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南非等國出現的Omicron(奧密克戎)變種新冠病毒迅速在非洲大陸上傳播,原定2022年1月9日至2月6日在喀麥隆舉辦的TotalCAN2021非洲杯是否能如期舉行,又被劃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目前Omircon變種病毒的影響已經波及南非、博茨瓦納、津巴布韋、納米比亞、萊索托、斯威士蘭、莫桑比克和馬拉維在內的多個國家,其中津巴布韋和馬拉維是非洲杯決賽階段比賽的參賽國,而馬拉維國家隊的兩名主力球星都來自于南非的俱樂部。
本屆非洲杯一共有24個國家參賽,在今年1月份喀麥隆舉辦非洲國家錦標賽(注意,它跟非洲杯不同)后,喀麥隆迎來了一波感染高峰,比賽中剛果(金)國家隊幾乎全員感染的事件也差點造成四分之一決賽對陣喀麥隆的比賽取消,前車之鑒尚且歷歷在目。歷來非洲杯對中國俱樂部的影響就不會小,從疫情開始之后,效力于杭州綠城的津巴布韋前鋒穆謝奎就沒有再代表國家隊出戰過,這次非洲杯對他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為國效力機會。而中國球迷更為熟悉的薩拉赫、馬內、馬赫雷斯、佩佩、奧斯梅恩等一眾球星大概率也將代表祖國參賽。

▲埃及球王薩拉赫。
但對于已經進入冬季賽程的的歐洲聯賽俱樂部,在Omricon變種病毒的可控手段還未確認時,派出當打球星參加非洲杯的風險,無疑太高。
即便拋開病毒本身不談,這屆非洲杯的舉辦也是困難重重。距離2021非洲杯還有不到1個半月時間,按照非足聯規定,喀麥隆非洲杯組委會必須在11月30日前完成基礎設施的驗收交付工作,但時至今日,位于首都雅溫得Olembe區的主體育場保羅比亞體育場仍未完工。辦賽城市Douala的Japoma體育場至市區道路拓寬工程已經停滯,辦賽城市Garoua的賽事配套酒店等還在建設中。在11月中旬非足聯賽事負責團隊訪問喀麥隆后,非足聯秘書長Mosengo-Ombia對賽事準備工作表達了強烈的不滿,基礎設施的缺失和準備工作的缺乏,讓非足聯開始認真考慮以摩洛哥替代喀麥隆舉辦此屆非洲杯。
同時一些流言不斷傳播開來。由于很多部長的任期將至,出于對政府削減非洲杯預算的不滿,一些部長在鼓動組委會將本屆非洲杯移交至卡塔爾舉行,以從中牟利。非足聯新任主席Motsepe博士的一番話也引起了軒然大波,他認為“雖然喀麥隆目前還沒有達到100%保障本屆非洲杯的程度”,但他對“喀麥隆能夠充分保障下一屆非洲杯舉辦充滿信心。”
主辦國喀麥隆的困境
如果本屆非洲杯賽事最終移地摩洛哥,那么這已經不是喀麥隆第一次被取消非洲杯的舉辦資格。2019年非洲杯原定在喀麥隆舉行,由于基礎設施建設進程嚴重落后,只能移地埃及舉辦,那年阿爾及利亞最終奪冠。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喀麥隆總統府派出了包括總統府秘書長在內的代表團前往埃及與非足聯溝通,力圖挽回搖搖欲墜的不利局面,而他要挽回的不僅是可能被取消的非洲杯舉辦權,同樣是疫情之下喀麥隆經濟提振的重要希望。
作為中非六國的領頭羊,喀麥隆在疫情期間經歷了長達5個多月的封鎖期,自2020年3月18日到2020年8月28日,2020年喀麥隆政府負債占GDP總值為43.2%,但進入2021年后負債總額繼續上升,截止2021年8月31日,負債已達193億美元,相當于GDP總值的45.3%。
2021年7月28日,喀麥隆財政部長Louis-Paul Motaze與IMF簽訂了為期三年的協議,在2021-2024年以債權融資的形式獲得了3750億中非法郎(6.64億美元)的融資。但喀麥隆光2021年第四季度,仍需要2750億中非法郎的財政預算。
出于疫情下的財政壓力,以及未完成的保羅比亞體育場項目中出現的巨額貪腐問題,喀麥隆政府決定大幅削減非洲杯預算,通過非足聯撥款和贊助商支持完成這屆杯賽。從最初的670億中非法郎(1.2億美元)預算一降再降,最終預算為130億中非法郎(2300萬美元)。預算由15個部門分別管理,不再由某個委員會單一執行,降低了貪腐的可能性。
在沒有足夠財力支撐本屆非洲杯的情況下,喀麥隆政府只能將大部分賽事利益讓渡給非足聯以謀求賽事舉辦權不被剝奪,甚至連喀麥隆有線電視集團CRTV的賽事信號制播版權也有可能被其他廣電巨頭拿走,卡塔爾的Beinsport已經獲得了本屆非洲杯版權,非足聯早就對CRTV的賽事轉播能力存在嚴重質疑。今年1月的非洲國家錦標賽,CRTV也是在中國企業StarTimes的幫助下才完成了賽事制播工作。
兩個關鍵人物:喀麥隆足協主席和新任非足聯主席
喀麥隆政府目前在非洲杯承辦上遇到的困境,是長期存在的各種問題集中爆發的結果。
今年1月15日,國際體育仲裁委CAS認定目前的喀麥隆足協選舉過程非法,要求其足協主席Mbombo Njoya下臺,重新選舉新任足協主席。現任足協成員認定非洲杯是他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因此采取各種手段將選舉過程推遲,花了相當于20多億人民幣建造的主體育場前后換了三家承包商,至今尚未完工,還需要支付近2億人民幣的費用。世衛組織和國際足聯為賽事下撥的防疫基金等支持也存在各種貪腐現象,Mbombo Njoya深知一旦賽事被易地舉辦,他的下場很有可能和前喀麥隆足協主席Iya Mohamed一樣,在監獄中度過下半生。

▲喀麥隆足協主席Mbombo Njoya。
喀麥隆職業聯賽自從Mbombo Njoya當選足協主席后,就一直在動蕩、暫停、重啟中不斷循環。
作為喀麥隆最大蘇丹巴蒙國王的兒子,Mbombo Njoya的從政史就顯得沒有那么光彩,首先是在任期間導致喀麥隆國家彩票公司的破產,隨即又在喀麥隆足協的任職過程中樹敵無數,與“獵豹”埃托奧從親密無間走向公開決裂,又跟多年搭檔的足協秘書長Banlock撕破臉到在會議上互毆,對上唯唯諾諾,對下重拳出擊也為他贏得了“yes先生”的稱號。
或許正是看到他這點,新任非足聯主席的南非礦業大亨億萬富翁Patrice Motsepe,便以他為籌碼拿捏喀麥隆政府,賽事權益一割再割。Motsepe博士甚至上任后在訪問喀麥隆時,首先去拜訪的不是總統保羅比亞,而是Mbombo Njoya的父親巴蒙國王,但他沒有預料到的是,就在非洲杯開賽前,巴蒙國王因感染新冠去世,沒有繼承權的Mbombo Njoya也無法再得到家族的蔭護。
新任非足聯主席Motsepe博士作為成功的南非商人,手握南非豪門俱樂部馬姆洛迪日落,不僅在近期非足聯會議上通過了支持世界杯兩年一辦的提案,還通過了由20個非洲豪強俱樂部組成的非超聯賽方案。不同于傳統的非洲官僚,Motsepe博士對足球產業的認知要比普通非足聯官僚強的多。世界杯僅有5個席位的非洲國家隊,落后的經濟發展下殘缺的聯賽,都無法給非洲足球帶來足夠的商業價值。Motsepe博士選擇堅定的支持世界杯兩年一屆,組織非洲超級聯賽,他要用非洲巨大的足球人口來換得更多的話語權。

▲新任非足聯主席的南非礦業大亨億萬富翁Patrice Motsepe。
提到非洲足球,大部分球迷想到的是貧窮、假球、黑哨,坦率的說這些都存在,但非洲也不缺乏有實力的俱樂部和良好的足球市場。非洲的足球文化,從經歷殖民期各國只能代表宗主國參加老非洲杯,到現在不少國家已經建立出良好的聯賽體制,中間經歷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能有現在的環境,很多俱樂部管理層也希望通過建立更加公平有效的市場機制,獲得足夠的收益來推動俱樂部發展。
Motsepe博士的馬姆洛迪日落俱樂部是傳統非洲豪門,無論男女足在南非聯賽中都是實力超一檔的存在。一枝獨秀不是春,南非聯賽中大部分俱樂部都沒有足夠的實力與之抗衡,電視轉播商也沒有興趣關注這樣的聯賽。不僅在南非,在尼日利亞、加納、剛果都存在這樣的現象,缺少了重要的轉播環節,足球的商業價值從上游就沒了活水。五大聯賽牢牢把持著諸如Canal+和Beinsport這樣的傳媒巨頭,非洲球迷甚至不能從電視中看到本國的聯賽,科特迪瓦聯賽是為數不多的在Canal+上轉播的非洲聯賽,僅此科特迪瓦足協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版權收入少得可憐。
疫情將本就脆弱的非洲足球打擊的殘破不堪,曾經還能得到一些收入的非洲冠軍聯賽,非洲聯合會杯在疫情下收入也幾乎清零。Motsepe博士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在前任撕毀與拉加代爾的協議后,Motsepe博士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盡一切辦法開源節流。對于各國足協而言,增加洲際比賽的場次無疑是方案之一。Motsepe博士的想法得到了大多數非洲足協的支持,2010年南非世界杯后,為世界杯修建的基礎設施大多都處于半閑置或者閑置狀態,造成了巨大的公共資源浪費。
親歷喀麥隆vs科特迪瓦的世界杯非預賽
于是本屆非洲杯就成了Motsepe博士最好的游說平臺和統一陣線。
非足聯試圖在2021非洲杯上嘗試新的防疫政策,50%的球迷入場率至少能夠保證觀眾的參與度和收入。11月16日,2022卡塔爾世界杯非洲區預選賽第二輪最后一場比賽打響,喀麥隆和科特迪瓦的對決在杜阿拉Japoma體育館舉行,這場比賽也是2021非洲杯賽事準備工作的預演。一周之前,組委會就發布了觀賽指南,本場比賽可以進場球迷數為25000人,達到了球場座位數的一半。
在比賽前半個月時間里,喀麥隆英語區獨立分子的恐怖襲擊一直沒有間斷過,離辦賽城市杜阿拉只有1個小時車程的Buea市大學發生了爆炸案,首都雅溫得市的國際戰爭學院也發生了爆炸,考慮到嚴峻的反恐和防疫形勢,這場喀麥隆對陣科特迪瓦的比賽,安保和防疫要求都是有史以來最嚴格的。
在這場比賽之前,喀麥隆落后科特迪瓦1分,按照世界杯非洲區第二輪分組晉級規則,10個小組只有小組頭名才能晉級,晉級的10支球隊再捉對廝殺決出最后5個參加卡塔爾世界杯的名額,對兩支球隊來說都是一場不能輸的比賽。在拿到貴賓席的票后,我開始按照賽事要求辦理入場手續。首先是球迷資料登記,每個人都必須在官方的防疫平臺注冊并提交核酸檢測申請,注冊時每個人需要提交5個聯系人方式(電話要求為喀麥隆本地號碼),對于外地球迷來說,光這點就很難實現。同時,需要提交比賽前24小時內的核酸檢測報告。

▲喀麥隆vs科特迪瓦的VIP門票。
為了這場比賽,杜阿拉市政府新設了若干個核酸檢測網點。我們在比賽前一天上午去到了位于省政府辦公室的核酸檢測網點,這里人不算多,也不需要排隊,而在其他檢測點做檢測的球迷就沒有那么幸運了,低下的檢測效率,讓一些檢測點的球迷在排隊3個多小時后仍然沒有做成檢測。做完檢測后,按照流程,第二天上午我們應該可以去取檢測報告。我留了個心眼,拿到了負責檢測的醫生聯系方式,當天晚上就登錄下載了自己的報告。不出意外的話,就是要出意外了。第二天上午,同行的兩位朋友發現平臺無法登錄了,負責檢測平臺的技術員可能不知道有并發壓力這回事,平臺整個處于癱瘓狀態。我們只能再次去到省政府辦公室的檢測點,尋求解決辦法。此時省政府也聚集了一群沒有拿到檢測報告的VIP,省政府秘書長正在焦頭爛額的安置著一些貴賓,同行朋友當機立斷,讓我聯系負責檢測平臺的主任,于是我們馬上開車去了政府衛生部辦公室,在一番等待后交了小費,順利拿到了檢測報告。
萬事俱備,在比賽前三小時,我們就開始向體育場出發,糟糕的交通情況證明了我們的明智。比賽是當晚8點進行,我們出發時正值交通高峰期,為了保障比賽球隊和官員的行車線路,交警將本就狹窄的道路封鎖了一半,無數騎摩托車前去觀賽的球迷讓擁堵的道路更加混亂不堪。好在當地朋友能力巨大,一紙通行證讓我們迅速進入了被封鎖的快速通道,此時喀麥隆國家隊的大巴正好從身邊駛過,一些球迷冒著巨大風險從隔離車道騎著摩托車追趕國家隊的大巴,各種高難度的騎車姿勢真是讓人捏了把汗。
到了體育場后我們通過貴賓通道入場,安檢時我們才發現居然如此寬松,一些VIP根本不需要實名認證,甚至連核酸報告都沒有。一名觀眾甚至帶了個行李箱入場,也未開箱檢查。進場入座后負責本屆非洲杯安全工作的Zakarian上校帶著幾個工作人員,在VIP區拍了幾張照片。按照規定,觀眾入座時應該隔開一個座位,但在他們拍完照后,球迷們就完全把防疫規定拋到了腦后,三三兩兩聚在一起。VIP區的餐廳也完全沒有遵守防疫規定的“一米制”,大家都涌在送餐窗口拿飲料,服務員們也是一臉無奈。

▲現場的VIP區域。
比賽開始后,球員和現場工作人員基本也都把防疫規定違反了個遍,賽場內看不到任何戴著口罩的工作人員或球員。當然,如此重要的比賽,不用太在意細節。或許是一套防疫流程做下來后兩隊球員都已經疲勞不堪,波瀾不驚的比賽,最終喀麥隆1:0擊敗了科特迪瓦,擁有海勒、佩佩、凱西、奧利耶等名將的大象軍團提前告別了卡塔爾世界杯賽場。
在回去的路上,司機不無得意地告訴我們,他花了3000中非法郎(約合33元人民幣)買通了一個保安,未做任何檢測就進了普通球迷區。聽到這話我背后一涼,今年4月份非足聯在杜阿拉召開了第一屆賽事安全會議,然后半年過去了,依舊沒有見到任何實質性的提升。
這場比賽也成為了整個非洲杯賽事準備工作的縮影,雖然非足聯和組委會花了大力氣來規范賽事執行工作,在具體落到實處時,仍然因為執行的問題處處有縫可鉆。Motsepe博士對于未來非洲足球發展的規劃或許已經有了宏大的藍圖,商人總是比官員擅長做商業方案,但具體落地時又有多少打折的部分呢?
疫情對于大型體育賽事的舉辦,不僅考驗的是一個國家在防疫工作上的能力,更考驗執行人員對于賽事本身的認知度和在各項誘惑前的原則性。
本場比賽結束后回到酒店,我就比賽的經歷簡短的寫了個報告想發給組委會負責人Dissake先生,考慮再三,我先將報告發給了杜阿拉市政府體育處負責人,看了報告后他只回復了兩句話:“朋友,這里是喀麥隆,不是中國。非洲杯會順利舉行的,都祝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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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叛亂、恐襲、權斗,但非錦賽還是活著辦完了 | 非洲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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