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2016到2019這幾年關注中國戶外用品行業,大概率會聽到一個叫EDCO的品牌,因為logo形似三角形,“小三角”成了它更廣為人知的名字。
在那幾年,雖然規模無法和巨頭相比,但小三角仍做得 “有里有面”。“里子”是,重線下的小三角在電商當道的年頭依然活得不錯,在巔峰的2019年實現營收1.4億,凈利潤有1400萬;“面子”是品牌極強的傳播屬性,這種個性來自創始人陳堯。作為喜歡音樂、讀書、摩托車和戶外運動的文藝青年,陳堯希望小三角不僅要賣貨,而且要賣得漂亮,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錢和臉都要”。
不幸的是,養大一個新生品牌,這些還不夠。
2020年疫情來襲,依賴線下渠道的小三角,現金流很快就斷了,庫存像雪崩一樣壓過來。無路可走的陳堯開始拉下臉做直播,意外的是居然做出了水花——兩年時間,陳堯和團隊清掉了7萬件庫存,一起清掉的還有他的車、房甚至心愛的摩托車。2022年春節前,陳堯終于松了一口氣——貨徹底沒了,他同時決定斷了小三角的念想。

▲陳堯在自己的營地前。
“我周四開始發燒,周日就什么事都沒了。”和懶熊體育會面的那天,陳堯精神極好,語速之快讓人想起一桿加特林沖鋒槍,很難看出他剛“陽康”不久。
在創業這件事上,陳堯也有金剛狼一樣的恢復能力。和很多創業失敗的人不同,很難從他臉上看到悔恨和自憐。他說,新計劃已排得滿滿當當,自己已沒時間向后看。
在陳堯看來,他之前最大的錯誤是被增長的假象蒙蔽,追求多品類和多產品,事實上運營一個“優衣庫”式的品牌并不是自己所擅長的。陳堯說,三年疫情把他的價值觀梳理得特別“正”,現在他覺得買賣不一定要大,劃定自己的能力邊界,在邊界之內做到極致才是正道。
重開一局,陳堯要想和當年的lululemon一樣,從一個垂直領域甚至一件單品做起,把飛蠅釣這個細分市場做透,“什么時候一聽見飛蠅釣就想起我們,我們就贏了。”
關于小三角這一段創業的深度復盤和未來的計劃,我們讓陳堯自己來講述。
開店賺錢,一開始還不錯
2013年,我覺得創業的時機到了。
在這之前我跟過不少大公司,包括曾在李寧實習;第一份工作是在Kappa待了七年,之后去了NBA中國,然后又在安踏干了兩年,后來去美國跟Nike的人學了一段時間,正式創業前,我在探路者做產品總監。也就是說,裝備制造業的崗位我基本試了個遍。
2012年前后,我發現打高爾夫要加價,大家運動不止穿耐克了,許多人有了釣魚、摩托車和徒步的裝備,消費細分正在形成。我不能等它分好了再去做,那一年我35歲,創業的激情再也憋不住了,覺得是時候了。
但是我忽略了一個問題——我沒有經歷過品牌公司從0到1的過程,后來發生的事證明,不能高估自己的能力,你以為你行了,其實還差得遠。
2013年,我拉來幾個業務背景很強的合伙人,創辦EDCO(小三角),年初我把房子和車都賣了,湊了100多萬。2014年在北京開了三家店,分商貿店、百貨店和底商店,不同層級,其中一個13平米的店一個月賣了30多萬,這一年我們總共賣了827萬的貨,隨后的2015年更是做到1800萬。
和當時很多服裝創業的人先從電商做起不一樣,我們的策略是渠道先行,實際就是開店。然后一邊開店一邊弄產品。我們2015年開始搞渠道升級,關掉了前面開的三個店,在大連做了生活館這個店型。為了這個店,當時我們花了五六十萬請了最頂級的日本設計師青山周平,光裝修費就花了100多萬。

▲小三角曾經的智慧門店。
高峰的時候,小三角在全國有60家門店,還進駐了K11(著名高檔商場品牌,以商場藝術和潮流氣息濃厚為特色)。當時很難,我為了見K11招商的人,被保安轟出大門7次。一開始K11不同意,說他們只接受國際運動品牌,人家不認識你,而且我們客單價太低,平均只有七八百。后來我給他們看了我們之前的營銷創意,藝術裝置Destroyer Box還有涂鴉大賽等等,我說預算砸在活動上比砸在房租上有意義,他們信了,第一年K11還給我們的租金打了折。最輝煌的時候,小三角在廣州K11、武漢K11、成都錦華萬達三地同時開店。
我們當時把寶押在線下,一是因為做線下能算過來賬,在線上投放流量不一定能有效轉化,但是在線下只要花二三十萬開一個店,一個月最少就有10萬的流水;第二是溢價的問題,我們做線下比電商品牌毛利高,因為我認為定價并不關乎成本與利潤本身,而是由消費者行為驅動,就是用戶能接受用多少錢買一雙小三角的鞋子,所以我們溢價是比較高的。當時我們一件羽絨服賣1千多,這個價格在線上賣不出去,在K11盡管也沒人認識我們,但剛開店就能分分鐘賣光,所以為了加價率和利潤,我也要做線下,這就是為什么之前我們一直賺錢的原因。
融資也在一輪一輪推進。2015年5月,小三角拿了340萬元的天使輪,2016年開年就拿到1350萬元Pre-A輪,2017年A輪融了2600萬。頂峰的2019年,小三角的營收做到1.4億、凈利潤1400萬,但沒人知道,當時我們現金流壓力很大,每個月進800多萬,出1100多萬,總有虧空,而且60個店有7萬件庫存。我是學數學出身的,賬我能算明白,當時已經聞到了風險的味道。
疫情來了,小三角是被庫存壓死的。
疫情,賣藝賣貨賣價值觀
疫情門店一關,現金流迅速就斷了,本來一個月七八百萬元的營收,到2020年2月,就只剩1萬。線上跑不動,之前費好大勁開在K11、嘉里中心的這些月租金十多萬的店都關了。寫字樓租不起,我把公司搬到了民宅,員工從165人減到27人,2月到7月只能開30~60%的工資,愿留的就留、想走的就走。
后來我看已經爛到這個程度,沒的選就干脆做直播便宜賣。我記得,2020年2月28日我們倉庫解封,3月5號我就開始直播。
做直播的時候,有媒體來采訪問我直播靠什么,我說首先是我有貨,當時誰有貨誰牛X,做電商那幫人是玩現貨的,手里都沒貨,但我有庫存。還有就是特色,一開始直播別人干什么我們干什么,很快發現這樣不行,當時進進出出只有一兩個人在看直播。
我覺得還是要和別人做得不一樣,我們是“賣藝賣貨賣價值觀”,我們怎么講產品,沒有套路和腳本,直播里也沒有那些“社會嗑兒”。
我發現你想跟粉絲互動的時候,要調動人的一種本能,就是逞能,所以我開始在直播間搞了知識問答類的東西,盡量把問題都留一口,讓他們去答,讓他們覺得自己有文化,開場的紅包一定是唐詩三百首。后來我還加了“我畫你猜”、“靈魂歌手”、“我愛記歌詞”綜藝的那一套,我跟好多人講,我跟其他公司創始人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才藝多,會彈琴、能唱歌。我們設備是跟開演唱會的一樣,直接能接樂器、能接碟機。正好我們直播的幾個人都喜歡音樂,電吉他、木琴、碟機、麥克風都是專業級別。后來我們在室外直播,在大熊貓保護站直播,去玉樹扎營直播,反正都是產品打折,在那直播大家還能看個新鮮。那時候就有人盯著看我們到哪了,開了多少公里,這個時候你再講什么他就愛聽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4月17日,小三角誕生七周年,那天我們從早上8點直播到第二天的凌晨2點,賣了160多萬元的貨,我們一邊喝酒一邊直播,后來喝多了開始反思,最后大家都哭了,粉絲也跟著哭。

▲陳堯和團隊在直播。
在做直播這段時間,我有幾個體會,一是要讓粉絲獲得尊重,我們會在直播的時候給答對題的粉絲送一些小禮品。比如說純手工的卡包,都是用頂級皮料手工做的,都有瑕疵,但是粉絲要的就是你對我是真心的,這種互動會吸引相同調性的人;第二我覺得,直播不是什么火做什么,而是做你會的東西,你就撿你自己的喜好弄。
后來我們從運動戶外類目的2500名排到了前50,還進過前十。以往我們是不太重視電商的,線上營收只占20%,電商從來沒破過1000萬,2020年我們直播靠兩三個人就賣了3000多萬,現金流也變成了正的。當初如果沒有電商這塊,我們就要清盤了,但股東給我們投了這么多錢,要是清盤,我就會背負一生的人情債,以后我想做事情就再也沒有人相信了。
最后我為了救公司把房車都賣了,資產全賣,連摩托車都賣了。2020年我直播了272場,2021年直播了327場,用兩年時間清了7萬件庫存。有人問我,既然電商這塊做得不錯,為什么不繼續這么干?因為我了解我不擅長淘品牌這種玩法,貨賣光了,我也徹底把這個念想斷了,是時候重開一局了。
這次創業,一定要垂直
公司出問題后,我也一直在反思。我認為最大的問題是定位問題——不夠聚焦、不夠垂直。
我當時心比較急想快速起量,被增長這件事迷惑了,開始追求多品類,豐富產品。當時小三角定位是機能品牌,和功能品牌不一樣,機能不強調使用場景。我想如果主打攀巖、登山,那么這些類目中都有相應的畫像品牌,我們就要和傳統戶外品牌競爭,他們會打你。你要把消費者的心智調到你這邊很痛苦。客觀上,不快速增長也不行,業績上不來,就融不到下一輪資,融個天使輪300萬,有啥意思?所以我們一年一年地玩命開店,一輪一輪地融資,最后走入了一個怪圈。
現在我覺得,和3C這些類目不一樣,服裝是意識形態產品,它有自我表達的東西在里面。如果你認同服裝是意識形態產品的時候,就只有效率和文化兩種打法。以我認識的有錢大佬為例,他們會選擇兩類衣服,第一是應急的衣服,這種他們一般直接去優衣庫,質量沒問題,款式基礎,也看不出logo來,優衣庫就是效率的代表,如果產品沒有某種特殊的使用場景,你只能PK錢和渠道。我得承認,我不擅長這種玩法。除了優衣庫,大佬們還會穿始祖鳥這些能給自己貼標簽的品牌。所以作為創業者,你如果沒有優衣庫這種絕對的實力,還有一種打法——做細分垂直。
我現在不認同早期所謂的人群定位、年齡定位這些,賣給都市白領都是扯淡,因為沒有一個人群叫時尚人群。如果你做潮牌他也做潮牌,年輕人就買一件你的,買一件他的,對你不會有任何忠誠。我在耐克學習的時候聽過一句話,我們不做目標用戶群,我們只做目標場景,我們不賣給誰,我只賣給跑步的人。如果小圈子都沒成立,上來就想破圈,市場剛開始會給你糖衣炮彈,你玩命開店就能賣錢,但是很快就會被優衣庫這樣的巨頭干死,因為你是賣衣服的,不是賣體育的。
做細分市場成不了優衣庫這樣的巨頭,但不太會虧錢,這種雖然一般開始是十年默默無聞,但一旦有機會破圈就一鳴驚人,昂跑和lululemon都是這樣的品牌。
很多年前,我就體會到了垂直的力量,當時我和幾個朋友去山海關釣魚,我帶了美國品牌勞倫斯的一個探魚器,雷達能探測到周圍50米內魚群在什么地方,最后我用這套裝備釣了共130斤的魚,我那群朋友什么都沒釣到,結果他們都給我轉錢讓我幫他們買我的設備。這就是做垂直的優勢,營銷效率奇高。
做垂直還有一個好處是能做出溢價,為什么?因為垂直場景的本質是文化輸出,所以始祖鳥和Snow Peak貼了標簽,劃了階層的牌子賣得死貴。我們之前做了一款藝術家聯名油蠟棒球帽,以前做小三角的時候類似的帽子也就賣59或者69元,但是放到飛蠅釣這個場景,賣159元一會就搶沒了,因為是對標Filson這些國外飛蠅釣品牌,他們賣400多,所以場景一變,產品估值就變了。
所以這次創業,我想得很清楚,一定要做垂直場景和垂直文化,你說你是做戶外的都得死,必須下沉到某一個細分運動。
這次我選擇的垂直類目是結合露營的飛蠅釣。為什么?露營是個伴生產品,世界沒有一種戶外運動叫做露營,雖然現在中國有很多人在室外看看電影,吃吃喝喝假裝在露營,但這種方式不會長久,露營必須得有一個事兒和它結合。
我為什么選擇和飛蠅釣結合?第一我認為釣魚未來會有高增長,現在在抖音釣魚已經是休閑運動類目第一的運動。我發現年輕人甚至小姐姐都在釣魚,我身邊玩摩托的朋友,一看釣魚又帥又安全,現在也改成釣魚了。第二如果對標美國和日本這些國家會發現,飛蠅釣其實是一個巨大的產業。美國有個戶外渠道品牌叫Cabela's,是做打獵和釣魚的。我去過Cabela's的店,這輩子都想象不出來一個戶外店能大成這個樣子,進去先是落基山脈的場景,山上是美國本土生物的標本,給人巨大的視覺沖擊。還有,賓利的添越、勞斯萊斯的庫里南這些豪車都有能飛蠅釣的車型,所以釣魚這塊,老外已經玩得很深。

▲釣魚是陳堯多年的愛好。
我們要學的是東北賣松子的
確定了飛蠅釣這個垂直領域后怎么做?我覺得現在做俱樂部掙不到錢,北京現在一堆玩飛蠅釣的,誰也掙不著錢,都是散兵游勇。但是誰能賺錢?瘋狂小楊哥能掙錢,東方甄選能掙錢。所以我們要在垂直類目里建立實時場景,我們應該學那些在東北賣松子的,還有乳山賣生蠔的,你非得在他那買才行,上直播間買就不合理了。
所以我們要做民宿或者說營地,本質上就是建立一個場景。2020年我開始蓋營地,一開始考慮過京郊,但京郊的地方基本拿不下來,政策風險很高。所以最后把地址選在承德。那個時候宅基地已經可以買賣,后來經過村集體代表大會的決議,我就把地拿下來了。現在我們把整個山谷都封起來,來恢復生態。山谷里沒有塑料制品,廚余垃圾會用化糞池發酵回歸土地。只用電,不燒一個煤炭。我們還散養了300只雞,讓山里的鷹有的吃。

▲陳堯的營地一角。
在這個場景之上,我想第一步先從幾個品類甚至一個品類做起。我以前特別不認可爆品這個概念,但是我現在認可了,我認可的不是電商的爆品邏輯,因為它爆的不是品牌,爆一個品是OK的,不過沒有文化屬性可能會被其他爆品替代。所以爆品要基于一個場景,像巴塔哥尼亞的抓絨衣服就火了幾十年。
我現在想從飛蠅釣的打底褲開始,因為我們釣魚都穿水褲,穿水褲最痛苦的是冬天冷夏天熱。我現在水褲里穿的是優衣庫的秋褲,穿上也不冷,但是它描述的不是釣魚這個場景。現在跑步、瑜伽和健身這些都有了legging,但釣魚沒有。據我所知,日本一個叫Foxfire的品牌有冬款和夏款的legging。如果我描述出一個場景來,可能是個需求。所以我想做冬夏兩種速干褲,你看lululemon當年就是這么做的。當你想喝咖啡的時候會想起星巴克,打籃球會想起喬丹,什么時候一聽見飛蠅釣就想起我們,我們就贏了。
關于銷售,現在回想小三角當時的營銷在方法論上都很牛,但從根上看都是渣。小三角做的球鞋設計大賽什么的,聽上去很熱鬧,但是你賣的鞋是給誰穿的、干嘛用的,沒有說清楚。包括我們做過智慧門店品牌,后來看在方向錯的時候,意義也不大。這次我不做淘寶,因為你一開就得有運營,而且我不想賣給跟飛蠅釣沒關系的人。我現在就在群里賣,已經簡單粗暴到直接微信轉賬,我給你快遞單號。之前我們的油蠟帽子很快就賣光了,因為我們精準,都是釣魚的人脈。
然后,第二步我想做一個渠道品牌。渠道品牌能快速傳播滲透文化。吸取之前的教訓,我再做線下會注重店效,我不開60個店,而是開1個店就要賣出60個店的店效來,怎么賣?我不是把一堆牌子集合在一起,我是集合一種場景、一個社群、一個俱樂部,快速建立文化陣地,做成像日本的UNBY STORE這樣小而美的渠道品牌。你如果有100萬粉絲,短視頻里植入廣告掙得錢可能要比你賣貨要掙得多。當你能配合場景在店里直播,天天有各種各樣的網紅和活動在這直播,這多厲害?
總結起來,我挺感謝疫情這三年的,這三年就像一個照妖鏡。之前創投圈咋咋呼呼的可多了,但現在這些人很多都被干趴了,最后能堅持下來的都是靠價值觀和真才實學的人。這三年把我的價值觀梳理得特別正,現在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會什么、我不干什么,此刻我內心無比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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