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2年11月舉辦的杭州馬拉松上,有一名選手前后換了三個運動品牌的裝備,最終成績跑進了2小時50分。賽后,他將自己的抖音賬號名字從“步行者”改成“杭馬248號選手”。
他在抖音上承認,自己這么干就是為了薅羊毛。
在以前,這種半道換裝的選手也出現過,但都沒有248號選手能引起跑圈這么廣泛的關注。個中原因,不僅僅是疫情三年停擺后馬拉松終于迎來井噴式復蘇,更在于運動品牌正加大力度,爭相在馬拉松上砸錢搶精英選手,戰隊規模擴大、豐富的獎品和獎金,確實給了更多人薅羊毛的空間。
這種情況在今年愈演愈烈。從過去的幾個月看,一個周末里大大小小加起來能有二三十場馬拉松,已不是什么新鮮事。
今年3月發布的《2023中國田徑協會路跑工作報告》顯示,上半年已經備案的133個路跑賽事涉及26個省級行政區,主要集中在3月和4月;有68家國內賽事組委會通過中國田協向世界田聯申請賽事標牌,這一數字創歷史新高。
隨著國產品牌整體崛起,跑步品類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國產品牌幾乎毫無例外地加碼重視馬拉松賽事營銷。但是規模大、知名度高的賽事有限,這些資源幾乎已被鎖死,于是,賽道上連接著各地跑團和社群的跑者,尤其精英跑者,成了品牌們最重要的追逐目標。

▲2022年北京馬拉松為全國馬拉松賽事恢復打響頭炮。
買腳大戰,從砸錢開始
一直以來,一雙合適的跑鞋對馬拉松比賽的成績影響較大,所以選手尤其資深選手對跑鞋的選擇格外慎重。以往,運動品牌會簽約贊助頂尖選手,讓他們為品牌背書,而對于第二梯隊的精英選手,只提供裝備來吸引他們進入自己的戰隊。但過去一年,部分運動品牌在提供裝備的基礎上增加了現金獎勵,無論贊助頂級選手還是招募戰隊都要使用真金白銀,這也就是所謂的“買腳”。
買腳大戰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異常激烈,跑圈內似乎還沒有統一的看法,但是買腳的價格蹭蹭上漲,倒是清晰可見。
由于國產品牌聚集在福建,針對今年4月舉辦的廈門馬拉松,品牌們提早半年就開始布局。鴻星爾克、中喬體育、361°和特步的戰隊龐大,雖然官方面向社會發出的招募令中沒有限定招募人數,但據悅跑圈統計,四個品牌的預期招募人數都高達400人,而安踏、必邁等品牌的招募人數在30到50的區間。有些博主甚至將參賽門檻和獎金獎品等信息匯總,按“最適合大眾參與的戰隊”、“最適合高手參與的戰隊”分門別類,方便跑者比較和選擇。

其中,鴻星爾克為戰隊投入不少,關門前完賽即能獲得500元獎金、安全完賽就退押金等設置,降低了大眾參與的門檻,加上成績破三的獎勵獎金超過大部分品牌,都讓鴻星爾克戰隊的熱度飆升。
這種賞金加持的品牌營銷行為,是讓成績單煥然一新的重要原因,最終,鴻星爾克跑鞋的上腳率突飛猛進。悅跑圈的數據顯示,破三跑者中25.7%穿鴻星爾克,僅次于主贊助商特步,而2022年的廈馬,只有2.8%的破三跑者穿鴻星爾克。
如今的跑者無疑是幸福的,有跑者告訴懶熊體育,在個別賽事中,破四就有機會獲得品牌的獎勵或者與之尋求更多的合作,但一般來說,機會主要集中在破三的精英選手中。
在疫情前,中國田協每年會更新一份中國馬拉松大數據報告,根據2019年的數據,全國馬拉松完賽跑者中破三的男性為9703人次,女性1806人次,也就是說,在700多萬人次的參賽者中,破三選手占比不到千分之二。
隨著近兩年跑者的配速越來越快,馬拉松賽事的數量回升,“馬拉松單場賽事破三選手能破千嗎”的疑問有了答案——今年的無錫馬拉松的破三跑者就達到了1262人。不難推測,破三人次還會繼續攀升,在品牌招募規模不斷擴大的大環境里,能從中受益的人越來越多。不過因為破三人群依然小眾,對于馬拉松生態來說,還不至于帶來顛覆性的影響。
物以稀為貴,在一場馬拉松里,破三跑者還不是運動品牌砸重金簽約捆綁的對象,國家隊級別的馬拉松選手如董國建、李芷萱等,幾乎都已名花有主,他們以年為單位的合作報價,也必將水漲船高。
其中,特步手握一眾頂級精英運動員,且與中國田協綁定頗深,在跑步上的投入可謂巨大。2019年,特步和中國田協共同發布“國人競速”計劃,在無錫馬拉松打破國家紀錄的何杰和楊紹輝,光是國人競速激勵獎金就分別進賬155萬和126萬,加上比賽、簽約品牌、俱樂部等多項獎金,一場比賽能入賬兩三百萬。
中喬體育2022年也發布了自己的賽中賽激勵計劃,登臺領獎的選手獎金上萬元,而鴻星爾克在去年上海馬拉松發布的百萬召集令,營銷屬性十分強烈。
運動品牌砸錢買腳,反映了跑步運動在疫情期間的蓬勃發展,也是運動品牌在跑步品類極度內卷的縮影,某種意義上,也為跑步帶來了更多商業化的機會。
悅跑圈前創意總監程旸告訴懶熊體育,在今年的首爾馬拉松上,有一件事讓他印象深刻:三名國家隊男子運動員參賽,耐克作為中國田徑隊贊助商,他們本應穿著耐克全套裝備,但董國建卻穿了特步,原因是特步向田協買了腳,“以前我們會在CBA賽場上看到運動品牌買腳,如今在馬拉松賽道上也能看到了。這也說明,跑鞋的競爭和商業化終于進入臺前,成為實至名歸的重要品類。”
內卷的資本和推手
隨著國產品牌集體崛起,無論跑步資深愛好者還是圈外的大眾消費者,都越來越能感知到國產跑鞋正在產品、性能上不斷追趕國際品牌。
“大家都說國產品牌卷,那是因為現在我們有了卷的資本,以前是一點資本都沒有。”程旸感慨。
2019年,國產品牌開始研發和推出厚底碳板跑鞋,當時的技術能力還未成熟,部分頂級運動員在參加國際大賽時對于是否穿國產跑鞋參賽,還要慎重考慮一番。但如今,每個國產品牌幾乎都有一個主打的競速跑鞋系列,與國際品牌的產品體驗和技術壁壘,很大程度上已經被抹平。
戶外運動媒體人晏懿這樣向懶熊體育描述:“世界上至少有二三十個運動品牌,將他們的競速跑鞋一字排開,只要能讓頂級運動員在比賽之前充分磨合,穿哪一雙去參賽都差不多。”
技術差距的縮小對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件好事,而這導致了頂級選手在與品牌簽約,或者精英選手在馬拉松比賽選擇戰隊時,獎金的多少就成了十分重要的考慮因素。
當然,如果品牌提供的款式不適合競賽場景,或者品牌是剛剛進入競速碳板跑鞋領域,那需要另談。2022年的北馬中,安踏在賽前推廣的C100定位為訓練慢跑鞋,和需要競速的馬拉松場景不相符,不少KOL在比賽時“反水”選擇其他品牌的跑鞋。程旸觀察,在鴻星爾克簽約李芷萱的早期,李芷萱還會穿貼標的耐克比賽,但如今已經帶著朋友和師弟師妹一起上腳芷境1.0,顯然還是因為產品力達標了。
除了國產跑鞋產品力提升,悅跑圈、跑野大爆炸等跑步媒體通過在各大馬拉松賽事“數鞋”來形成數據報告,成為了這場買腳大戰的催化劑。

▲每到重大賽事,數鞋都會如約而至。
至少在2017年,數鞋這項業務就已存在,但在疫情之后,跑步品類競爭加劇,運動品牌越發看重這些第三方機構的統計結果。
站在向消費者宣傳的角度,比起費盡心思解釋產品性能的提升,“有多少精英選手穿了我們的鞋、誰穿著我們的鞋奪冠”要來得更加直觀。而對于運動品牌的跑步負責人而言,這是向上展示KPI完成度的一個量化體現。
不過,數鞋也引起不少爭議,除了數據的真實性,上腳率和產品認可度是否有必然關系,也是一個爭論點。
晏懿表示,當所有品牌都在買腳的時候,上腳率高更多說明的是某個品牌花得錢多,跟鞋本身關系不大,“國產品牌一股腦涌入馬拉松賽道,普遍認為曝光度等于做品牌,我認為這種思路粗暴且雷同,和做品牌不是一回事兒。至少品牌怎樣利用運動員做長期的運營、細致的規劃,還非常缺失。”
相比之下,國際品牌在國內馬拉松的動作依然謹慎,不僅甚少簽約運動員,戰隊招募也不常見。理論上來說,耐克即便不簽約選手,因為多年的品牌形象和專業深耕,也不乏“自來水粉絲”為他買單,而阿迪達斯、亞瑟士等品牌在國內的影響力下降,在國產品牌的你追我趕中顯得相對比較被動。有精英跑者告訴懶熊體育,去年的北京馬拉松,為了和主贊助商阿迪達斯搶曝光,耐克通過有合作關系的跑團向精英跑者提供了全套頂級裝備(價值3000元以上),而阿迪達斯給出的“邀約”只是一雙跑鞋,這從側面說明,國際品牌也有競爭的緊迫感。
在國外,買腳和數腳等現象基本不存在,馬拉松參賽者上衣、褲子和跑鞋分別是三個品牌的情況比比皆是。所以,買腳可以理解為當下極具中國特色的馬拉松營銷方式。行業里對這種營銷方式有不同的看法,在我們調研的跑者里,有的認為這是運動品牌競爭方式雷同的結果,有人認為這是國產品牌比國際品牌更靈活的體現,當然也有人質疑,買腳已經讓馬拉松生態變了味,將來不排除會出現引導更多跑者一心奔著利益而去的狀況。
“如果把之前的馬拉松營銷看作常態,那現在確實是非常態,但非常態也可能會導致市場的進步,所以說,一切其實都是必然。”程旸說。
不過,運動品牌到底要從這場買腳大戰中得到什么?是純粹為了提高品牌的名譽度,還是經過大量精英跑者穿著反饋后更利于提高跑鞋的性能,抑或是推動銷售情況,在砸錢之前,品牌還需要先理清其中的前因后果。
黑人選手正在回歸
疫情將黑人運動員擋在國門之外,是中國選手頻繁站上領獎臺、享受高額獎金的一個不能忽視的因素。“在疫情期間,國內選手的報價比黑人選手還要高,畢竟國內頂尖選手就那幾個人,價格早就超出市場應有的范圍了。”經紀公司從業者彭聰告訴懶熊體育。
放開后,經紀公司重新將黑人選手引入國內,彭聰表示,如今至少已經恢復到60-70%,在合作的品牌中,每場馬拉松至少需要5、6個黑人選手填補空缺。于是,中國選手面臨的競爭驟然增加,2022年廈馬,男子前三名都為中國人,而今年前十名只有第9、第10名為中國選手。
對于國產品牌而言,黑人選手為馬拉松營銷增加了一個選項,可以發現,安踏、李寧、中喬體育等品牌贊助的黑人團隊都在壯大。
既然可以讓黑人選手入華比賽,也就能讓黑人選手穿著自家裝備參加國際賽事。李寧在破三的精英選手買腳大戰中的存在感相對不強,不僅較少對外招募,也不提供現金獎勵。但在2022年的柏林馬拉松賽上,李寧簽約運動員德邁·塔杜·阿巴特(Deme Tadu ABATE)摘銅,之后品牌借勢做了一系列宣傳。
國產品牌都想用“國際選手穿著某品牌跑鞋跑進世界大滿貫賽事/錦標賽前幾名”來講世界跑者認可中國品牌、中國品牌走向世界的故事,但不是所有故事,都講得這么順利。

▲柏林馬拉松上,李寧不止贊助了一名選手。
今年3月,中喬體育簽約年輕的肯尼亞跑步大咖基普圖姆,并用“專為破2而來”作為宣傳語,結果一個月后,基普圖姆在倫敦馬拉松上穿著全套耐克完賽,雙方就違約一事鬧得沸沸揚揚,至今還沒有看到確切的處理方式。
在黑人選手的領域,耐克和阿迪達斯深耕已久,加上經紀人會將優秀、自律的運動員優先輸送到歐美賽場,他們對競技水平有著更高的目標,不單單為了賺錢。這就導致輸送到國內的黑人選手不僅在國際上知名度并不高,還容易發生不講信用、臨時毀約等情況。
程旸更是表示,跑步世界和籃球不同,明星籃球運動員能為運動品牌增加光環,但跑步的人更注重體驗,比起頂級運動員,和自己配速相近的某個陌生人可能才是跑者更關注的,所以賽場上的一個選手往往能擴散式影響一連串的人。“而且我認為,除了基普喬格,其他黑人跑步大神,國內除了部分核心跑步愛好者之外,大多數跑者都叫不上名字來。”
彭聰有著完全不同的觀點,他認為國內馬拉松需要更多黑人選手,他們的到來會促進國內運動員的成績提升,而且國產品牌雖然產品力已經和國際品牌拉平,但在國際上的認可度和信服力還不高。
“要找到一個頭部跑步代言人為國產品牌做背書,是運動品牌真正走向世界的關鍵,我們也還在為此努力。”
(應受訪者要求,彭聰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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