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阿拉伯人又開價了，這一次，他們看中的是巴黎圣日耳曼的當家球星姆巴佩。
上賽季沙特聯賽排名第三的利雅得新月俱樂部為姆巴佩開出了7.76億美元的年薪，并且還將為他支付3.32億美元的轉會費，用歐元計算兩者加起來近10億。
這份轉會報價創下了體育世界的紀錄，也讓詹姆斯為首的一眾NBA球星羨慕不已。畢竟NBA新賽季薪水最高的17位球員收入相加卻依舊不如姆巴佩一人的年薪，詹姆斯在NBA奮戰20個賽季的所得也只是姆巴佩在沙特單賽季收入的不到七成。
▲如果接到這樣的天價合同，詹姆斯也愿意向沙特飛馳而去
在報價姆巴佩之前，沙特足球俱樂部一直在今年的夏季轉會窗進行”大采購“。利雅得新月、利雅得勝利以及吉達聯合、吉達國民這四大天王，如今已飛速成為全球球迷都耳熟能詳的球隊。
今年年初C羅空降沙特聯賽在當時看來仍是石破天驚，但半年之后，卻有更多的歐洲頂級聯賽球星做出了與他一致的選擇。沙特人在如今的體育世界中買下任何東西，也已不算意外。
進入體育領域，沙特人卻并不是一時興起，也并非跟風他們海灣鄰居，而更像是一盤計之深遠的大棋。在足球和高爾夫之外，沙特人也已經瞄準了下一個目標。
悄然擴張的版圖
從收購紐卡斯爾俱樂部到建立LIV巡回賽，再到如今大手筆向國內足球聯賽引援，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近兩年來在體育界的一舉一動備受關注。但實際上，早在五年前，沙特就已經開始了在體育界的行動。
2018年，沙特迎來了第一場FE電動方程式錦標賽，沙特體育部與世界摔角娛樂（WWE）則簽下一份價值10億美元的十年合同，確保WWE每年在沙特舉辦兩場比賽。原本沙特體育部還計劃邀請納達爾和德約科維奇舉行一場表演賽，但這一計劃最終卻因為卡舒吉案余波未消與納達爾的傷情擱置。
那時PIF還并未與沙特在體育界的動作有明面上的關聯，但在另一條時間線中，PIF已經逐漸浮出水面。2016年，沙特啟動“2030愿景”計劃，其主要目標之一便是讓沙特經濟減少對石油資源的依賴并實現多元化發展。作為沙特主權財富基金的PIF則在“2030愿景”中被視作經濟助推器。沙特政府于2017年第四季度正式啟動了“PIF愿景實現項目”，這一項目的目標包括拓展新的行業領域與構建經濟策略合作關系，體育也正是沙特與PIF重點發展和投資的方向之一。
愿景實現項目啟動近六年后，沙特與PIF近兩年在國際體育界不斷掀起波瀾，但沙特對體育的滲透卻不僅僅體現在PIF近期數筆對外大手筆的投資中。
過去三年，與沙特政府和PIF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公司開始出現在賽場邊的廣告牌與賽事名稱中，越來越多的國際賽事也來到了沙特。
曾經由沙特政府全資控股的阿美石油公司（Aramco）在2020年成為F1的戰略合作伙伴，又在接下來兩年陸續與沙特女子高爾夫賽、F2與F3錦標賽、阿斯頓馬丁車隊、達喀爾拉力賽達成合作。PIF的房地產開發公司Roshn則是利雅得馬拉松、吉達半馬以及LIV巡回賽的主要合作伙伴。PIF持股超過60%的沙特電信（STC）是2021年首屆沙特F1大獎賽的冠名贊助商，并且在去年成為Savvy Games旗下的電競節Gamers8的合作伙伴。
沙特在足球轉會市場近期掀起的波瀾，則與PIF的對內投資有關。
今年6月，沙特啟動體育俱樂部投資和私有化計劃，隨后PIF便收購了沙特四大足球俱樂部利雅得新月、利雅得勝利、吉達國民和吉達聯合各75%的股份。沙特體育部、PIF和沙特聯賽在咨詢過外部機構后制定了改革方案，此前沙特俱樂部內部結構松散而且不少俱樂部還面臨著財政危機。這一次，這些俱樂部則可以借助PIF的資金渡過此前的難關，甚至在聯賽官方的指導下打造極具競爭力的陣容。
在這個夏窗，本澤馬、坎特、菲爾米諾、馬赫雷斯相繼加盟沙特俱樂部，姆巴佩、內馬爾、孫興慜等更多五大聯賽球星的名字也曾經或正在與沙特俱樂部發生關聯。《紐約時報》稱，沙特計劃在這個夏窗簽下至少18位知名球星，而沙特的簽約方式也是依據球員能給出的合同時長、球員自身年齡狀態有的放矢，并不是如許多人所預期的“揮金如土”。沙特的最終目標是讓沙特聯賽成為世界頂級足球聯賽之一，讓PIF控制的四大俱樂部引進知名球員、打造自有品牌并吸引私人投資者的興趣則是第一步。
除了由政府、PIF及其支持的公司直接投資賽事、隊伍之外，沙特還以體育為“誘餌”，吸引游客到訪。發展旅游業原本就是“2030愿景”中的內容之一，但沙特所做的不僅僅是以重金請梅西擔任沙特旅游大使，以及讓Visit Saudi（沙特旅游局的宣傳項目）競標2023女足世界杯贊助商。沙特也通過辦賽和贊助，讓體育和“2030愿景”中的超級計劃”（giga project）深度捆綁。
沙特在“2030愿景”中提出了多個城市化“超級計劃”，其中新未來城（Neom）、奇迪亞（Qiddiya）、歐拉（AlUla）、迪里耶（Diriyah）都由PIF支持。每一個“超級計劃”城市都有明確的定位，背后各有單獨的投資公司。這些城市也如因地制宜一般，選擇適合他們的賽事或者贊助對象。
其中以清潔能源為特色的新未來城是電動越野賽車系列賽Extreme E近兩個賽季揭幕戰的舉辦地，同時還是邁凱倫FE與Extreme E車隊的冠名贊助商。“騎行勝地”歐拉則是環沙特自行車賽的起點與終點，從2023年起，歐拉還與Jayco共同冠名澳大利亞原BikeExchange車隊（現名為Jayco-AlUla）。
在這樣的合作模式下，每一次比賽的曝光都會有更多觀眾認識新的沙特城市，從而讓他們發現沙特的“超級計劃”與“2030愿景”。由體育帶動旅游，或許還可以進一步改變外界對沙特的認知，沙特讓體育與“超級計劃”聯動，其背后的邏輯也十分清晰。
“洗白”與“跟風”
在PIF收購紐卡斯爾與LIV巡回賽橫空出世時，PIF總裁亞西爾·魯梅揚（Yasir Al-Rumayyan）也被推到了臺前。魯梅揚在2015年9月進入PIF高層，次年進入阿美石油董事會。在利益相關機構身居要職，再加上在哈佛商學院進修過的經歷和重度高爾夫愛好者的標簽，魯梅揚看起來像是一個可以用體育賽事打開沙特之門的關鍵人物。但實際上，魯梅揚只是幫助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下稱小薩勒曼）達成諸多愿景的推手之一。
▲小薩勒曼（圖左）出席沙特國王杯賽
沙特與PIF對賽事、隊伍的投資以及借此宣傳“超級計劃”城市和旅游，最終都指向了“2030愿景”，小薩勒曼正是這一計劃的提出者。在“2030愿景”提出前夕，小薩勒曼在2015年成為PIF董事會主席。PIF此后的投資既體現著沙特“2030愿景”中的國家目標，也體現著小薩勒曼個人的志趣。小薩勒曼在2017年成為沙特王儲及國家權力的中心，他也需要通過PIF的動作展現并達成自己的政治主張。
關于小薩勒曼，有兩個無法抹去卻又恰好互為正反面的標簽。其中一面是沙特異見記者卡舒吉遇害案，小薩勒曼被視作幕后主使。另一面則是小薩勒曼自擔任經濟和發展事務委員會主席就開始積極推行的經濟與社會改革，其中包括準許沙特女性駕駛汽車、從軍、進入球場觀看足球比賽等看似進步的舉措。沙特“2030愿景”以及近期的大舉投資體育也一以貫之地體現了小薩勒曼的主張，但卡舒吉案卻是小薩勒曼履歷上無法通過自己的政治主張而撕去的一頁。
在媒體對于沙特體育投資的討論中，卡舒吉案以及沙特此前有過的人權爭議，也讓沙特如今的所作所為被視作“體育洗白”（sportswashing）。流亡沙特官員薩阿德·賈布里（Saad al-Jabri）之子哈立德（Khalid Aljabri）就曾評價沙特與PIF進行體育體育投資的目的并非實現經濟多元化，而在于改善沙特的國家形象、獲得更多影響力。
“小薩勒曼期望得到的回報并不是財政分紅，而是全球影響力以及重塑和凈化沙特的國家形象。”哈立德這樣告訴The Athletic。哈立德還特別提到沙特和PIF所投資的不少項目如自行車、高爾夫和網球在沙特國內并沒有太多受眾，反而更能體現投資的政治意圖。
不過，在白紙黑字寫出的“經濟多元化發展”之外，“2030愿景”在描繪未來沙特社會的樣貌時字里行間也透露著“重塑”之意。雖然“體育洗白”聽起來刺耳，但“重塑形象”未必不是沙特政府和小薩勒曼的期望。
在關注到小薩勒曼與沙特此前的名聲背景之余，我們也無法脫離中東國家局勢的語境來觀察沙特的體育投資。目前沙特和PIF在體育界所做的事情，其他中東國家與其財團或主權財富基金早已都有過相似的先例。如巴林早在2004年就引入了F1大獎賽，并且擁有一支政府冠名并支持的自行車隊。阿聯酋的主權財富基金Mubadala在網球、賽車、帆船和自行車領域都有過投資，阿布扎比聯合財團（ADUG）則在2008年收購了曼城足球俱樂部，并在此基礎上建立了城市足球集團。
近年來與沙特關系一度跌至冰點的卡塔爾，則在體育世界擁有更為廣闊的贊助版圖。卡塔爾航空曾經出現在巴塞羅那、拜仁慕尼黑、AS羅馬等多個頂級足球俱樂部的球衣上，卡塔爾國家銀行以及卡塔爾電信旗下的公司 Ooredoo則贊助過田徑世錦賽和鉆石聯賽、游泳世界系列賽等多項國際賽事。卡塔爾主權財富基金（QIA）的分公司卡塔爾體育投資（QSI）則在2011年收購了巴黎圣日耳曼足球俱樂部。
這個夏天，當沙特因LIV與PGA合并、夏窗大手筆買賣不斷而吸引不少目光的同時，QIA也在繼續行動。7月10日，QIA正式成為美國豐碑體育娛樂公司（Monumental Sports & Entertainment）的少數股東。豐碑旗下有NBA華盛頓奇才、WNBA華盛頓神秘人以及NHL華盛頓首三支美國頂級職業聯賽球隊，QIA也成為了投資美國職業體育隊伍的外國主權財富基金。
QIA的首開先河很快也引起了市場的擔憂，NBA總裁蕭華也不得不重申，NBA現階段不會讓主權財富基金控制球隊。雖然主權財富基金暫時無法在NBA中更進一步，但在體育世界中，留給中東國家及其財富施展的空間依舊很大，我們幾乎也可以預見到沙特、卡塔爾以及其他中東國家未來向體育界滲透。
政治地理學家娜塔莉·科赫（Natalie Koch）曾經將中東國家競相進行體育投資稱為“贊助跟風”（sports sponsorship bandwagon），但科赫也認為，將這種行為簡單地視作各國掌權者出于個人喜好想要模仿鄰國則太過簡單。中東各國及其財政狀況的不透明，讓外界很難完整地厘清國家之間的利益糾葛與敵對關系、描繪出王室與利益相關方之間的關系，并由此推測出每一樁投資的用意，但我們卻可以從中東各國競相投資的體育領域中一瞥錢權斗爭。
就像哈立德對沙特的評價一樣，沙特以及中東各國雖然看似投資的是體育行業，但其最終目的卻并非關乎體育，他們也有著比“洗白”更大的野心。
沙特的購物車
攪動足球和高爾夫世界，對沙特來說恐怕遠遠不夠。英國《金融時報》在7月初報道，PIF正計劃成立一家價值達數十億美元的體育投資公司。沙特的“購物車”里，也有更多的賽事和隊伍。
在卡塔爾的QIA成功獲得豐碑體育娛樂的少數股權并進軍NBA、WNBA和NHL后，PIF也被認為會循著QIA的路線前進，試圖進入美國的各類職業體育聯賽。NBA和NFL則是其中兩個最有可能的目標。
不過，蕭華在與體育評論員丹·帕特里克6月初的一次對談節目中表示，目前還沒有接到沙特投資NBA球隊的請求。但與此同時，他也表示沙特投資體育像是一把“雙刃劍”，保持著相對開放的態度。
NFL對待外部投資則相對謹慎。NFL依舊不允許機構投資者擁有球隊的少數股權，也不允許外國投資者擁有球隊，但多位美式橄欖球專欄作者都認為，如果沙特與PIF想要進軍NFL，他們可能會建立新聯賽與NFL對抗，一如此前LIV與PGA的角力。但與NFL投資者高度重合的MLS也曾表示將考慮允許主權財富基金投資聯賽，這或許也會為NFL投資規則的改變帶來一絲機會。
而與高爾夫運作頗有相近之處的網球，同樣也成為沙特追逐的目標之一。
在WTA仍未確定美網后賽歷時，就有消息稱WTA首席執行官史蒂夫·西蒙曾前往沙特就辦賽進行商談。西蒙則在6月底的采訪中確認了此事，并表示仍在與沙特方面協商。ATP主席安德烈亞·高登茲幾乎在同期表示，正在與PIF探索投資事宜。此前多家媒體還曾報道過沙特將在未來五年舉辦ATP新生力量總決賽的消息，英國《每日郵報》則在近日披露PIF有可能會買下ATP與WTA在本賽季新推出的聯合杯混合團體賽。《每日郵報》稱，澳大利亞網協因主辦聯合杯虧損不少，PIF則計劃把這項橫跨三個城市舉辦的比賽從澳大利亞帶到沙特。
雖然西蒙和高登茲都不忘提及與沙特合作依舊存在風險，但不同于NBA和NFL，現階段的WTA和ATP都對資金有著更急切的需求。WTA雖然時隔三年終于得以重新啟動中國賽季，但是曾為其帶來營收的WTA年終總決賽卻依舊找不到合適的舉辦地。ATP新生力量總決賽與意大利米蘭的五年辦賽合約也在去年結束，ATP同樣在尋找接手者。在今年成功連任ATP主席的高登茲一直對ATP擴大商業影響力有著諸多構想，他也需要資金為自己的計劃背書。
▲朱迪·穆雷與參加訓練營的沙特女孩們合影，目前沙特僅有一位參加過國際職業網球賽事的女球員
此前從未舉辦過WTA和ATP賽事的沙特，也開始通過表演賽展現出野心與誠意。由阿美石油贊助的“迪里耶杯”網球表演賽去年為冠軍開出了100萬美元的巨額獎金，不僅成功吸引了多位世界排名前十的ATP球員助陣，而且還邀請到朱迪·穆雷組織面向女孩的網球體驗營。
來到迪里耶參賽的ATP球星與最早接觸沙特的西蒙都不免蒙受了外界的批評，畢竟沙特一向“聲名在外”，其以往對女性以及性少數群體嚴苛的政策也與網球世界所支持的價值觀背道而馳。僅僅幾個月后，包括比利·簡·金在內的多位網壇名宿和關鍵人物反而對網球走進沙特一事卻并不持有全然抵觸的態度，澳大利亞網協CEO克雷格·泰利甚至還認為“網球不會因為沙特的投資步上高爾夫的后塵”，這樣的表態也耐人尋味。
在LIV巡回賽剛剛成立時，最早一批選擇加盟的高爾夫球手們遭受了最多的外界炮火，但他們同樣也為后續選擇與沙特和PIF合作的其他項目與運動員鋪好了臺階。LIV與PGA的先例似乎也告訴了仍在觀望中的其他人，批評之聲會隨著時間淡化，一時的輿論風暴卻有可能換來更多的資金支持與新的商業機會。
但大家都能看到，沙特最初踏足體育世界時所引起的廣泛擔憂，正在越來越強的金元攻勢之下逐漸被有意或無意地淡化。
如今引發關注的不再是“沙特打算買什么”，明天醒來他們又買下什么已經不再讓人驚訝。或許暫時只有層出不窮的驚人報價，還能讓我們目瞪口呆一下，但這種反映看起來也不會持續太久——想想看，姆巴佩的天價合同已經成為球員之間的一個社交媒體“梗”，似乎意味著體育世界對沙特和PIF的所作所為已習以為常。越來越多的運動員、賽事與機構也不再對走進沙特一事抱有謹慎的態度，代之以調侃和主動參與的娛樂態度。
或許這個夏天姆巴佩依舊會選擇留在巴黎，但潘多拉的魔盒已經打開了，沙特的“金橄欖枝”已經開始不受限制地向外野蠻生長，終將擾動整個體育世界，它會帶來一種怎樣的改變，也許是我們最初沒法預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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