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直男聚集地”聞名的虎撲論壇里，流傳著這樣一個梗：友誼第一，高圓圓第二。
這緣起于虎撲5年前開始舉辦的“女神大賽”，不管冠軍怎么變，只有高圓圓連續四屆都是亞軍。直到今年，這個“亞軍魔咒”終于打破——在7月2日23:59停止投票后，高圓圓榮登“直男女神”冠軍寶座，讓虎撲男孩們大呼“青春結束了”。
更重要的是，高圓圓的勝出讓這些JRs（虎撲用戶的自稱）覺得，他們一起捍衛了這個社區的價值觀。
回想第一屆虎撲“女神大賽”，最初只是2016年一次由用戶自行在步行街版塊發起的投票活動。眾多JRs本著競技體育公平公正的精神參與投票，選出了首屆冠軍賈靜雯，“直男審美”由此聲名在外。到了第二年，虎撲官方開始介入，“女神大賽”聲勢愈發浩大，總票數達到數百萬張。
首屆之后，邱淑貞、佟麗婭和劉亦菲先后在這個“賽事”中加冕封冠，這串冠軍名單可以說坐實或者說強化了這片社區的審美取向：抵觸流量明星和“飯圈那套”，清純系女神不可動搖。
作為一個以體育起家的有著十數年歷史的社區，虎撲直到近兩年諸多的事件才讓外部世界對其有了更加清晰的感知。不管是論壇內的蜜黑舌戰，關公戰秦瓊的“理性討論”，還是質疑B站UP主徐大sao“詐捐”事件，往前追溯更有與吳亦凡、蔡徐坤等流量明星及其粉絲的幾次全網聞名的對線——JRs愛憎分明，有態度有觀點，盡管展現出的攻擊性會引發一些爭議。另一方面，這些出圈事件、娛樂化比重增大以及隨之啟動的社區轉型，也讓虎撲面臨前所未有的運營壓力和平衡難題。
“女神大賽”作為近年虎撲“出圈”動作中的一面金字招牌，如今也不可避免地要面對這個問題。
今年的“女神大賽”跟以往一樣持續近20天，但今年的賽制簡單又殘酷。與去年結合了世界杯和歐冠的選拔方式的賽制不同，今年通過用戶自行海選的64位女藝人分成4組，在組內進行捉對廝殺，單場定勝負。伴隨新賽制，虎撲借機將全新產品“PK”推向了用戶。
▲虎撲新推出的產品“PK”成為了女神大賽新的載體。
進入這個1對1PK頁面，用戶可以進行主表態和多維表態，多維表態分為顏值、身材、人氣和作品四項。“主表態決定勝負，多維表態為用戶提供更多的選擇，比如一個人可能在主表態中輸了，但他在多維表態中，可能會贏幾個維度”，虎撲影視運營負責人鄧嘉寧告訴懶熊體育，“一方面是新產品只支持1對1廝殺，另外考慮到過往的世界杯賽制過于繁瑣，會打消一部分的用戶積極性，我們希望把賽制盡可能簡化，同時保持趣味性和競技性。”
值得注意的是，與以往由步行街版塊發起的活動，今年細分到了由虎撲影視版塊來發起。
這是一個去年9月成立的新團隊，“我們的愿景就是將男性意見表達這件事做得更突出更有影響力一些”，鄧嘉寧說，“能夠撥亂主流市場對于流量明星的偏愛，讓市場聽到男性對于影視娛樂事件的表達。”
此前無論在豆瓣還是微博，女性一直是影視娛樂類話題的主力軍。直到虎撲以幾次代表性事件“出圈”了直男審美風向，才終于形成了一個新的有規模的明星話題輿論場。
但今年的比賽顯示，這個過程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順利。
一個明顯的感受是，在今年“女神大賽”期間，論壇里的控評、反黑、拉踩、刷票一套組合拳越來越頻繁。
“明年可以取消女神大賽了，感覺味道不對”，虎撲ID為“撕破傷口”的一位用戶寫道，“以前都是一起在努力安利自家女神，今年咋就成了拉踩大會。”
有幾場引發虎撲用戶撕裂的PK，面對“刷票”指控，在用戶的要求下，虎撲不得不公布投票數據以證清白，這是此前的女神大賽中沒有出現過的情況。
▲萬茜一路闖進了女神大賽八強。
在楊超越和黎姿的小組4強賽PK中，有5萬人參與投票，最終新生代高人氣女星以3000多票的優勢險勝JRs心中多年的白月光黎姿。讓黎姿的支持者不滿的是，楊超越在顏值、身材、人氣三個維度全面領先，作品一項雙方竟也達成了五五開。晉級之后楊超越與萬茜的對決則引來了7.5萬人參與，也許是因同時期的熱播綜藝《乘風破浪的姐姐》帶來的人氣buff，萬茜最終以一萬票的絕對優勢在此輪淘汰楊超越。
用戶對投票數據的質疑到此并未結束。后來，李沁和李嘉欣的半決賽PK有9.4萬人參與，這兩年新戲不斷的小花李沁以7000票的優勢戰勝淡出多年的老牌港姐李嘉欣。這組參與人數比另一組王祖賢與高圓圓的半決賽對決多出了2萬人。
在其他社區這種結果可能很正常，但虎撲不一樣。尤其是李沁最終能進決賽，讓許多人覺得難以置信。
有用戶質疑李沁方面有刷數據嫌疑，虎撲影視應用戶要求公布了其半決賽投票數據，其中顯示新注冊虎撲賬號30天以內的賬號為2187票，占所有投票數的2.8%；2017年-2019年的虎撲JR為本場比賽投票的主力軍，共計投票數64484，占比所有投票數的84%。
如果說這場比賽依然是近兩年新注冊的用戶占主導，那么高圓圓和李沁的決賽對決終于將老用戶“呼喚”了回來。決賽吸引了15.2萬人參與，高圓圓以超2.7萬票的領先優勢毫無懸念摘得冠軍。在虎撲公布的最新數據中，2017年及以前的JRs占比總投票數的57%。
核心因素還是用戶人群的變化。從虎撲官方提供的數據，這屆女神大賽全程吸引了229萬人參與，2017年前（含2017年）注冊的用戶占了51.2%，而2019年后的占了20.2%。
2019年是鄧嘉寧明顯感受到變化的一年。2018年隨著綜藝選秀節目《創造101》熱播，虎撲開始有了“飯圈”苗頭，一部分追星男孩和女孩開始入駐到虎撲當中，由此聚集起了相當多一批楊超越的粉絲。在籃球為根基的虎撲論壇里，2019年籃球世界杯和楊超越的攜手無疑是一次成功的吸粉合作，虎撲新用戶大增。根據鄧嘉寧透露的數據，“在目前我們的整體DAU中，2019年的用戶占比最高，達到了34.3%。”到了今年，熱播的同類綜藝《青春有你2》也讓“飯圈現象”在論壇中越發明顯。
▲楊超越在虎撲論壇有著超高人氣。
新用戶不斷入局，圈層碰撞的矛盾也在顯現。 在直男們眼中，對女神的仰慕和飯圈式的追星還是不同。飯圈的行為有一套鮮明的特點，整齊的控評、反黑話術和節奏對強調氛圍和價值觀的社區來說，不僅用戶體驗會變差，更有可能挑動用戶的對立情緒。“屏蔽也屏蔽不了，推薦頁不停地推送楊超越。以前街上（作者注：指虎撲的步行街板塊）看不慣飯圈女孩，不知道現在怎么變成這個鬼樣子了。”一位ID為Kerbal的JR說。
楊超越相關話題是一個典型的案例。2019年虎撲女神大賽曾在海選時制定一條規則，“上屆大賽得票率低于20%的選手，自動剔除本次大賽的候選名單。”但這卻又被戲稱為“楊超越條款”。因為2018年女神大賽中楊超越得票率為12%，粉絲們認為這是虎撲特意為了將這位人氣頗高的女星排除在外而定的。
這些都會讓虎撲社區的運營者們頗為頭疼。
“總結來說就是，一批原本思想上非常稚嫩的社區運營，突然遇到了成熟、體系化、攻擊性極強的飯圈，一開始確實會有一些措手不及的感覺。”鄧嘉寧說，“我們冷靜下來后，想做的事情就是用我們尖銳的‘直文化’，來重塑虎撲的追星習慣。”
從最初的籃球論壇發展起來，如今虎撲的定位早已不局限于體育論壇。幾次“出圈”事件讓虎撲嘗到了甜頭，2018年以來，虎撲開設了娛樂圈版塊的相關討論，而從近一年多來虎撲頻繁的改版可以看出，早前體育標簽強烈的虎撲社區已大舉向泛男性社區轉變。而版圖擴展的背后也當然有增加營收和上市計劃所致。目前廣告仍是虎撲最大的收入來源，在整體營收占比中約為50%，另外兩大收入來自于電商和創新業務。
但這是一個不斷壯大的社區都會遇到的問題。隨著相對垂直的社區突破原有圈層，更多的用戶參與進來，加上社區的戰略變化后造成的新老用戶之間沖突，永遠是最難解決的問題——稍有不慎，“初心變了”很有可能讓伴隨社區成長起來的“原住民”們走向對立面。況且新用戶還帶來了一種與原有價值觀或社區氛圍所不容的“飯圈化”沖擊。
虎撲自然不想見到這種趨勢發展下去，“造成了很多的對立，連追星的男粉也開始抨擊虎撲不作為”，鄧嘉寧說，“男生的追星方式其實更原始、更激情一些，現階段完全比不上女粉的戰斗力和體系化。”
在這次的女神大賽刷票和控評行為出現后，虎撲社區發布了一條風氣整頓聲明，并表示會對“惡意帶節奏的賬號進行處理”。
▲刷票和控評行為出現后虎撲出了一則風氣整頓說明。
可以看出，虎撲依然盡力在將社區氛圍放在首位。鄧嘉寧表示，最理想的解決方案是能通過算法來解決去中心化的問題，避免不同圈層興趣的用戶碰到。“這是我們下定決心、花力氣去做的事，但遺憾的是，我們現在沒有做的很好。”
根據他的介紹，目前虎撲社區運營主要還是通過社區治理的手段，加強版規上的嚴束，禁止用戶搬運微博、豆瓣上的粉絲引戰帖，并會對這樣的用戶做刪除、封禁的階梯處理，不會放任過于明顯的飯圈內容出現在虎撲 ，“讓我們感到非常欣慰的是，原本喜歡影視娛樂的老用戶也會自發地抵制這些飯圈的內容。”鄧嘉寧說，“飯圈的用戶碰到這些用戶后，也是難以下咽的，基本上不會留下來自討沒趣，這也幫助我們做了一個篩選。”
后續虎撲將統計出本次比賽全部場次的多項數據并制作報告，涵蓋票王、場均得分王、參與投票的JR年齡分布、省份等等多重維度，這也是5年來的第一次。可以看出，虎撲影視想將這樣的線上活動作為一個更成熟的產品來運營，而“PK”這個新產品也會放到更多各種各樣的賽事形態中去，“比如車輪戰、世界杯、比如NBA季后賽模式”。
走到今天，虎撲早已超出了程杭最初構想的那張“一群人看完球賽后，坐到燒烤攤兒一起擼串兒”的桌子。泛男性社區的“國門”大敞著，更廣闊的世界在眼前，沖突不可避免，調和需要時間。不過對大多數講求初心的JRs們來說，今天還是值得開心的，畢竟你們選出來的“四亞王”、“千年老二”高圓圓，就像利物浦一樣，終于等到了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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