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員，而且是剛剛拿完大滿貫的一號選手，硬剛單項運動聯合會旗下的拳頭賽事，這放在任何一項運動當中，應該都是讓人震驚的存在。但樊振東就是這樣做的。在WTT頒布不參賽就罰款的新規之后，12月27日，樊振東不留余地公開發文稱，因個人無力承受這個新規只能選擇退出世界排名，并就此在社交平臺與WTT展開了數回合的交鋒。
不同于傳統印象中國乒球員“沉默是金”的神秘作風，樊振東向來敢言，且敢在嚴肅乃至窒息的“國球”乒乓球隊中做自己。巴黎奧運會之后，他頻繁地現身足球、網球、籃球、棒球、匹克球場，除了乒乓球，幾乎把所有球類打了個遍，因此招致不少非議，諸如“不務正業”“準備退役”。但他也沒有過多回應，依舊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分內的事，例如12月份準時出現在乒超賽場，在乒超第一階段，沒有意外的與隊友兼如今國乒頂流王楚欽交了手，已四個月沒有沒系統訓練的樊振東3-1贏下了“胖頭”比賽。這也是為什么很多人會為他送上“有種”“是個勇敢的大活人”的稱贊。
不止是樊振東，2024年因為自信、勇敢而讓人眼前一亮的中國運動員還有很多——14歲小將崔宸曦雖然只在奧運會滑板街式決賽中獲得第四，但她卻說“其實也沒那么遺憾，看出了和其他選手差距蠻大的，第四名也挺好的了”；首位代表中國隊參加奧運會沖浪比賽的運動員、年僅15歲的楊思琪雖然止步16強，卻在社交平臺發文，“在這里玩得真的很開心……我還會再回來的”；19歲的劉清漪，她在為中國拿到奧運會首枚奧運會霹靂舞獎牌（銅）后說，“拿到獎牌很自豪，能參加奧運，我已經很開心了，我還年輕，以后的路還很長，希望自己能夠繼續為夢想拼搏”；還有鄭欽文，在巴黎奪冠后，她說“雖然不太符合中國人謙虛的氣質，但現在我真有點得意”……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運動員面對輸和贏的態度往往是：哪怕贏了，也要在面對鏡頭時自省，而鮮有自我肯定甚至夸獎，輸了則無異于犯下天大的過錯——劉翔兩次向全國人民道歉，倫敦敦男子舉重56kg級銀牌獲得者吳景彪哭著向全國人民“謝罪”，劉詩雯在東京國乒混雙摘銀后哭著說對不起團隊，林超攀因在體操男團決賽中出現失誤導致隊伍錯失金牌后也流淚道歉……
經歷幾十年的自我批評與打壓后，中國運動員們在2024年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思想觀念和精神面貌，他們帶著自信、耿直、真實和張揚等標簽，走出“唯第一”和他人評價體系的思維框架。
“輸給馬龍并不丟人”
“Second place means the first loser!”
在競技體育中，贏和輸的界限尤為明顯，也讓人無法反駁。但是，會有不想拿金牌，不想做第一的運動員？輸了，就等于天塌下來了？第二就真的等于失敗者中的第一名？
在2013年法網第二輪比賽出局后的記者發布會上，面對記者提出的“這是你參加法網以來最差的成績，想對球迷說點什么？”時，作為首位也是至今唯一一位拿過網球大滿貫單打冠軍的亞洲球員，李娜反問記者，“我需要對他們說什么嗎？我覺得很奇怪，只是輸了一場比賽而已，三叩九拜嗎？向他們道歉嗎？”正如李娜所說，那時，外界輿論對運動員的要求普遍還停留在“贏是一切”的階段。
球員時代的李娜，以特立獨行著稱，她在場上打法兇狠讓對手無從應對，場下心直口快讓部分觀眾叫好的同時，也和一些媒體之間搞得火花四濺，“不要因為輸了一場球就說什么適合不適合，又不是死人了”。如今再看，她輸掉比賽后的記者發布會對媒體展現出來的“傲慢”，其實也不過是真實表達自己想法的而已。
不過這個最淺顯的道理直到Z世代乃至00后成為運動員隊伍中的主角，才讓我們清晰地認識到，競技體育，輸贏本就是常態，沒有人會一直贏，即便是常勝之師國乒。
2012年10月，15歲的樊振東在全國乒乓球錦標賽中擊敗王勵勤進入八強，隨后打開了國乒一隊的大門。從那時起，他就被教練組視作下一個梯隊建設中的領軍人物，王皓、馬龍、張繼科、許昕之外的第五號人物。
但好事多磨，直到進入一隊的第九個年頭，即2021年11月，樊振東才在圣勃萊德杯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期間，他經歷漫長的“煎熬”期——2013年，首登世乒賽舞臺，輸給了張繼科；2015年，在蘇州世乒賽半決賽被馬龍擋住了前進的道路；2017年，在決賽中不敵馬龍，看著后者蟬聯世乒賽男單冠軍；2019年，在布達佩斯世乒賽爆冷止步8強；2021年7月在東京奧運乒乓球男單決賽中再次輸給馬龍。
雖然在巴黎之后，他曾淡淡地用難熬形容那段日子，“自己好像已經很努力了，但結果總是距離想要的差那么一點，我拿過所有比賽的亞軍，我一直覺得亞軍是財富，只是有時候不太好去跟別人這么說而已。”但他也表示，“保持平常心，輸給馬龍并不是丟人的事，誰要覺得能贏他，那誰來。”
也正是這份平常心，支撐了這些頂尖運動員更上一層樓。2014年，李娜澳網奪冠，收獲個人第二座大滿貫獎杯，而樊振東則在2024年等來了在巴黎登頂。
“生活還要繼續”
“這段一定要放出去啊，”潘展樂左手食指指著鏡頭，語氣堅定地說。
近日接受央視采訪，在面對一些外國選手的質疑時，潘展樂再次耿直回擊，“（有些外國運動員）說不在意獎牌，但獎牌被我們拿到后，又在集體‘破防’。”
在巴黎奧運會之前，潘展樂曾經游到過46秒5，但為了避免提前暴露實力，他在2024年年初的多哈游泳世錦賽上，只是將男子100自的世界紀錄提升到46秒80。他說，“一些細節沒有做到最好，沒有游得更快。”
只要上了賽場，潘展樂便會進行心理暗示，“能拿金牌就拿，拿不到就無所謂，還有下一屆，輕輕松松參賽就行了。”而且他賽前會面對鏡頭直言，“不要給我壓力。”在男混4x100奪冠后，面對隊友面對記者采訪時不出意外地總結不足時，潘展樂則又自信且霸氣道，“冠軍是我們的，不滿意的應該是別人。”說出這句話時，是他20歲的第一天。
很多人通過巴黎認識了潘展樂，便認為他一直在贏。實則如潘展樂這般的天才，也是通過十多年如一日的刻苦訓練打磨而成。2018年，14歲的他進入浙江省游泳隊，因發育偏晚，身體力量不如同齡人，直到2019年挺過了發育關，在當年全國夏季游泳錦標賽1500自奪冠，才算是拿到像樣的成績，“潘展樂的水感、意志力不是最好的”。對待外界的質疑，潘展樂雖說自己不介意，但話里話外都透著反骨，“你說我不行，那肯定得有個人站出來，證明給他們看，我努力只有我自己知道。”
面對質疑直接反擊，贏了比賽后毫不掩飾的自信張揚，他們展現出了Z世代鋒芒的性格，自信鮮活的風貌，在賽場內外都活出了諸多國人羨慕且想成為的樣子。
金牌只是金牌，走下賽場，要面對的是日常生活，“這枚金牌對自己意義不大，因為生活還要繼續……”，潘展樂在100自奪冠后的新聞發布會上平靜地說。
松弛和成績向來并不沖突，只是在巴黎通過越來越多狀態松弛，骨子里卻十足沖勁和不服輸的新時代運動員，讓更多人對贏有了更開闊的認知。
真實、自信的一大步
Z世代已站在了中國體育的中間位置，以巴黎奧運為例，中國代表團中有131名運動員獲得獎牌，其中62人是00后，新一代運動員僅用了一屆奧運會打破了國民習慣了幾十年的謙虛、嚴肅、沉默是金的傳統運動員“刻板印象”的壁壘。
越來越多的觀眾對運動員的價值、體育項目、中國體育的認可方式也變得多元化，這也側面證明了中國體育已經過了必須靠金牌證明強大的時候。新一代運動員在民眾心態轉變后也開始不吝表達，展現真實，勇敢做自己對中國體育來說，是邁出了一大步。
在被記者問到100自到邊后的執行情況是否與自己預想有差異，潘展樂用平靜地說，“有啊，執行得太好了”。在對待諸多運動員會保持沉默的飯圈文化時，潘展樂的態度更是異常鮮明，從來都是直言不諱地說“不”，直截了當的解散粉絲群，拒絕飯圈近身，“我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努力訓練得來的，我希望更少的人關注我，這樣我才能回歸正常人的生活，”而且他在接受采訪時就是否喜歡流量和飯圈文化時反問主持人，“要這些流量，我能漲成績嗎？”
自信張揚的潘展樂，希望能更專注在游泳上，但這并不妨礙他日常生活中的清醒、低調、自省。22歲的鄭欽文也是如此，在賽場上，她不退縮，面對對手、觀眾挑釁和質疑，她更是不拖泥帶水的立即回擊，“I’ll beat you”等名場面讓人印象深刻。
對待飯圈文化，鄭欽文同樣是絲毫不懼，在WTA年終總決賽紫組第二輪小組賽中的決勝盤第4局中，鄭欽文手握局點，此時觀眾席上有觀眾高喊“鄭欽文”的名字，為她加油，這位湖北女孩隨即大聲喝止，“別喊了”。
而當高芙在WTA年終總決賽決賽贏下鄭欽文后，對后者的進步表示贊賞時，鄭欽文并沒有接受這份贊譽，反而顯得有些淡然甚至不屑一顧。“我其實并不太喜歡別人評價我有沒有進步。”她直言不諱地說道，“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哪些方面都有所提升，無需他人來評判。我更希望用自己在賽場上的表現來說話。”鄭欽文的此番言論無疑引起些許爭議，批評聲不斷的同時，更多地是對她始終保持自信、清醒與堅韌的肯定。
國乒中也只有樊振東對于飯圈的態度從來清晰明了，或公開喊話或直接開懟。自2021年起，他多次通過社交平臺表表達自己的立場：反對極端飯圈帶來的不良風氣，號召球迷尊重自己的意愿，不要把飯圈陋習帶進競體，巴黎之后他在面對央視的鏡頭時仍是直截了當，“飯圈文化對自己、對運動員、對隊伍的團結百害而無一利。”
在國乒球員中罕見的勇敢直言也讓他挨了不少罵，在緊張的賽程中去看霉霉的演唱會，和好友波爾去看德甲比賽，看歐冠的直播，這些行程均發生在他的比賽失利后，對于外界的過激言論，樊振東也是選擇親自下場，“近期時不時被暗示只要做活人就會被挨罵……賽場上我是國家培養的運動員，為國爭光的本職十幾年來不曾懈怠；賽場外有限的私人時間我只是個普通青年，有自己的正常愛好和人際關系，也會繼續在遵紀守法的前提下做真實的自己。”
他曾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就算沒有拿到這個（巴黎奧運）單打冠軍，“你也很棒”，別人說的話可能會因為我的成績而變化，但我對自己說的是一樣的，就是“你很棒”。
在巴黎奧運乒乓球男單上半區失守，假設，請注意，這里是假設，作為全村唯一希望的樊振東，如果在1/4決賽中輸給張本智和，或在決賽中1-4不敵莫雷加德，有多少人可以保持冷靜……樊振東是否還能依然堅定地告訴自己“你很棒”？他是否還能像現在輕松自在地在乒乓球之外體驗各項運動帶來的快樂？
成績、真實、自信，讓這些新生代球員成為商業寵兒。樊振東在奧運開始前已擁有安踏、伊利、Jellycat快樂大使、喜茶等代言合同，REDMI11月21日官宣他為冠軍大使，2025年第一天他又解鎖一新身份——MLB美職棒大聯盟中國區冠軍榮耀大使；鄭欽文巴黎奧運前就已簽下耐克、Wilson、螞蟻集團、勞力士、伊利、蘭蔻、Swisse、霸王茶姬等合作，奧運之后又簽下vivo、奧迪新品牌AUDI，并續約佳得樂；潘展樂奧運會前已手握奧普、清揚、攜程、滴滴、GERM等代言合同，奧運會后又簽下海瀾之家，此外還跨界擔任黃海候鳥棲息地的形象大使。
國人對輸和贏的態度從過去的單一和極端逐漸變為包容、鼓勵為主，不過這并不會改變競技體育的內核邏輯——通過比拼，分出高下，這也是客觀事實，運動員的松弛感也必然是要有實力做基礎，輸贏對于職業運動員來說從來也都有所謂。當巴黎奧運會比賽最后一球落地的時候，樊振東得到了屬于自己的一個答案，鄭欽文、潘展樂們也都如此。這些答案為他們源源不斷輸入堅持做自己的底氣，如果“劉翔們”可以在這個時代，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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