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法蘭西體育場的煙花在空中綻放時,巴黎奧運會在北京時間12日清晨正式落幕。
每到落幕時,官方總要就關注度、創新、環保、遺產等話題進行總結,不管是夏奧還是冬奧。
巴黎奧組委在這兩天的新聞發布會上稱,本屆奧運會共售出950萬張門票,創造了歷史;奧運社交媒體平臺每天新增150萬關注者;引入沖浪、滑板、攀巖、霹靂舞等項目后,奧運與年輕人聯系得更緊密;人工智能開始被官方應用,首次實現100%云計算,所有信息都儲存在云端;盡管廣播公司發布了更多內容,但能耗卻比里約減少50%;奧運期間使用的物品將會被保留,做持久性使用;有超過4000名巴黎市民通過奧運會和殘奧會獲得就業機會,未來通過就業、培訓和創新,加速巴黎發展。
對普通人而言,所有這些都太過宏大。在這樣一個與奧運告別的日子里,懶熊體育更想講述的是與奧運有關的普通故事,所以便有了這樣一篇關于巴黎奧運會的非正式總結。
2022年夏天,巴黎奧組委提出“奧運更開放”的口號,他們過去兩年始終秉承“開放”的做事態度。開放、松弛的心態往往帶來的后果就是對小細節的忽略,瑕疵一個接著一個。可他們不在乎。
巴黎就像是個不拘小節的藝術家,它的作品可供人們從不同角度解讀,從不追求認知上的統一。或許在他們看來,那個自由的、包容的、豐富多彩的、不完美的世界,遠比整齊劃一、凡事都要有標準答案的世界更完美。

到底熱不熱
奧運會開始前,“天熱”、“自備空調”的話題炒得比巴黎的天氣還要熱。有人說這將是有史以來氣溫最高的一屆奧運會,中國奧運代表團帶了300臺空調到前線。后來,中方還專門就此事做過一個很正式的辟謠。
巴黎到底熱不熱?這是普通人關心的。
從溫度上來講,過去20多天,除7月30日最高氣溫超過35攝氏度外,其余時間的最高溫度基本在30度左右。
晴天時,巴黎的光照較強,站在太陽底下會有灼熱感。但這里的濕度不大,只要在陰涼地方,哪怕光照最強的中午,也不會覺得炎熱——至少給我的感覺是這樣。
奧運會期間,巴黎時不時會下一場雨,城市也因此會變得更加涼爽,早晨、夜晚會使人感到一絲涼意。
巴黎的商場和超市是有空調的,最熱的時候,會有人選擇到那里“避暑”,但很多公交車、地鐵卻沒有制冷系統,很多當地人坐公交、地鐵時會自備折扇,扇個不停。
7月30日,也就是巴黎奧運會期間最熱的那天中午,我乘坐RER B線路前往市區。平時空蕩蕩的車廂那天擠滿了人,就像北京早晚高峰的地鐵。站在那個沒有空調,人擠人的空間里,好像進入了桑拿房。當我坐了三站下車的那一刻,才體會到作家劉震云說過的那句話:“有兩個地方最涼快,一個是夏天的廚房門口,在廚房里做飯燒柴火,熱氣騰騰,走出來門口的時候,最涼快。”那天的我突然找到了走出夏天的廚房的感覺,哪怕外面的溫度已超過35度,
據當地人說,奧運會期間,巴黎天氣反常,會給人一種不熱的錯覺,“往年這個月份的時候,差不多每天的溫度都超過35度”。
在街頭,我曾向很多路人詢問“巴黎是否需要空調”時,他們給出的答案基本都是“需要”。
但當你抬頭往居民樓上看時,卻找不到任何空調室外機。據當地人介紹,買空調不難,難的是安裝。市區很多建筑都超過百年,在這樣古老的建筑上鑿墻、打孔,本身就有難度。“如果在墻壁上掛一室外機,需要征得所有業主同意。”一位巴黎人表示,這在巴黎顯然無法做到,所以那些特別需要空調的人,會選擇不需要室外機的移動式空調。“制冷效果肯定沒那么理想,所以很多人干脆連這都省了。”
奧運會期間,我住在巴黎拉丁區的一個古老建筑中。入住當天詢問房東是否有空調時,她說:“很抱歉,沒有,但這里不熱。”
確實如她所言,房間白天時最高溫度也不過二十七八度,晚上睡覺時需要蓋薄被子。
當然,也有人會覺得這里很熱,前段時間就有住在奧運村里的運動員選擇在草坪的陰涼處午睡。
倪夏蓮說,盧森堡代表團為他們租了移動空調,她們的房間里不熱;曾志英說,智利代表團沒租空調,“除了長時間被太陽曬著的房子會熱外,剩下的還好”。太陽直曬時,他們會把窗外的擋板放下來遮光。
中國隊住的樓計劃奧運會結束后變成辦公樓,內部有制冷系統,運動員不會為天熱發愁。

因為奧運村里每棟樓未來的使用功能不同,所以采取的制冷措施也不一樣,有的是中央空調,有的是水循環制冷,差不多每個房間里都有電扇,還有像盧森堡代表團那樣自己租移動空調。
在巴黎,關于熱與不熱的話題,沒有一個標準答案,每個人對舒適程度都會有自己的判斷,就這個問題展開討論和爭執屬于浪費時間,身處其中的人只需依據現實條件,找到自認為舒服的存在方式即可。
跳水的房價
奧運會期間,我的朋友老夏找很多人求助,希望能把自己訂的酒店轉賣出去。
老夏是個做事細致的人,多年國外旅行和出差經驗告訴他,但凡大賽,越早訂酒店越便宜。作為全球最熱門的旅游城市之一,巴黎市區最普通的酒店,非奧運期間的價格基本在1000元人民幣至1500元人民幣之間。很多人都預測,奧運會時至少要翻兩三倍。
去年8月搶完奧運門票后,老夏開始著手預訂今年8月3日至11日的酒店,共8天,他計劃和家人朋友在那段時間一起到巴黎觀看奧運會比賽。
他先看Airbnb民宿,可以住五六個人的房子,每天價格一萬元,“市中心的價格比這還貴”。后來,他選擇了市區的酒店,每晚價格大約人民幣3000多元。按照當時的行情,這是個合理的價格,所以他直接下單,定了八個晚上的房間,花費將近三萬元。
可就在距離奧運會還有一個多月時,老夏因有更要緊的工作,確定無法來到巴黎,不得不將自己提前一年訂好的房子轉讓,但此時巴黎的房價已開始下跌。他訂的酒店從最初的三千多元一晚,降到了兩千多元。而市區的一些普通酒店,甚至降到了1500元。眼看就要來到八月,巴黎的房價一降再降,老夏不得不以五折的價格將自己訂的房間轉給了他人。
今年年初,在巴黎生活的曲言林本打算奧運會期間將自己那個位于郊區(乘坐地鐵到市區需一個小時)的房子出租,他設定的租金為2000元一晚,這在當時是個正常價格。
但他的房子卻一直沒有租出去。臨近奧運,巴黎的房價開始跳水,不想降價的他只能接受“沒租出去”的現實。
按照慣例,像世界杯、奧運會、歐洲杯這樣的大賽,幾乎每個舉辦城市的房價都要至少翻兩三倍。哪怕價格上漲,市區的房子仍舊搶手,臨近比賽時甚至會出現出再多錢都租不到房的情況。
可巴黎這次偏偏出現了意外。這里的房價自奧運開賽前一兩個月便開始下跌,跌到比非奧運會時段的價格還低。

據懶熊體育了解,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一方面是之前的住宿、門票價格太高,讓那些本打算到現場看比賽的人望而卻步。另一方面是很多巴黎人選擇在奧運會期間“逃離”這個擁擠的、受限制的城市。部分離開的人想要將自己的房子租出去,利用奧運會賺上一筆。因太多人有這樣的想法,導致奧運開賽前的一兩個月,市場上的房子處于極度飽和狀態,價格自然也就降了下來。
可是,那些確定來巴黎的人已提前定好酒店或民宿,并支付了費用,不可能再選擇更便宜的房間,這就導致即便房子即便降價了,也租不出去。
在巴黎,人們總能在不經意間制造出各種驚喜和意外。
留下還是離開
巴黎市政廳門前的廣場上總是擠滿了人。
馬拉松比賽時,這里是起點。平日里,廣場上搭建舞臺,放上大屏幕,供群眾免費觀看比賽。進入廣場不需要門票和身份核驗,只需在入口接受安檢即可。
塞納河與市政廳廣場僅隔了一條馬路,河邊有很多舊書攤。一位攤主站在那里,與朋友聊著天,不遠處廣場上傳來的吶喊聲、尖叫聲,與她似乎沒有任何關系。
這位攤主告訴我,巴黎有20%的人不喜歡奧運會,自己便是其中之一。她從未到現場看過比賽,也不關心對面的廣場上發生了什么。
“如今的舊書生意不好做。”她向我這樣抱怨,很多人為了讓自己掙更多錢,改賣旅游紀念品。我與這位攤主聊天的時間是周六傍晚,她那天只掙了20歐元。“放到以前,周末可以掙100歐元。”她說,奧運會使得巴黎的游客變多,但這些人只關注體育比賽,“對舊書和文化類的東西不感興趣”,所以奧運會并沒有給自己帶來真正的好處。
與我交流時,這位舊書攤主指著路中央的警察說,很多都不是來自巴黎,有游客問路時,他們根本不認識。
為了保障巴黎在奧運會期間的安全,法國政府從全國調來上萬名警察和軍人。有人開玩笑說,這個城市除了游客外,見到最多的就是持槍巡邏的人。站在巴黎街頭,時常會聽到刺耳的警笛聲,然后就是一輛輛警車從身邊呼嘯而過。

因舉辦奧運會,巴黎市區不少公交車線路都發生了改變。有些改變是早就確定的,有些是臨時的。這也導致出門前即便查好了線路,到了車站后發現,根本沒有車。一張寫滿法語的告示貼在站牌上,看不懂的人只能通過翻譯軟件去了解情況。
這種變化給生活在巴黎的人帶來不便。對于外國人而言,更是不夠友好。所以一部分人在奧運會開始前選擇逃離,比如我的房東,她就選擇在這期間到科西嘉島生活。
一些在巴黎生活的人表示,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因為奧運會才離開。“巴黎人很愿意在8月休假,帶著家人到海邊到山里避暑。每年這個月份,巴黎都是人最少的。”
不過也有很多人選擇留下來,畢竟對于部分人而言,這很有可能是人生唯一一次在家門口經歷奧運會。
完美或不完美
奧運還沒開幕時,足球比賽就已開打。7月24日下午,我從主媒體中心乘坐穿梭巴士前往王子公園球場。沒成想,司機居然開錯了路,帶著車上的十多個記者去了相反方向。開出去10多公里后,才在記者們的提醒下駛出主路,掉頭,回到正確的路上。
在巴黎生活的朋友說,這種事在法國很常見。
果不其然,在接下來的奧運會上,出現了在開幕式上把韓國名稱讀成朝鮮、將奧林匹克會旗掛反,和接下來的南蘇丹各國播放錯誤、阿根廷與摩洛哥的足球賽因球迷沖進場內暫停兩小時、中國運動員張博恒被班車送到了錯誤的訓練場地等等,幾乎每天都有各種小狀況、小瑕疵。
8月10日在主媒體中心進行的例行發布會上,巴黎奧組委主席托尼·埃斯坦蓋特就“狀況頻出”做出解釋。他說:“我曾是一名運動員,是完美主義者,有時會吹毛求疵。但我也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做到完美。我們遇到了一些問題,也在不斷調整,總有可以改進的地方。”
“如果十年前、五年前、一年前,甚至是在開幕式前夕,有人告訴我事情會這樣發展,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說,‘我愿意’。”從埃斯坦蓋特這樣的表態中不難發現,巴黎人對按照自己的意愿舉辦奧運會這件事上是無比堅定的,就像他說的那樣:“我們做出了堅定的選擇,并在過去七年始終堅持這樣的雄心。在城市地標舉辦體育比賽,在塞納河上舉行開幕式,在塞納河里游泳,所有這些都會讓我們面對挑戰,但我們做到了。”
埃斯坦蓋特說,巴黎2024的愿景就是在城市中舉辦體育賽事,并真正將體育的情感與城市情感、城市地標結合起來。“這是我們從一開始就有的愿景,也是我們引以為豪的事情。”
所以哪怕有各種各樣的小瑕疵,巴黎人仍為自己舉辦這樣一屆奧運會感到驕傲。
體育的意義
總結到最后,還要歸于競技,因為從本質上來講,奧運會是一個聚集了全世界各個項目優秀運動員的競技場。
但這個話題似乎又無需多言,因為通過過去16天的比賽,人們已體會到了競技體育不斷突破自我,追尋人類極限挑戰過程的魅力。
在巴黎奧運會上,中國體育代表團共拿到40枚金牌,與美國隊的金牌數量相同。
對于那些拿到金牌的運動員而言,這塊獎牌是重要的,這是對自己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辛苦付出的褒獎和證明。
但也必須要承認,在這樣的時代里,金牌的意義已變得越來越淡,所以過去這10多天,倪夏蓮、曾志英等人的體育故事逐漸和金牌一樣被人記住。
作為繼李娜后,中國網壇又一代表性人物,鄭欽文在巴黎向我們講述了一個偉大的故事。她和張之臻這樣的運動員獲得的成功似乎也在告訴中國的體育,除了現有體系外,還有另一條更自由的路可走。
但是,全紅嬋的經歷也說明,我們過去堅持的東西,也有它存在的道理。
究竟誰更偉大?這是個沒有,也不需要標準答案的問題。
體育可以為家底殷實的運動員成就更高理想,同樣也可以改變像全紅嬋、郭清這樣出身貧寒的個體和整個家庭的命運。通過體育,給那些熱愛和從事運動的人的人生帶去光芒,這才是真正的偉大。

8月10日那天進行的沙灘排球決賽,巴西運動員和加拿大運動員在比賽過程中發生了激烈爭吵,裁判向雙方出示黃牌后,現場DJ突然播放起約翰·列儂的《imagine》。奧運開幕式時,這首曾在塞納河上唱起的歌,如今出現在了賽場里。全場觀眾揮舞雙臂,跟著一起合唱:“Imagine all the people, sharing all the world.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live as one (想像所有的人共同分享這個世界,你可能會說我在做夢,但我不是唯一的一個,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加入我們,到那時世界就會大同).”
那一刻,轉播畫面迅速切換至運動員的面部特寫,在雙方略顯羞赧的笑容中,比賽繼續進行。巴西隊最后獲得了勝利。領獎時,雙方運動員在臺上緊緊擁抱。
這或許就是一個盛會、一首經典歌曲存在的意義,它是開放的、包容的、沒有界限的。它告訴我們應該如何去熱愛,如何去生活。哪怕奧運的主火炬慢慢熄滅,它所創造的價值和意義,將會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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