忙碌著，掙扎著，也只勉強和外力打了個平手，但又不能不全力投入生活。

因為，事情總要畫上一個句號。

兩個“犟種”

《9號》講述的故事是，前國家棒球隊9號于坤，受傷告別賽場，失意的他開始執(zhí)教一支由牧羊少年組成的“野山羊棒球隊”。于坤讓“野山羊”變成了強隊，于坤和隊長多杰也逐漸達成了默契，而通過多杰，于坤也認清了自己。

這部電影是有原型的。多年前，在青海讀書的韓國人田昌吉發(fā)現(xiàn)了當?shù)睾⒆拥陌羟蛱熨x。2006年，他開始在當?shù)貙W校中組建球隊。

當2017年劉樹在青海聽說這個故事時，棒球在海南州的學校里已經(jīng)成了風氣，一批孩子借此改變了命運，多杰的原型華旦班瑪就因為棒球考上了上海外國語大學。

制片專業(yè)畢業(yè)的劉樹認為這個故事是中國版“放牛班的春天”。從青?；貋砗?，對它念念不忘。

2018年5月，《9號》啟動。它是劉樹的第一部片子。劉樹性格很犟。從這一刻開始，她就沒有想過放棄?！拔蚁騺碜鋈魏问?，是必須畫句號的?！?/p>

對導演朱敏江來說，電影藝術(shù)帶給他的磨難，在《9號》之前就開始了。

2019年，距離朱敏江的第一部電影《查無此人》上映，已經(jīng)過去7年，他還在苦等第二部電影。但和制片人一樣，朱敏江也很犟，電影，他還要拍。

▲朱敏江

那一年劉樹和朱敏江在一個局上認識。當時雙方并沒有對這部電影做太多交流。但半年后，劉樹找到朱敏江，給他看了《9號》的劇本。朱敏江認為劇本不行，給出了意見。此后一段時間，朱敏江時不時會接到劉樹看劇本的邀請，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會赴約，但“不是偉大，是因為暫時沒有別的東西拍”。

在此之前劉樹已經(jīng)把劇本發(fā)給了一些電影人，但對方要么沒回復，要么只是敷衍幾行字，朱敏江是為數(shù)不多認真給出了審讀意見的人。這一點打動了劉樹，雖然當時她并沒有確定朱敏江的名分。

2020年，這位導演過得還不如上一年。一部已經(jīng)開始勘景的電影不拍了，更糟的是，癌癥晚期的母親情況越來越不樂觀。

這一年的農(nóng)歷新年，朱敏江母親的病情突然惡化，要馬上從無錫趕到上海一家醫(yī)院。趕上疫情高速封堵，路癡的朱敏江帶著母親在鄉(xiāng)下的路上和圍欄之間亂竄，“簡直困獸一樣”，從上午開到了凌晨1點。

幾天后，朱敏江的母親又在民宿突然嘔吐，失去意識。為了搶救母親，那一天朱敏江幾近崩潰。但當慌亂到頭之后，朱敏江突然覺得整個世界就這么慢下來了，他平靜地點了一支煙，甚至打開了臺劇《想見你》。

幾乎同時，朱敏江收到了劉樹的消息。當晚，他成了《9號》的導演。

朱敏江的第二部電影，在兵荒馬亂中找到了他?！?號》成為了這位失意導演當時的精神支撐，雖然后來它又帶給了他數(shù)倍的煎熬。

和時間作戰(zhàn)

2020年9月18日，《9號》在青海開機。

劉樹是前一天后半夜才趕回青海的，因為錢出了問題。

開機前夕，劇組大部人馬已經(jīng)抵達共和縣，開始劇本圍讀。一天，人在西寧的劉樹突然得知，一筆近六百萬的投資到不了。當天晚上，人在西寧的她，怎么也睡不著，心臟要跳出來，“萬一我猝死了怎么辦？”好在劉樹的包里放了日本的金丹救心丸，顧不上查說明書，一下吞了兩三粒，才止住癥狀。至今她也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么要在包里放上一瓶救心丹。

直到最后，《9號》也只拿到了兩筆行業(yè)外的投資，遠遠不夠。錢也成了勒在這部電影喉嚨上的索套，加上管理經(jīng)驗的缺失，造成了連鎖反應。

在編劇階段，本著先省著來的想法，《9號》找來的編劇們似乎都不夠成熟。他們一個一個被送上高原采風，但磨了一年半之后，始終沒有形成過得去的劇本。開機也從8月拖到9月又到了10月。10月草已經(jīng)黃了，眼看要徹底枯掉。朱敏江見過太多胎死腹中的項目，他知道這次拍不了就再也拍不成了。但他又知道這個行業(yè)“只有開不了的機，沒有關(guān)不了的機”。朱敏江決定搏一下?！安荒茏屗涝谖沂掷??！?/p>

開機前十天左右，朱敏江才開始接手劇本。白天他要看景，那段時間青海天黑得很晚，每天看景要看到八點多，回到賓館已經(jīng)十點。然后，他頂著高反寫到兩三點，甚至通宵。一大早天就亮了，他又要準備出發(fā)看景。但因為太過倉促，朱敏江認為劇本是有遺憾的。

▲孩子們在拍攝中，強棒孩子的飯量很大，劉樹在劇組的時候，偶爾會給他們買零食當夜宵。 

開拍之后，這部草根電影與時間的斗爭近于白熱化。

按照慣例，重頭戲要等劇組磨合之后拍，但全片的高潮，也幾乎是最后的戲——野山羊隊在全國錦標賽的關(guān)鍵比賽——在開機第7天就要拍，而且只給了導演2天半時間，但事實上這場戲應該拍一個禮拜。

劇本要刪。朱敏江只能在現(xiàn)場邊拍邊改，“劃掉、劃掉、不拍、不拍”。但另一方面又要把空白的地方織好，對沒有拍過棒球的朱敏江來說，這超出了他的能力。

另一方面拍攝進度又很慢，棒球運動的動態(tài)捕捉需要時間，這部片子偏偏又沒有配視效組，很多運動鏡頭，只能用很笨的方式一點點拍。一個棒擦過球的鏡頭，劇組拍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有成功。“一個很爽的體育電影，消耗的時間是很恐怖的，我們做不到?！?/p>

在片場，朱敏江看著孩子們又摔又撲，知道這些孩子選對了，這個項目本來是有機會，欣慰的同時又感到愧疚，覺得對不起孩子。

在一次技術(shù)指導會上，當著兩岸三地棒球教練和主演的面，朱敏江終于控制不住自己，“丑陋地哭了”。這一哭換來了半天的拍攝時間。但這場戲也只能呈現(xiàn)跑壘，撲壘或者封殺這些最簡單的動作。

在拍攝上《9號》的很多場戲都留下了這樣的遺憾。

影片里于坤帶著球隊在雨中備戰(zhàn)的戲本來需要兩天，但最后時間不夠，很多精細的特寫和調(diào)度都無法完成。但質(zhì)疑是逃不掉的，“為什么不拍孩子的眼睛，帽檐滴雨、滴汗的鏡頭？”一個圈內(nèi)人看了這場戲后，不客氣地問朱敏江：“這是你拍的？”面對質(zhì)問，朱敏江不說話，只是抽煙，因為“解釋沒有用”。

開拍前，為數(shù)不多讓主創(chuàng)開心的事，是找到了后來因為《棒！少年》被認識的，強棒天使棒球基地的孩子們。2020年主創(chuàng)去基地選角，選中了一個不錯的小隊員，準備離開。但突然，馬虎不知道從哪里，“一把刀”一樣地出現(xiàn)了。兩人知道主角“百分之一千、一萬是他了”。

馬虎，既江湖，又純真。在拍攝的時候，有時候會出現(xiàn)這樣的可愛對話。“導演你喜歡什么車，等我火了給你買?！薄拔乙斏佟保昂茫〗o你瑪莎拉蒂”。劇組其他人聽見也來問馬虎要車，馬虎又心疼起錢，“不能再要了！” 

▲電影海報，正中人物為馬虎。

即使純真如馬虎，也被卷入了這場和時間的較量里——他需要迅速進入角色，沒有循循善誘的時間。

電影里有一場戲是馬虎扮演的多杰在大巴車上和于坤認識彼此，真正成為朋友。這是一場情感戲，但到了開拍的時候，馬虎哭不出來，幾遍不行，幾遍不行。攝制團隊只有一個小組，這場戲不拍完別的戲也拍不成，馬上要到深夜，進度已經(jīng)等不起了。

這個時候，朱敏江遠遠看見表演老師把馬虎領(lǐng)到一邊，輕輕推搡他，一邊說著什么。然后朱敏江聽見了馬虎突然對表演老師吼了一聲——哭出來了。導演知道這種“兇得像頭狼”的狀態(tài)太過了，但還是搶了一條。

拍完后馬虎嚎啕大哭，表演老師上去抱他，馬虎又踢又打，不許她抱，表演老師也跟著哭了。

后來朱敏江知道，那天為了刺激馬虎，表演老師說他是“沒媽的孩子”——馬虎三個月的時候，媽媽就離家出走了。而馬虎說的是：“我要殺了你！”。

水面之下

在電影行業(yè)，即使票房上億的片子，掀開看也是人性。比如一部大制作光是給車加油的錢就有幾百萬元數(shù)量級。因此，偷油成了普遍現(xiàn)象——在劇組加滿油的車，有人會在晚上把油放出來賣掉。

劇組還是江湖，朱敏江的第一部電影有一場在火葬場的戲。為了要錢，當?shù)卮迕裨谂臄z現(xiàn)場鬧事，把路燈都砸了，劇組反復報警，但沒有用。局面很快演變了成一場村民和燈光組之間的斗毆。朱敏江是在亂飛的拳頭中間，把這場戲搶完的。

當制片人為了找錢經(jīng)常不在劇組，制片組底下稚嫩的年輕人，顯然不足以駕馭這些水面之下的東西，很快就被“老油條們”架空。劇組也迅速形成了兩個派系，爭奪資源?！岸贾肋@是個新劇組，他們覺得可以到這里來分一杯羹，生態(tài)就是這樣的?！敝烀艚f。

因此《9號》的拍攝是在暗流中進行的。

有一段時間，朱敏江發(fā)現(xiàn)總有一個不認識的人站在自己旁邊。后來，他知道這個陌生人是劉樹請的退役保鏢，負責保護導演和機器。因為有人放話說要讓戲拍不成。

有些錢的去處也說不清。殺青結(jié)束對賬的時候，劉樹發(fā)現(xiàn)了一筆北京君泰商場的購物單據(jù)，金額5萬多，買的是都大牌彩妝，但事實上這部男人戲根本用不到彩妝。類似說不清的賬單還有很多……

到拍攝后半段，這股暗流直接浮到了水面上。

雨中訓練那場戲后強棒孩子就要殺青了。那天因為天氣太冷，戲拍得很苦，一直拍到后半夜。劉樹給孩子們辦了殺青宴，殺青宴上，馬虎因為舍不得當?shù)氐男』锇?，邊吃邊哭，結(jié)束前他擁抱了每一個人。

不那么溫情的是，幾乎同時劉樹發(fā)現(xiàn)，當天拍的素材不見了。拷貝是被執(zhí)行導演偷偷扣下的，事因是當時執(zhí)行導演還沒有收到自己的第三筆勞務費。而劉樹想的是劇組馬上要轉(zhuǎn)場到西寧，這筆錢可以晚上到了西寧再打，而且轉(zhuǎn)款的U盾已經(jīng)跟著她的行李先行被拉到西寧。

眼看說不通，她只能想辦法把錢付了了事。但事實上雙方只是約定當天打款，“中午也叫當天晚上也叫當天，對吧？”

同樣的情節(jié)出現(xiàn)在全劇的殺青時刻。

那天攝影團隊下午4點才出工，后半夜殺青，劉樹認為按理來說都是這一天內(nèi)的事，但攝影指導堅持，過了12點，就要再算一天的錢。為了要挾，在關(guān)機的一刻，攝影指導偷走了拷貝，提出錢一定要給，不得商量。最后，還是制片人妥協(xié)了。

至今劉樹仍對這件事憤憤不平，她不理解為什么一個電影學院科班出身的碩士，能做這種事。首映那天，那位攝影指導發(fā)消息問她，電影的情況怎么樣，“我沒空回答你，你不要老發(fā)我?！眲浠貜汀?/p>

好在，2020年10月17日，在所有人都筋疲力盡的時候，《9號》殺青了。殺青前一刻，劉樹看著有4萬人坐席的體育場，知道自己和《9號》要走的路還有很長。

▲主創(chuàng)在拍攝地。

事情還沒完

拍完之后，劉樹經(jīng)常跟別人講，自己的第一部電影2021年暑期檔就要上映了，但事實上這部電影直到四年后才上映。這幾年間，她回老家的次數(shù)變少了，因為怕被別人問，“電影怎么樣了？”，“怎么還在搞這個？”。

有時她把疫情當作借口，但更真實原因是沒錢。

殺青后進入剪輯階段。當時劇組只給后期制作留了二十多萬的預算，但這完全不足以做完整個后期，零頭都不夠。劉樹第一次看見初剪片子的時候，覺得天都要塌了，“我的‘孩子’怎么是這樣的？”。她要救一救自己的孩子。

幾年來，這位制片人像鐘表匠一樣，一點一點地修繕著這部電影：

因此，如果翻看所有后期制作全流程名單，你會發(fā)現(xiàn)片子的后期制作團隊豪華得不成比例：

剪輯指導是華語電影最頂尖的剪輯師陳志偉；聲音指導是《孤注一擲》的林思宇；視效總監(jiān)和調(diào)色指導是參與了《狄仁杰》系列的韓國人李庸基……

即使一些對普通觀眾很難感知到的細節(jié)，她也要摳。

直到去年冬天，她還沒法說服自己，“為什么校長和老師要講普通話？”后來她執(zhí)意給他們配上了“青海普通話”。

一開始電影配樂計劃用罐頭音樂，幾萬塊就夠了，但后來還是做了全片原創(chuàng)配樂，加上了四首歌曲。劉樹甚至讓聲音指導飛到青海，給電影采集了很多環(huán)境音，其中包括鳥叫，蟲鳴，這些“小小的聲音”。

一些努力甚至悲愴地可笑：片尾致敬部分，劉樹感謝了所有人，其中包括茶水工、木工和油漆工。她還堅持在結(jié)尾加上了一段致敬原型的視頻，視頻素材是她熬了幾個通宵，在20多個原型人物十幾年來發(fā)過的朋友圈和社媒中，一幀一幀找出來的，這支視頻改到了上映前最后一刻。

每一次修繕都需要錢，但錢始終是不夠的，后期只能做做停停。這幾年，她每一周都需要用錢。她變賣的東西包括手表、包、手機，幾十箱酒。劉樹還開玩笑說認識了一批朝陽區(qū)搞回收的，“一打電話半小時就上門來取了。”即使這樣各家銀行的本金和利息還是壓得她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部小成本電影，但事實上《9號》遠比它看起來要燒錢，光是特效鏡頭就有543個。

這些年，劉樹從制片人，一步步把自己熬成了投資人，先是把錢，然后是把自己的生活貼了進去。

朱敏江也不好過。這幾年來他一次次被重啟，投入工作。然后又是停滯。

在這個過程中，和制片人一樣，他只能用瑣屑的努力讓自己心里好過一點。導演曾經(jīng)自己親自上手調(diào)整剪輯。沒有剪輯軟件，他用手機把電影畫面一張一張拍下來，又用美圖秀秀在圖片上給剪輯師做上文字標注，再把標注好的圖片導到電腦里。這個過程朱敏江做了無數(shù)遍，這樣恐怖的工作本應該用計算機干。

“我一輩子都在做這么笨拙的事情，瑣碎地忍，一直地熬，它跟我的底色是相同的?！?/p>

▲一張反映了制片人和導演幾年后期工作真實狀態(tài)的圖片——一幀一幀去摳每個細節(jié)。

2024年，9月7日《9號》上映。

兩個主創(chuàng)找了所有能找的人發(fā)聲、包場。劉樹還湊出50萬，臨時找人做抖音投流。但這部“沒背景、沒資源、沒流量、沒人脈”的片子，宣發(fā)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院線是現(xiàn)實的?！?號》首映拍片率是1.7%，到了第二天這個數(shù)字掉到了0.4%。三天之后，就基本沒有什么排片了——這部片子在院線基本死掉了。

首映那天，有朋友問劉樹票房怎么樣，劉樹說太忙了，來不及看，但實際上那天晚上她并不忙。上映后那幾天，一貫頑強的劉樹偶爾會哭，不過是沒有聲音的，“我向來哭都沒有聲音”。

每個人都在懸崖邊

但另一方面，草根出身的《9號》，能出現(xiàn)在大銀幕上，就不算是徹頭徹尾的失敗，尤其對劉樹和朱敏江。

對劉樹來說，她認為自己對得起所有人。這幾年自己沒有拖欠任何人片酬；因為強棒的孩子演得太賣力了，殺青后劉樹贈送了強棒基地5%的電影股份，希望日后上映后分紅后能改善孩子們的生活；對兩個投資方，雖然簽的是風險投資協(xié)議，但她說從做人的道義出發(fā)，以后肯定要把本金還回去。

更重要的是，在漫長的歲月中，她畫出了自己的人物弧光，成為了一個成熟的制片人，“這些年我的成長不是空白的”。

朱敏江的人物弧光更加飽滿。

《9號》有兩條線索，一條是馬虎帶領(lǐng)的野山羊隊，另一條是因為肩傷告別賽場的教練于坤，在執(zhí)教過程中逐漸認清自己。朱敏江希望讓馬虎和于坤把對方作為鏡子，互有成長，兩條線索不斷交織讓電影產(chǎn)生“巴赫音樂一樣的復調(diào)”。

但內(nèi)部對于坤這條線爭議很大，線索中的一個情節(jié)是，于坤在執(zhí)教中認識到自己最想做的還是球員，要求回到國家隊，被拒絕后于坤在備賽的關(guān)鍵時刻離開了孩子們。這個設定始終不能服眾，但朱敏江很強硬，就要這么拍。

朱敏江自己比劇情更需要于坤這條線索，因為于坤的身上投射了朱敏江作為導演的不得志?？梢哉f朱敏江把自己的人生裝進了這部片子。

▲電影劇照，左側(cè)為劇中人物于坤。

和《9號》一樣，朱敏江的人生一直在耽擱。朱敏江讀過兩次大學，九十年代末他考上南京師范大學，但他真正感興趣的是電影，他動過退學的念頭，但始終沒有勇氣。在北京的同學曾給他帶來了一份電影學院的招生簡章，這張紙在朱敏江的枕頭底下壓了三年。

后來朱敏江在老家江陰當上了中學老師，但在24歲那年他切斷了自己的后路，裸辭，然后重新高考。

高考的時候，朱敏江被分在了自己曾經(jīng)工作的中學，監(jiān)考老師正巧是和他同一批進學校的同事。同事反復走到他旁邊，對照桌上的身份證，“像見鬼了一樣”確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朱敏江。那是那一次，朱敏江考上了中戲。

朱敏江是幸運的。那一屆，班上一共22個同學，朱敏江是唯一一個現(xiàn)在還在做導演的。因為他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商人家庭，這讓他“可以跟命運耗著”。

但另一方面，他最想要的，“天命始終都沒有給”。

中戲的老師曾認為朱敏江是建系以來最好的學生，但在畢業(yè)之后的大多數(shù)時間，這位導演不是幫同學改劇本，就是接一些小小的項目，包括給公司拍微電影。但就像于坤渴望上場一樣，朱敏江只想做電影導演，如果不能，寧愿離開。

指導電影的機會極其稀少，朱敏江知道自己要走出去，因為第一部電影的投資是在同學的婚宴上拉來的，此后他更是逢局必去，“去過KTV、迪廳很多亂七八糟的地方”。但關(guān)鍵時候，他又不夠圓滑事故。

這幾年朱敏江寫過的、改過的劇本已經(jīng)有百萬字，只要有人說找他拍東西，他都會如臨大敵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寫很長的東西。朱敏江知道很多人找他，只是想“撈”他一下，但還是會去。一次，有人邀請朱敏江參加座談。他頂著暴雨來到一個破舊的工業(yè)園區(qū)，結(jié)果他發(fā)現(xiàn)討論的是一部根本不可能落地的抗日劇，當時“靈與肉是分離的”，但他還是要發(fā)言。

在《9號》之前，這些努力基本顆粒無收。找來的人和項目大多要么不靠譜，要么卡在了作品和數(shù)據(jù)上。就連劉樹在定下朱敏江之前，都有朋友勸她慎重：“一個導演快十年沒有作品，問題出在哪？”

更重要的是，他還要對抗一種機制。中國的商業(yè)電影被幾家大發(fā)行公司主導，它們掌握院線渠道，自己投資、孵化項目，批量生產(chǎn)流量電影，資源在圈內(nèi)循環(huán)分配。在這套機制下，編劇是誰，導演是誰，并不絕對重要。像朱敏江在“圈外”的導演越來越難出頭。

“你知道恐怖的是什么嗎？這樣的日子不是一年、兩年，是十來年了?！?/p>

在《9號》上映第一天，朱敏江要上一場直播，直播之前，他注意到了兩邊的白發(fā)。2024年，朱敏江45歲。曾經(jīng)他為了顯得成熟故意蓄起山羊胡。但現(xiàn)在見人前，朱敏江要刮掉胡子，洗個澡，“不然人家覺得你都這個年齡了，啥都做不出來，混子吧？”

這些年朱敏江從沒有真正躺平，但痛苦是難免的。經(jīng)常地，朱敏江會問自己，“我的人生好不完整，為什么我不能達到我的理想？”

朱敏江形容自己這六年，就像在懸崖上蕩秋千的小孩，蕩出去看到絕美的風景，但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下去。正如他的導演生涯。但因為《9號》，他看到了一群同樣在懸崖上的人。

強棒的孩子大多是貧困地區(qū)的留守兒童和孤兒。在來到強棒之前，他們經(jīng)常是饑餓的。馬虎的媽媽離家出走后，有一年，爸爸帶回來一個女人和小男孩，第二天，這三個人騎著摩托出去玩了，留馬虎自己在家里餓了一天。后來，爸爸又去打工，女人有一天也帶著小男孩走了，馬虎在家里又餓了三天。

在《9號》拍攝的時候，這些孩子多的時候一個人要吃三份盒飯。有一次劇組吃餃子，廚師按每人20個餃子，準備了3000個餃子。但那一次幾乎每個孩子都吃了百、八十個，馬虎一個人就吃了一百多個。

孩子們身上最觸動朱敏江的是，他看到了生命本身的饑餓——每個人都在搏命。

拍雨中跑步那場戲時，當天高原零下4、5度，飄著小雪，兩臺灑水車不停灑水，但是按劇情，演員不能穿的太厚。孩子們在校服里面裹上保鮮膜保暖，跑了一下午，校服脫下來都站起來了。這個時候馬虎會對著隊友們大喊：“大家還能不能干！”。扮演于坤的演員告訴制片人，如果沒有孩子們賣命的演出，那場戲他扛不下去。

朱敏江還提起了一個叫宋潮的孩子。在選角的時候馬虎是無爭議的主角，在導演心里，其他人是不入眼的，宋潮只被分配了一個很小的角色。后來朱敏江聽說，這個孩子一直在“鬧”，他不甘心自己只能做陪襯。拍攝的時候，他能看見宋潮的眼神是失落的，但輪到他的戲份，又會特別努力。

雖然宋潮扮演的角色是如此微不足道，但朱敏江還是有意多給了他幾個鏡頭。因為他“太想要了”。

▲電影劇照。

就像多杰讓于坤有所成長，強棒的孩子也成了導演自己的鏡子。朱敏江覺得孩子們的搏命，讓自己對導演生涯的失落和自憐，顯得“太酸腐了”。“很多人都是在懸崖邊，像羚羊一樣在搏命。誰不是在困境中掙扎著找到呼吸的機會？所以我沒有任何理由去說苦說難?！?/p>

借由《9號》，朱敏江畫出了自己的人物弧光——和過去實現(xiàn)了某種和解?！拔业穆窌^續(xù)走，走到我不想走的那一刻為止，就是這么回事?！?/p>

在跟隨《9號》的這幾年，這位導演時常想起自己曾和命運有過一次殊死搏斗。

師范畢業(yè)當上老師后，心里總想著電影的朱敏江并不快樂。一個五月，他在從上海坐大巴車回江陰，路上，車子經(jīng)過一大片油菜花。朱敏江看到油菜花胡亂生長的樣子，突然嚎啕大哭：“花都能這么肆無忌憚地開，我的夢想?yún)s要壓抑這么久?！?/p>

但他遲遲下不了辭職的決心。直到有一天他給自己立了一個軍令狀——到了12月25號那天，如果還沒有勇氣遞辭職報告，就讓這個夢想爛在肚子里。

到了12月25號下班的時候，朱敏江還是覺得沒有勇氣。他坐在音樂老師的休息室里，心里很亂，他用二胡拉起了《江河水》，一首表達對命運無可奈何的曲子。他眼睜睜看著鐘表一點點地走，直到教學樓一片安靜。所有老師都下班了。

朱敏江絕望地意識到，再這樣等下去，“這個夢想不就完了嗎？”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要死了，在強烈的窒息感中，朱敏江突然站起來，扔下二胡，直接往高中部奔去。

“那天運氣特別好，校長就在那里。”圖片

（應受訪人要求，劉樹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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