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跑圈,“越山向海”這幾年被提及和討論的頻率越來越高,成為了很多人口中的“網紅”和“必打卡”賽事。甚至每年開賽前,總有很多人向懶熊體育打聽:“有沒有名額?”
和賽事本身的高熱度不同,賽事團隊卻相當低調。在2023年越山向海張家口站結束不久(海南站仍待進行),懶熊體育拜訪了賽事團隊。在掛滿比賽獎牌和衍生品的辦公室里,我們和IP操盤手、眾輝致跑總經理李璐深度聊了聊,越山向海何以成為跑圈頭部賽事。
干脆成立合資公司吧
追溯越山向海,不能不提到眾輝體育。2014年,這家從籃球起家的老牌體育公司想尋求新賽道,深入調研后鎖定跑步市場,因此成立路跑賽事部門,組織各種賽事。
2018年成立的眾輝致跑,結合前面四年的經驗,將目光聚焦在有獨特IP屬性的路跑賽事上。在選擇跑步賽事類型的時候,李璐團隊并沒有選擇城市馬拉松和當時十分流行的10K競速賽,他們希望自己的IP既有大賽的氛圍,又可以讓高手和小白相對平等地融入同一個氛圍,無差別參賽。
早年也是基于這種考慮,團隊在2014年啟動了第一個賽事——24小時城市接力賽,并在第一屆就取得了不錯的反響。那段經歷也讓李璐一年后聽說「Hood to Coast」人車接力賽(下文簡稱H2C)時,馬上眼前一亮,如覓知音。

▲H2C賽事現場。
H2C創始人是資深跑者Bob Foote。1980年代,想去海邊玩的Bob,產生了一個沖動——從家附近的胡德山跑到西海岸,兩年后,他和一群跑者開啟了第一屆H2C比賽,簡陋的賽事條件下賽事照樣一炮而紅。H2C很快就成為了全世界規模最大的跑步和徒步接力賽事,跑者們向往的圣地。
當這個賽事進入李璐視野的時候,每年有80000人報名,但只有20000人中簽。
既沒有馬拉松的高門檻,又不是輕飄飄的娛樂跑,李璐知道H2C就是她一直在找的IP。2015年,李璐專程去美國看比賽,瞬間就感受到了這個賽事的迷人之處:“整個比賽是個大party,沒有那種艱苦卓絕的痛苦表達。也有人在終點哭,但那是因為努力后的巨大感動和愉悅。”這份感知讓后來的越山向海成為了國內獨一份的賽事,讓它在此后跑步賽事井噴的時候仍然保持著稀缺性。
但是,眾輝和美方的簽約過程并不是那種一見如故的故事,李璐甚至用“艱難”來形容這個過程。事實上,此前已經有多個亞洲公司包括中國的,主動聯絡H2C希望引入賽事。作為一個老跑者,創始人Bob相當愛惜H2C的羽毛,一直沒有松口授權。最終,李璐團隊用一套滿滿當當全是細節的方案打動了他,這個過程雙方前后磨了足足三個多月。
2015年11月,眾輝致跑終于拿到H2C在大中華區(包括大陸地區、臺灣、香港和澳門)的授權。事實證明,這樁磨來的合作,韌性非同一般。在雙方簽約后的幾年,澳大利亞和韓國等亞太國家也希望引入H2C。H2C基于信任,把和新加入國家的接洽工作交給了中國伙伴。
為了適應更深度的合作,2019年,眾輝和美方成立合資公司。在以授權為主要合作模式的路跑行業中,這種IP方和引入方深度綁定的案例并不多。“美方最看重的是把賽事做好,不希望我們做幾年不干了。我們也不希望賽事培育好了被別人拿走。”李璐說。

事無巨細的本土化
引入一個賽事容易,但引入IP要想做好,就既要能保留原版賽事的精髓,又要對賽事進行本土化改良甚至創新,這種平衡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不容易的。2015年和美方簽約后,直到2017年,第一屆越山向海才正式鳴槍。1年零8個多月的籌備是事無巨細的,但這對本土化來說是必須經歷的過程。
李璐認為選擇和設計賽道是其中最難的部分。團隊為此從南到北篩選了不少城市和賽道,為了提升科學性,團隊開發了一套賽道評分表,對賽道從風景、管理難度、可達性等指標進行評估。
最后才決定把首站比賽落地張家口,把“中國的66號公路”草原天路納入為賽道的一部分。同時,團隊把賽道的長度在原版的基礎上進行縮短。2015年引入時,H2C的賽道全長199英里(約合320公里),但在中國,很難找到這樣標準的長距離跑道,因此第一屆的賽道全長縮減為175.8公里。與此對應,每隊參賽人數也由原版賽事的每隊2車12人,縮減為每隊1車5人。人數縮減也是基于中國的現實——在H2C的誕生地美國,7座車更為普遍,而國內的主流車型是5座車。
這種因地制宜也貫徹到了賽事組織上。美國原版賽事崇尚自助精神,“H2C從本源看,是Bob和好朋友要去海邊旅游,就開一輛車一人下去跑一段,談不上復雜的計時和補給,所以是自導航、自補給賽事,我去美國看比賽的時候,發現很多老外站在高臺上舉著手機找信號(賽道很多路段信號不好),但是每年參賽的人,都仍然玩得很開心。”不過,中國的參賽者已經習慣了“吃瓜子不用吐殼”的賽事服務,照搬是不行的。“我們團隊需要面對的一些問題,在美方那是不存在的。”李璐說。
以計時為例,H2C官方只負責計算每隊起點和終點的時間,中途不提供計時,但是中國跑者對成績更執著。因此現場在起終點之外,在每個打卡點都安排了隊伍的計時統計。為了保險,賽事還采用了電子芯片計時和人工核對計時的雙計時系統,同時為了定位行為軌跡,每隊要攜帶兩臺GPS設備,一臺放置在車上,一臺放置在參賽選手比賽時要佩戴的臂包,來核對車輛和人的軌跡是否符合。對有希望拿名次的隊伍,組委會還會派出專門的跟隨車。在多重保證下,越山向海這些年才沒有在成績上出現大的爭議。
“如果說我們的比賽提前告訴大家不計時,大家就會有心理預期,但是你既然說計時,就要準確。我覺得賽事方不應該抱怨我們的選手太在意成績,因為只要在組織比賽,作為組織方就應該嚴肅對待規則和成績。”李璐說。
另一個和原版賽事的差異是志愿者。H2C要求隊伍必須自帶志愿者,當志愿者的服務不符合工作標準,團隊還要被扣分。但這在中國是不現實的,越山向海接力點的核心志愿者需要承擔從強制裝備檢查、交接的監督、停車、計時等多重責任。這些志愿者只能由賽事團隊招募和培訓。所幸中國發達且龐大的跑團組織幫了忙,賽事初期,毛線團等大跑團以部分隊員參賽,部分隊員服務賽事的方式參與了進來,幫助賽事搭建起了首屆志愿者團隊。
這種服務的本土化不可避免丟失了部分原版賽事地文化和樂趣,如何更精確地調和賽事精神和本土化要求,未來仍然是需要團隊不斷調試的。
2017年7月8日,超過161支跑團集結在河北崇禮云頂,在將明未明的凌晨出發。跑者們經歷了曙光、暴曬、海拔升降,最到達了終點。越山向海團隊和跑者們一樣,在未知的黑暗里出發,跑到了有光的地方。
在全程跟完175.8公里比賽后,李璐筋疲力盡,覺得“自己是懵的”。結束當天,她仍在為終點的一個細節疏漏懊悔——比賽的終點設置在一個景區,一小部分沖線的跑者迎面遇上了景區散場的人。至于賽事反響如何,李璐當時并不知道,直到第二天,她才發現這個比賽“爆了”。
認可越山向海的還有H2C團隊,越山向海在政府支持、安保、計時、視覺和國內賽事在儀式感上的高標準,超過了美方的預期。美國選手坦白地講,中國賽事的體驗非常極致。這讓原版賽事這些年甚至開始抄起了越山向海的“作業”:H2C團隊來中國觀賽后,發現了選手對補給是有需求的,后來H2C的自補給賽事原則有所松動,開始和贊助商合作在賽道提供簡單補給;另外,H2C傳統上會在終點為各隊拍攝付費合影,李璐所在的隊伍參加H2C時,也曾經為合影付費,但在引入這個環節的時候,決定免費提供合照,有意思的是,現在美方已經跟隨中方,取消了大合照的收費。
李璐并沒有向我們過多渲染備賽的艱難,但是她也承認,第一屆比賽團隊面臨著太多未知的細節,畢竟人車接力賽這種特殊形式是第一次被引入中國。在賽事落地上并沒有捷徑,全靠團隊“堵槍眼”和“同樣錯誤不犯第二次”的信念。團隊一位成員曾經回憶:“記得有一次,我們結束后回酒店,我看到某位同事走不了直線,當時我在想,‘這孩子走路怎么都走歪了?’當我下車后發現自己也走不了直線了。”
第一屆越山向海無疑是成功的,沿著這一起點,此后的比賽又不斷進行更精細的本土化改良。成功的本土化成就了賽事品質,對越山向海這樣氣質獨特的賽事,只有過硬的品質才能支撐更宏大的東西。
讓人們把自己的故事講出來
這幾年,越來越多的人用“網紅賽事”來形容越山向海,確實,這項賽事總能吸引參賽者主動做點什么。
在美國有人曾經調侃“H2C跑下來可能是一輩子的朋友,也可能是一輩子的仇人。”風景、接力、團隊、斗智……每一樣要素都能激發強烈的分享欲望,增加產生自由內容的可能性。
越山向海在賽中會出現大量自發原創內容。途中任何的情況,包括風景、交接棒、個人路段成績和團隊成績,都能觸發參賽者的分享欲,甚至有一種常見的視頻內容是遇到焦安靜、李芷萱等明星跑者,還有跑者會拍視頻感嘆“真的追不上!”在官方傳播內容越來越難討喜的當下,這些原生態內容為賽事傳播帶來了大量“自來水”。
李璐認為,這種自傳播是最好的傳播。官方小編做的事情是不斷去發現選手產生的內容,幫助這些內容做二次傳播。李璐表示,主辦方更重要的事情是制造合適的場,同時呼應和肯定跑者的創造,讓內容最終沉淀為機制,為賽事注入一種叫做“文化”的東西。
一個例子是越山向海的海報文化。每年越山向海都會把相當精力花在賽事視覺設計包括海報上。但團隊逐漸發現,戰隊們開始自發地設計參賽海報,一些海報的創意和設計手法甚至超過了官方海報。因此團隊索性發起了海報展,對贏家進行獎勵。賽前,團隊會征集隊伍海報,在賽事終點,設置了海報展示區,入選優秀作品將在這里展出。現在賽前海報已經成為了越山向海的獨特賽事文化,這在美國原版賽事中是沒有的。

▲越山向海海報展代表作品
李璐認為一個賽事如果質量和服務過關,就可以稱為一個品牌賽事,但是要成為IP,需要和參賽者建立情感認同,雙方要“相愛”。要達到這個境界,創始人和團隊需要一種濃烈的情感表達,有的時候甚至需要一種執念。
在今年越山向海的籌備期,一天半夜,李璐的腦子里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面——草原上放一架鋼琴。
比賽當天,想象中的鋼琴真的出現在賽道上。西班牙鋼琴王子馬里奧·阿隆索在代表代號為008的“飛虎跑團”跑完兩棒后,坐在了這架鋼琴前。這架鋼琴只在天路上出現了兩個小時,因為離終點較遠,在天亮開始彈奏的時候,大部隊已經跑遠,只有零星跑者看見了這架奇跡般出現的鋼琴,但卻升華了比賽。“我當時在后方做賽事服務,沒有親眼看見那架鋼琴,但是有人給我發現場的照片時,我都快哭了。真的有跑友坐在那彈鋼琴,還有人跑上去又跑回來。我能感覺到我們和選手之間的共鳴,這一幕是我們和選手們共創的。”李璐說。

▲天路上的鋼琴。
如今,越山向海從第一屆的161支隊伍、800人的規模,增長為最新一屆700支隊伍、3500名參賽者。即使這樣,越山向海和原版賽事1.2萬人左右的賽事規模仍有差距,讓很多跑友無法參與其中。因此,擴容一直是團隊的目標。這種擴容首先是單場賽事的擴容,今年的賽事,團隊就增加了1000個左右的名額。但在美國H2C曾經出現過堵車現象,如果在國內,堵車造成的影響會更大,因此李璐表示賽事的容量上限要慢慢探索:“今年增加1000個人團隊已經如履薄冰,那種害怕是選手可能不能體會的。”當然賽事要繼續擴容,接力點的管理成熟度,冗余的應急處理方案,跑者對堵車等意外情況的容忍度都是需要考量的。
除了單場賽事擴容,未來越山向海還將增加分站賽,同時團隊也在希望探索新的賽事產品形式,比如短距離賽事。李璐認為,越野跑的“旅行化”將成為一個趨勢,所以團隊也可能推出一個將賽事和旅行結合的體育旅行產品,降低參與門檻。
在和懶熊體育的溝通中,李璐很少提到方法論,對話中反而是回憶和細節,包括但不限于封路的時候自行車能不能通行、今年比賽為什么要給隊長們發綬帶……H2C在由山到海的開闊理念中誕生,但當它被移栽到中國成為了越山向海,能為這種理念賦形的只有多不可數的細節,即使這個帶有IP屬性的賽事已經進入了第七年,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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