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突然。
三四月份的時候還在促銷拉新,一周前還在賣課、招人,甚至當晚門店還在正常上課,但還是閉店了。哪怕被譽為最好的健身房,哪怕定位精品高端,哪怕拿到阿里巴巴和吳彥祖的投資,哪怕擁有一群鐵桿死忠用戶,SPACE還是逃不脫失敗(至少目前是)的命運。
相比于很多人,我感受到沖擊可能更強烈一點,因為說起來,我跟SPACE還有一些淵源。
2021年,我們投資的AI智能健身設備公司myshape,就是被SPACE收購的。當時,myshape的核心團隊也隨著被收購,一同加入SPACE,還準備發力線上業務。
次年3月,我還曾計劃去上海,采訪他們的創始人馬修·艾利森(Matthew Allison),專訪都安排好了,我也做了很多研究與資料,但最終沒能成行,原因大家都知道的。
到了去年,myshape的負責人離開,SPACE開始在杭州與上海關店,凡此種種,曾經的意氣風發被一個又一個的壞消息驅散得無影無蹤。說是突然,其實也并沒有很意外,畢竟在閉店前也有跡可循,而這些壞消息背后,是SPACE的現金流緊張了。

“對于操作類似的選題,我們太有經驗了。”在五一小長假結束后的第一堂選題會上,我們內容部門的同事在談到操作SPACE稿件時這樣說。
這雖然是一句隨口而出的玩笑,但言語背后卻透露出一個殘酷的事實:暴雷的健身房實在太多了。的確如此,從懶熊體育2015年公司化運營算起,我已經記不得有多少健身房跑路、倒閉、關店了,甚至連青鳥體育、一兆韋德等大型健身房都出了問題,更何況不少受益于風口之下的小型健身、瑜伽等品牌。說得難聽點,健身房暴雷引發的連鎖反應都可以已經上升到社會問題的高度了,不管是投資方還是消費者都對這個行業又愛又恨。
而這也引出了一個靈魂拷問:健身房生意,為什么那么難做?
血淋淋的經驗和教訓
據說,二手健身器械轉賣已經成了一個不小的市場,因為倒閉的健身房太多了。認真想想,這背后蘊藏著多少人的血與淚。吃了教訓,總得長些記性。那么這么多年的行業亂象積累下來,健身行業到底能夠收獲哪些經驗和教訓?
在我看來,可能有這么幾點:
A.健身房生意可以小而美,規模化難度太大
很多人都說健身房不是一門好生意。原因很多,比如在成本端,這是一門重資產的買賣,且受到房租、人工等諸多成本制約,在需求端,健身又是一件反人性的事情,而在市場端,產品與服務同質化又十分嚴重,并且幾乎所有服務都有賴于人來提供,很難形成網絡化效應。相比之下,天然的好生意比比皆是,比如賣成癮性產品(煙、酒、咖啡)、收租(搜索或電商平臺廣告競價排名),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但這并不意味著健身房就完全無利可圖。個人覺得,從經營的角度來說,如果你有健身方面的特長,也愿意不辭辛苦,既當老板又當教練,日拱一卒地去投入,持久經營,能夠逐步積累一定口碑,還是很不錯的,至少還是自己的事業,也可以通過這個事業的平臺積攢很多資源與人脈。就像國內很多餐飲寶藏小店那樣,店主傾注情懷、用心經營,不求做得多大,只求服務好特定的人群,的確可以成為一門小而美的生意。
但也像中餐難以標準化,進而實現規模化一樣——海底撈能規模化是因為火鍋不需要廚師,能做到標準化,能避免受到廚師手藝的影響——健身房也存在同樣的困難,因為每個用戶需求不同,導致健身目標不同,很那通過一套通用的課程服務所有用戶。即便開發出標準化的產品與服務,也可能會因為不夠個性化或者客群有限,導致收益不高。

B.有風口雖好,但要晴天修屋頂
因為是直面消費者,因為中國人均GDP大概在十年前突破8000美金,因為中國有著龐大的都市中產人口,健身算是體育行業里最受資本青睞的賽道之一。過去多年,懶熊體育統計的融資記錄中,健身賽道也一直處于前列。
健身賽道,也“配得上”資本的青睞,因為這些年總有一些“小風口”,比如傳統加州模式、精品健身房、團操課、瑜伽模型、夜店風、騎行風等等。每一個“風口”光臨時,也總會誕生一兩家標志性的公司,成為資本寵兒。SPACE正是其中的代表,它對標的是美國的SoulCycle,2017年我還去美國紐約調研了他們,當時在這家公司所營造的運動健身氛圍和高忠誠度的用戶熱情面前,確實很受觸動。
我們看看最近幾年倒掉的健身房品牌,幾乎都是一開始勢頭非常猛,借助風口狂飆,但沒幾年便傳來各種各樣的壞消息以及最終的結束運營的結局。
創業經營不是5公里歡樂跑,永遠歡聲笑語,而是一場沒有終點馬拉松,有風口的關照,固然是幸運的,但拿到融資,才是挑戰真正開始的時候。所以,企業永遠要抱有危機感,居安思危。阿里張勇說的晴天修屋頂、順境做規劃,也是這個意思。
C.創業必須樂觀,但更要審時度勢
樂觀是一名創業者的必備素質,因為創業路上,必然有千難萬險,如果創業者不夠樂觀,在精神上先垮掉了,創業必然會失敗。
不過,在實際經營過程中,一些創業者所表現出的“樂觀”是需要甄別的,有時候的真實情況是創始人或核心團隊“熬”不住了,想玩一把大的,想通過一個大的決策與動作來完成大逆轉。
坦白說,如果是七八年前,這種豪賭沒準能收到一些奇效,因為那些年,資本四處找項目,或許能援以資金彈藥,但在當下,情況就發生了逆轉,尤其是咱們經歷了3年的疫情,整個社會與市場都完全變了。樂觀是對的,但創業者的樂觀必須建立在審時度勢的基礎上。
古人語:“大災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必有大災。”這句話是非常有道理的,我們想想在疫情結束后的2023年以及未來幾年的大環境就知道,我們面臨的是多么復雜的一個社會與環境。但是,很多企業在做決策時很難想到這些極具復雜性的巨變。
我還是以SPACE為例,其創始人馬修·艾利森盡管之前是索尼音樂中國臺灣及內地的創始人,對中國的營商環境、大環境都算比較熟悉,而且還拿到了阿里的投資,可是很明顯他對中國未來的消費以及商業環境還是過于樂觀了。不然的話,他怎么可能還在2021年收購新的公司?遇到生死問題怎么可能還不緊不慢地去解決?
過度樂觀的不止馬修·艾利森一人,過去幾年甚至未來,仍然過度樂觀的人,還會繼續付出代價。當然,面臨這種艱難的大環境,想不想茍住和能不能茍住是兩回事,但就過度樂觀行事最后都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因為先烈們無數次的經驗都證明,什么模式、階段、方式等等都嘗試了,健身領域只有茍住才有機會。
房地產+健身,如何把賬算明白
健身房頻頻倒閉,核心都指向了一個,就是場地。誰能在場地方面玩明白,誰就基本能活下來,然后可以活得很好。
我們投資的一家健身房也是在疫情期間倒閉的,他們的健身房在上海。實際上,在疫情之前他們已經有些艱難了,然后再遇到疫情幾個月不開張,還得續交下一個季度甚至是下一年的房租,如果沒有新的資金注入就非常難了。這是很現實的,他們也本打算賣給另外一家健身房,但在談到核心細節方面,最后還是放棄了。有趣的是,健身房行業這種并購非常多,但往往最后接盤的那個并不是結果最好的。
本質上,健身房是一個“房地產項目”,在商業中心或者寫字樓,健身房是一個正能量的存在,它可以出片,能讓消費者練出肌肉,幫助人們塑形、擁抱健康。
但健身房又是一個比較獨特的存在。因為商業中心或者寫字樓里的吃喝玩樂業態都是“順人性”的,健身是反人性的。得吃苦、得流汗、得堅持,這對大部分人太難了,所以復購率一直都是行業的一大難題。

所以,雖然物業在招募健身業態時,會提供一定的優惠,這個優惠力度相對于健身服務經營者所需,其實是明顯不夠。因為吃吃喝喝人人都喜歡,沒有消費門檻,經營者流水更可觀,而健身消費本身就門檻很高,健身人群還得在飲食、睡眠等等方面配合,大多數人都堅持不下來。這就造成了健身房的盈利能力較弱,但從物業得到的租金優惠又與其他業態也差不多了多少,最后就是賬算不過來——可能最后賺錢的就是房東與教練。
這是市場經濟,也沒啥可說的。商業中心或者寫字樓有他們自己的考量,但經歷去年與今年,至少我接觸不少商業中心或者寫字樓也都出現招商困難情況,對健身服務提供者而言,似乎到了談判的好時候,但我覺得還需更謹慎,只有等商業中心或者寫字樓再給予更多的力度,才可以考慮。否則都是給房東與教練“打工”了。
當然,現在還出現不少健身房模型是給企業量身定做的,比如華為、BAT、蔚來汽車等這種大公司需要給員工福利,他們的健身房就交給外面的品牌來運營。這就是TO B的業務,也是可以賺錢的業務與模式。
另外有一個提醒,大家想想上海的威爾士與一兆韋德曾經的健身房模式,一旦賬上有錢就去買房子,因為那是房地產最好的年代。最后,他們到底是健身房公司還是房地產公司可能都不重要。而如今,現在房地產崩盤了,里面是不是又孕育了新的機會與可能?
誰能跑出來
健身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這幾年,中國健身行業的發展似乎沒有那么美好。
但健身賽道還是有很多好公司在堅守、在奔跑、在嘗試,超級猩猩、樂刻、Keep都是積極擁抱資本的代表,都守住了固有位置。Keep已經在港股上市,當然股價并不理想,樂刻在完成“百城萬店”后同樣有IPO的計劃,超級猩猩則在團操課方面繼續嘗試。此外,還有像健萌新殺出來的年輕力量,也同樣值得期待。
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他們的嘗試對于啟蒙階段的體育產業都彌足珍貴,哪怕教訓,都能給后來者一些啟發。
最后,我想借用吳曉波的《大敗局》里的一段話來做結尾:
在一個處于啟蒙期的行業中生存是很困難的;難上加難的是,你所領導的企業恰恰又是早起的領跑者。你必須經歷行業成熟過程中的所有陣痛,還必須承擔所有的啟蒙成本以及技術進步和道義上的雙重責任。此外,你還必須同時追問自己:你是否依然適合領導這樣的企業?你是否還依然適合領跑?
聲明:文中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不代表懶熊體育。轉載請注明www.atttc.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