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這所建在山里的大學剛亮起路燈,宿舍樓下的灰色石階上,8個手機呈一字排開,屏幕定格在學校指定校園跑軟件“開始跑步”的界面。蹲在一旁的林西正在等待App彈出第一個隨機打卡點位,然后立刻暫停、反復刷新,直至所有手機點位重合。
“初始點位一致,App才會生成同一路線,后續的3個隨機打卡點也不會間隔太遠。如果不提前刷新,我可能需要多跑三公里才能覆蓋所有手機的點位,而且還要兼顧配速,那太難跑了。” 這是林西做代跑的第二個學期,上述流程是她代跑前必不可少的準備階段,也是她摸索出來的經驗。
代跑的林西并非個例。近年來,為響應提升大學生體質健康水平的政策號召,全國高校普遍推行校園跑。跑步這項原本自愿參與的體育鍛煉,隨之逐漸轉變為直接關聯體育成績,甚至影響畢業資格的硬性考核指標。剛性要求下,體質較弱、學業壓力大或是對跑步無感的學生,開始“另辟蹊徑”。
需求催生市場,不少人捕捉到其中的商機,代跑行業隨之興起。從最初的真人代跑,到后來依托技術的科技刷跑,校園跑就這樣跑出了一條隱秘的產業鏈。當然,高校也在針對性地采取措施,不斷升級監管方式,以防學生作弊。
于是,一場圍繞代跑的較量,每學期就在眾多高校重復上演。
需求從何而來?
全國各高校的校園跑要求不一,但都圍繞“有效完成”設定了明確標準:從公里數來看,每學期要求的總公里數在30-180公里不等,每日上限2-5公里;參與年級上,多數學校覆蓋大一大二,部分則延伸到大三、大四。最為關鍵的,是和學生權益的直接掛鉤。部分學校將校園跑設為硬性要求:若學生某一學期未能達標,在畢業之前必須補上缺少的跑步次數,否則無法畢業;還有學校把校園跑納入體育成績,最高占比達50分,這意味著學生若不參與校園跑,體育這門課必然會掛科,進而影響畢業進度。
而這些規則的落地,多依賴于各類校園跑專用軟件。據懶熊體育不完全統計,目前高校使用的校園跑軟件種類多樣,既有運動世界校園、閃動校園等10余個App,也有部分高校自行研發的專屬小程序。這些工具不只是簡單記錄跑步數據,更設置了嚴格的跑步機制。

林西所在的學校就可以算做典型案例。除離校實習學生外,其余學生四年內都必須參與校園跑,且分季節設定公里數要求:夏天需完成60公里,冬天則是30公里,每日上限2公里。跑步全程,林西必須手持手機,嚴格遵循App隨機生成的路線跑步。途中,她要確保配速落在3-10分鐘/公里的合格區間,步頻高于110步/分鐘。此外,她還要打卡App隨機刷新的4個點位。只有所有指標全部合格,才可以算作一次“有效跑步”。更無奈的是,軟件偶爾會出現數據異常,導致原本有效的記錄作廢,只能從頭再跑。林西所在的校區又在山里,隨處可見的陡坡,雨雪天常常結冰打滑的路面,致使自行車和電動車都極難通行。嚴苛的校園跑要求,疊加學校本身的客觀條件,學生找代跑的原因并不難理解。
實際上,在每一個需要校園跑的高校里,代跑的需求都再常見不過。高中三年幾乎不運動的小A,在得知大學要每學期打卡40次2公里跑步時,實屬有些崩潰;面對學期60公里的總量以及3-9分鐘/公里的配速要求,嘗試跑了一公里但實在體力不支的小李選擇放棄自己完成……這類長期缺乏運動基礎的學生群體,早在學期初校園跑任務發布時,就明確傾向于尋求代跑服務。
更廣泛的需求來自間歇性參與的學生群體。他們并非完全抵觸校園跑,日常會零星完成部分任務,但受學業壓力遞增、不定時而來的惰性心理,跑步計劃常被中斷,最終在學期末截止日期臨近時,陷入大量未完成公里數堆積的處境。此時,代跑便從可選項轉為必選項。這類學生往往會通過各類平臺緊急尋找代跑,甚至愿意接受溢價,這部分集中于5月和6月釋放的即時需求,也成為代跑市場的主要訂單。
與這些代跑需求并存的,是另一群學生因校園跑而發生的正向改變。許多過去習慣“躺平”、疏于運動的學生,正是在每日跑步任務的推動下走向戶外。久而久之,不僅明顯感受到體質增強、體態改善的變化,更逐漸養成了健康運動的習慣,即便后續完成了校園跑任務,不少人仍選擇將跑步堅持下去,讓運動真正融入了日常。而這些分散在不同群體、貫穿整個學期的持續性需求,恰好撐起了一個不大卻相對穩定的代跑市場。
誰在做代跑生意?
在小紅書、閑魚等社交平臺搜索“校園跑刷跑”,會刷出成千條與其相關的內容。這之中,大概率可以看到三種代跑類型:真人代跑、科技刷跑,以及售賣各種虛擬軟件并提供教學的商家。在這條看似零散的隱秘產業鏈上,開展業務的都是怎樣的群體?
我們先繼續看看林西的故事。“我本身就需要完成校園跑,多帶幾部手機,順便賺點外快。”這是林西做代跑的契機。她的接單渠道也很簡單,就是在校園跑開始前,在大學的校園墻、年級群里發廣告,價格是每公里1.5元,這也是市面上真人代跑的普遍定價。做到第二個學期的林西已經有固定客源,所接的代跑單基本上都是全包整個學期的公里數。綜合下來,平均每學期接單20人。
由于校園跑App頻繁切換賬號會被禁封,林西的代跑方式是直接拿著單主的手機跑步。每次代跑前,她會在微信上和單主約好取手機的時間和地點,宿舍樓下是常用的交接點。
為了減少一天跑多次的麻煩,林西通常會一次性幫7個人代跑,最多一次高達13人。代跑過程中,最難的就是跑步前的刷新點位。最開始的時候,App有十分鐘的暫停時間,這足夠林西完成所有點位的刷新。但今年4月軟件更新后,暫停時間縮短至兩分鐘,在這樣緊迫的時間里,林西只能不斷重復 “點擊開始-暫停-刷新” 的步驟,這個過程每次大概都要花上12分鐘。跑步時,林西通常是一手握住疊起的8個手機,同時,為了防止手機因誤觸中斷跑步或者息屏看不到跑步數據,她會邊跑邊打開每個手機的防誤觸鎖屏功能。

即便如此,跑步過程中手機鎖屏的情況仍難以完全避免。為此,每次代跑前,林西都會把單主的手機型號、機身顏色以及解鎖密碼逐一整理,通過微信文件傳輸助手備份,以便跑步中途解鎖查看實時數據。跑步結束后,林西要逐一確認“成績達標”的提示,再將手機分別歸還。這一整個過程,林西大概需要跑2.2公里,耗時半小時左右。
因為不同手機的硬件配置存在差異,即使林西一次為多人代跑,App最終生成的配速、步頻等數據也會自然錯開,反倒規避了因數據高度重合而被系統判定為異常的風險。但受限于人力,真人代跑接單的數量并不多。
代跑市場的更大一部分份額,則被更高效的、靠軟件模擬數據的技術刷跑所占據。
今年剛畢業的栗子,就有一份做了4年的“代跑副業”。她的“入行”契機,源于校園墻上的一則技術刷跑帖子。當時本就抵觸校園跑的栗子,主動聯系發帖人學習具體的操作方法,隨后便加入技術刷跑的團隊。
栗子的代跑業務,主要依靠專門的軟件來修改跑步數據。宣傳渠道集中在校園墻、小紅書、閑魚等社交平臺,業務范圍覆蓋全國20多所的學校,但由于技術限制,僅支持某一款校園跑App。接單后的操作流程也并不復雜:學生提供賬號密碼、跑步時間、地點、配速等信息后,栗子需要同時打開兩個軟件,一個輸入信息參數生成模擬路線圖,另一個模擬定位到對應學校,逐步生成真人的跑步軌跡。

圖源:小紅書
前三年受技術限制,她的效率極低。如果一單需要模擬30分鐘的跑步時長,就必須等待30分鐘讓系統生成路線圖。每公里2元的定價下,時薪不足6元。隨著入行的人增多,市場開始卷低價,栗子也不得不將價格降至每公里1元,技術也再次升級,只需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一款加速軟件,每單5分鐘就可以完成。
不過,這種刷跑模式,常常會出現數據波動。有時候生成的路線圖會突然出現配速突變、海拔升高等異常問題,極易被學校判定作弊。偶爾某個輔助軟件會突然出錯無法運行,這時栗子需要把所有數據都刪掉重新操作一遍,更糟糕的情況下,只能給學生全額退款。
栗子表示,她的訂單量并不算多,平均每月收入1500元,在同類型從業者中算是中等偏上。除了接單外,栗子還有另一門教學生意,她會把刷數據的所有軟件和操作方法打包,以200元一單的價格賣給學生。不過考慮到方便性以及實用性,這部分訂單量遠不及直接刷跑。
而她所從事的這份“工作”也基本是獨立的,“商家之間基本沒什么交流,我也沒打算投入更多精力研究其他App的刷跑技術,畢竟這只是副業。”
實際上,在這背后,還有更大的規模。
阿閃就是專門從事校園代跑的。與栗子依靠簡單軟件模擬數據的小作坊不同,阿閃掌握著更核心且風險更低的技術,所在行業也形成了相對成熟的層級體系——依據資源和技術實力,主要分為核心層、管理層及下設的各校代理。寬泛來講,阿閃歸屬于第二級。

2022年讀大學期間,尋找兼職的阿閃進入這個行業,3年時間里,他摸清了全國各校的校園跑要求、所用軟件、校內代跑定價等相關信息。據阿閃所知,全國與他同樣級別的至少有4到5人,每人都會在全國范圍內的高校下設1到2個代理,來負責校內宣傳和接單。而每個學校的代理人,每學期通常能接單十幾到二十幾不等,阿閃則會在這其中賺取差價。
這個層級的市場同樣難逃內卷。從近幾年的趨勢來看,2022-2023年,市場均價在每公里1.5元以上;2024年降至每公里1.2-1.3元;2025年上半年,價格跌到每公里0.8元,部分同行甚至將價格壓到每公里0.18元。考慮到利潤被嚴重壓縮,今年下半年,阿閃和同行已經收到通知,計劃將代跑價格上漲至每公里1-1.2元的市場均價。
從2025年起,大約30所高校在校園跑中新增了人臉識別功能,且審查力度比之前嚴格一倍。據阿閃透露,目前市場上雖然存在少數針對人臉識別的代跑技術,但使用后基本上都會因違規被封號。而他所在的團隊,憑借針對性技術,成了市場上唯一能無風險完成人臉識別代刷的商家,因此定價也更高,每公里1.8元。除了日常代跑,團隊還承接加急訂單,例如學生因漏跑一天,導致剩余學期即便每天跑滿上限公里數,也無法完成總任務量,這種情況下,團隊會直接承包整個學期的校園跑,市場價650元一單,利潤頗高。
對于代跑行業的整體規模與前景,阿閃有著自己的判斷:目前全國以代跑為主業或兼職的從業者約100人,但他對行業未來并不樂觀。“市場經濟低迷、價格競爭越來越激烈,加上學生更看重性價比,這些因素都會讓行業逐漸萎縮。” 在他看來,這個行業最多還能維持兩年。
高校如何應對
面對日益多樣的作弊手段,高校正從人工和技術兩方面升級監管,試圖從源頭遏制違規行為。
人工管理上,不少學校在操場安排專門監督人員,搭配監控設備實時巡查;固定跑步時間也是常用手段,比如將晨跑固定在6點半到8點,老師會在此時段到操場或校園跑步區域巡查,重點排查作弊情況。一旦被學校檢測出違規,學生的校園跑賬號會被禁封,甚至被加入黑名單,之前已經完成的跑步次數也會全部清零,成績作廢的情況時有發生。
技術層面,引入人臉識別正成為越來越多高校的選擇,且流程設置更為嚴格。浙江的一所大學是一個值得借鑒的例子。早期,該校的晨跑要求學生沿著固定路線進行,沿途設置固定掃臉機器,學生需要在每個機器前人臉識別,確認身份后才能繼續跑步。
今年春季學期,該校進一步升級管理模式:把跑步場地改到操場,采用“人臉識別現場打卡+小程序記錄軌跡”的組合方式。具體來說,學校在操場安裝了高清攝像頭,校園跑也從App小程序,后者可直接連接操場攝像頭,實時記錄學生跑步情況。學生每次跑步前,需先到操場入口刷臉簽到確認身份;跑步過程中,必須全程打開微信和小程序,確保軌跡實時上傳,幾乎沒有作弊空間。
除了學校層面的監管措施,與校方合作的校園跑軟件本身也在不斷升級。用戶打開某款校園跑App后,首先便會看到一則軟件升級的通知,其中明確表示軟件方會不定時清查整個學期跑步記錄中違規的可疑數據。同時,部分學校也開始自主研發校園跑小程序,這些專屬工具僅針對本校學生開放,且與學校的教務系統、校園定位系統相綁定,功能更貼合本校的管理需求,這也導致像栗子、阿閃這樣僅能針對固定軟件提供刷跑服務的商家,生意越來越難做。
三方較量仍在繼續
校園跑的初衷,本是為了推動學生積極參與體育鍛煉,增強身體素質,但在實際執行過程中,卻演變成了一場校園、學生與商家之間的三方博弈。高校不斷出臺更嚴格的政策和監管措施,試圖規范學生的跑步行為,確保校園跑的效果;一小部分學生則在硬性要求下,不斷尋找各種捷徑,以最低的成本完成任務;商家則敏銳捕捉需求,構建起商業模式,從中謀取利潤。
即便學校的監管措施持續升級,新的作弊手法依舊層出不窮:部分學生發現學校的人臉識別并不靈敏后,又開始找人代跑刷臉;同時,像栗子所用的輔助軟件,雖然官方曾發布過禁止利用軟件刷代跑的聲明,但真實的情況是,栗子依舊能正常使用該軟件實現技術刷跑。
九月開學季臨近,新一批校園跑任務又將開啟,這意味著代跑產業鏈也將進入新一輪的活躍期。高校的監管措施會繼續優化,學生的應對招數會不斷更新,代跑產業鏈也會根據市場變化調整運作模式。而這場圍繞校園跑的三方較量,仍將在校園里持續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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