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有人和雷軍說:“有個小孩特有意思、好玩,介紹你認識認識。”帶著好奇心,雷軍主動認識了這個“小孩”。這個人就是吳幽。
說相聲、專業冰球運動員、復讀一年艱難考上大學但又輟學做淘寶店、投資精神科醫院、成為鏡湖資本創始合伙人……你很難相信這個大開大合的人生劇情屬于一個90后。帶著對這些經歷的好奇,懶熊體育在一個下午和吳幽聊了聊,試圖解答一個問題:“憑什么是他”?
和有相聲童子功的吳幽聊天,想犯困是很難的,吳幽很敢說,也很會說,談話中經常蹦出“風口就像攪屎棍,投資人經常握住有屎的那一端。”這樣“提神”的吳氏語錄。配合鋼珠落地一樣干脆的語氣和指揮家一樣的手勢,你很難不被他的情緒鼓動,跟著他“燥”起來。
和他的表達方式一樣,吳幽的出身在創投圈也是異類。

中國的創投圈主要由三類人構成,一類是從TMT行業尤其互聯網巨頭功成身退的老兵,例如在阿里巴巴任職超過十年的王剛和前百度副總裁王湛;一類是在傳統行業賺到錢的老板或者是二代們;還有一類則是那些創業成名而后轉型做投資人的。
而吳幽則是徹頭徹尾的草根。吳幽出身蘇北農村,吳幽小時候說過相聲,后來被選中打冰球,一路打到了國青隊,但對他來說,這些都很難稱得上是愛好,而是和剪頭、做玉雕一樣,是一門讓自己不至于挨餓的“手藝”。在從國青隊退役后,復讀了一年的吳幽考上了中國礦業大學。他的人生本來應該在礦井下展開,但在600米深的礦井里,吳幽強烈地意識到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雖然在采訪中吳幽謙虛地說,自己的成功不過是因為“趕上了”,但這種成功更是他帶著不服氣,和命運拔河贏來的。
這種不服氣讓吳幽身上有著一種對“干大事”的饑餓感,讓他做出了很多看起來大膽甚至極端的決定——剛上大學,吳幽就組織起了“讀書會”,讀書會的口號是“聚天下之賢才,成世間之偉業。”招新聲勢之大驚動了校長;在大學期間吳幽沒有把心思放在上課上,他代理過報紙、賣過面試正裝、還倒騰過學英語用的耳機——全校8000人,他帶人賣出了4000臺。大二時,羽翼豐滿的吳幽頂著學校的壓力輟學創業,抓住了化妝品的電商紅利,賺到了錢。
吳幽相信,在革命的年代就要鬧革命,想成功就要抓住這個時代最大的機會,雖然后來化妝品領域又出現了母嬰化妝品紅利和小眾化妝品紅利,但吳幽認為這些都是“小機會”,他選擇了這個時代能干成大事的機會——投資。“人必自助而后人助之”,貴人把吳幽帶進了投資圈子,24歲時吳幽做了人生中第一個基金。
這種饑餓感也塑造了吳幽橫掃六合的投資方式,用他的話說“慢跑感覺跟死了一樣”。吳幽不喜歡做甩手掌柜式的財務投資,也不喜歡追風口,因為競爭者眾,做不了老大。吳幽最喜歡的方式是自己做局,改變一個行業的地貌,最終在一個細分領域里做到第一、唯一。
我們也和吳幽聊了聊體育。“成長經歷和谷愛凌完全不同的他如何看待谷愛凌和教育?”,“冰球和體育如何影響了他的人生?”,“冰球生涯對他最大的影響是什么?”,“打冰球出身、曾經投資過英超南安普頓隊,但為什么這幾年沒在體育領域著墨?”……對這些問題,吳幽也給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
我們沒有把這次對話”加工“成一篇文章,對吳幽這樣的奇人,如實呈現他的表達也許是更好的方式。以下為對話全文:

關于成長:冰球讓我學會接受失敗
Q:當年為什么學相聲?
A: 我是徐州人,在徐州農村它就是一門手藝,和學理發、學捏腳一樣,沒有說你為什么學相聲。我最早學的是玉雕,但是我雕大象雕得像豬一樣,后來我就學了相聲,如果我相聲學不好,可能就學剪頭去了。
Q:跟誰學相聲?
A:江蘇徐州有一個叫韓蘭成的老師,韓老師是江蘇曲協的副主席,以前經常上《曲苑雜壇》。他的老師是馬季,所以我跟賈玲是同輩的。
Q:后來怎么學了冰球?
A:我8歲開始練足球,足球教練有一個朋友是教冰球的,記得第一次上冰的時候,我一次都沒摔過,而且我原來身體素質也好,在農村沒事就瞎跑,所以最后打了冰球,但是很遺憾后來就受傷了,我現在兩條腿都不一樣長。
Q:家里人同意你學冰球嗎?
A:一開始堅決不同意。說你那么小,又去那么遠地方,而且徐州人就沒聽說過冰球,我媽問我冰球和臺球是不是一個東西,我說:“差不多,都有個棍兒。”
Q:所以就決定去打冰球了?
A:對,小時候家里窮,父母都是當老師的,從我4歲開始母親就一直生病,父親也顧不上我,所以當時就是想留口飯吃,沒想過考大學的事兒,在農村能上個大專就很好了,我是我們村里第一個985大學生。
Q:你后來的經歷和冰球好像沒什么關系,你覺得這段經歷對你來說是浪費嗎?
A:中國當時冰球水平很差,感覺就像埃塞俄比亞參加滑雪比賽一樣,我們當時打過挪威,零比二十多。所以我必須要學會接受失敗。而且家里人從來沒有看過我,一次都沒有。
Q:為什么?
A:一是因為窮,第二是顧不上我。
Q:后來你是因為冰球特長上了大學?
A:當時是想走這條路,但是人家不認冰球,所以我是高考考進去的,還復讀了一年。
Q:進了大學之后干了什么?
A:原來民國的書看多了,對大學特別向往,但是進了大學發現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就開始組織讀書會。后來就開始做生意,其實我們家沒有做生意的,除了我爸爸,基本都是農民,但我發現自己做生意比較有天賦,其實我當時還只是大一的小孩,還不知道什么是生意,但我就知道怎么進貨、怎么找代理、怎么組織宣傳。
Q:聽說你后來輟學了?
A:對,上了一年半就輟學了,而且非常堅決,還拉了好幾個人一起輟學,感覺跟造反一樣,后來他們里面有些人辦了休學,最后拿了畢業證,我什么都沒有,我覺得我還是個比較極端的人。校長當時也很震動。
Q:然后呢?
A:我當時輟學4個月,我爸才知道,老師找他談,但是我爸跟我說:“我不支持你輟學,但是我覺得你不輟學會很痛苦。”。我媽很久之后才知道我輟學,但那個時候我已經賺到錢了。
Q:靠什么賺錢?
A:輟學后開始在淘寶做化妝品,趕上了化妝品紅利,賺到錢了。在2013年認識了薛老(薛蠻子),就開始跟著他做投資。
Q:為什么會走上從商這條路?
A:主要是做排除,做學術和從政都不太適合我,而且我有個強烈的念頭是想“知道”,比如為什么會有人要開一瓶幾萬塊的拉菲來證明自己有錢?還有我很好奇那些成功的企業家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們怎么處理子女關系、家庭事務,腦子里在想什么?
關于教育:從谷愛凌這事看,中國媽媽都太焦慮了
Q:說起成功,最近冬奧剛剛結束,你關注谷愛凌嗎?
A:谷愛凌讓我覺得溫暖的一點是她很陽光,不管不顧,比賽的時候還發社交媒體吃個包子。我們傳統的中國運動員都是苦大仇深的,說白了,我打冰球快樂嗎?我不覺得冰球帶給我快樂,中國絕大多數拿金牌的人,他們快樂嗎?他們不快樂,但不快樂不是他們的錯,我們一定要讓下一代是快樂的。
Q:谷愛凌現在已經跳出了體育成了一個教育事件,把很多家長整焦慮了。
A:我覺得中國的媽媽過度焦慮了,我爸對我輟學這個事情他是比較開放的,后來我給母校捐贈(吳幽曾給母校中國礦業大學捐贈了1100萬元),還有很多事情他也會問我一些東西,但基本還是放養的狀態。不過我也很羨慕谷愛凌,因為母親生病,我從四五歲的時候就要承擔很多無形的家庭責任,神經一直在繃著,我很羨慕她的灑脫。
Q:您和谷愛凌背景差別非常大,但是都很成功,你覺得教育本身是不是一個偶然性的結果?
A:我覺得教育就是一件很扯淡的事情,比如體育,我相信體育是靠天賦的,比如說我苦練足球,有可能打上職業比賽,但是像武磊這樣進國家隊絕對是需要天賦的。所以我覺得要尊重教育中的偶然性,不能太緊繃。包括我現在接觸了很多企業家,他們的成功也有很大的偶然性,有時候這條路你趕上就趕上了。而且家長首先還是要修為自己,家長自己都不能做好表率,你怎么能要求孩子?

關于投資觀:慢跑感覺就跟死了一樣
Q:你投資歷史上最有意思的一筆是投資了精神科醫院,我很好奇,能不能復盤一下為什么要做精神科醫院?
A:首先是看到了大趨勢,2013年到2014年,這段時間互聯網巨頭開始并購,我覺得互聯網紅利可能到頭了,BAT只會越來越大,小嘍啰沒戲了。原來曾經有句話說“移動互聯網會誕生新的巨頭”,但事實證明在拼多多和字節跳動出來之前,BAT確實是越來越大了。
正好2015年的時候,我和幾個同行去了巴西,見到了3G資本,當時3G資本在中國還沒火,但是他們給了我很大的啟發。(3G資本是由三位巴西人創辦的私募公司,善于投資消費領域。人們熟悉的奧利奧、百威啤酒、麥斯威爾咖啡、亨氏番茄醬等產品,都來自3G資本所收購的公司。3G資本的慣用策略是選定一個天花板夠高的行業,再收購行業內因為管理不善而被低估的品牌,然后對行業和入駐企業進行全方位的改造)。你看現在高瓴和中信基金這些大資本都開始去“控”企業,所以我們就學3G搞產業,我的邏輯和3G是一樣的,如果你覺得這個事牛,為什么不做大股東?
Q:那為什么選中了精神科醫院這個行業?
A:我的邏輯是只有在一個細分領域里做到第一、唯一才能生存,而且我會盡量做重。所以我當時就覺得要找新領域去做,當時也研究了養老、環保和教育這些行業,最后也是很偶然地鎖定了精神科醫院。
Q:聽說精神科醫院和戒毒所門檻挺高的?
A:其實完全不是。實際上中國的很多領域只是投資人不知道。當時我們進入前幾乎把中國所有做精神科醫院的人全拜訪了一遍,研究得到的結論很堅實——公立醫院滿足不了需求,而且精神科醫院的毛利和凈利其實是很高的,我們在這個領域也沒有對手,所以大有機會。我們就先收了4家醫院自己干,然后趕上了機會,起來的很快,現在做到了40家精神科醫院,2家戒毒所,這個領域我們的藥和器械在中國也是領先的,如果我早五年搞沒戲,晚五年就趕不上了,所以我覺得人有時候是紅利的產物,就是趕上了。
Q:當時有沒有什么困難?
A:一是不懂管理。我天生比較怕管理,不管是做基金還是做醫院,人事上一直出問題,所以我一度懷疑我是不是人品有問題,老跟人干架。也是幾經挫折換了好幾撥人,最后才搞得還行。
還有當時不懂醫療行業。管醫院是非常復雜的,做醫院之前我認識一個做醫院的老大哥跟我說:“吳幽你搞醫院別的可以不懂,但是一定要學會處理醫患關系。”。醫患關系第一是病人鬧事兒,第二是你收醫院把醫生開掉了,他們也跟你鬧,這兩種都不好處理。這個老大哥發明了一個非常牛的東西,叫《醫患關系處理手冊》,里面磕頭洗腳都有,很夸張,但也很無奈。再加上競爭對手一些臺面下的動作,做精神科醫院的復雜性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投資人的工作,我當時扒了一層皮,長時間失眠,都有點抑郁了,我的朋友一度以為我搞精神科醫院是給我自己服務的。
Q:你們醫院主要分布在什么地方?
A:江西、四川多一些,我們堅決不去一線城市,醫院主要分布在南方和小地方。為什么?很簡單,城市越小牌照越好拿,第二,我在一個地方搞,我一定要成為第一或者唯一,在地級市周圍沒有競爭對手,一家精神科醫院就能覆蓋一個地級市,一家戒毒所能覆蓋相鄰的地級市,你如果在北京搞就沒有這種壟斷的效果。
Q:未來做投資也好,做基金也好,有什么趨勢?
A:我覺得在一個產業領域深扎是王道,能在產業里深扎,真正能夠專注在一個行業里做的人沒有幾個。什么階段、什么行業都投的基金很難,將來投資會越來越專業,比如你看我們投精神科醫院,在這個領域沒有任何人和我們競爭,打著望遠鏡都找不到對手。錢是跟著產業走的,原來那個很浮夸的投資階段已經過去了。
Q:有沒有比較偏愛的投資方向?
A: 我現在比較偏愛剛需的賽道,也就是永恒不變的東西。我有時候想:為什么要跟風投所謂新消費呢?比如王守義十三香營收22億,有4個億的凈利潤,賬上現金20億,負債是0,上游13種原材料全是自己的,還有中國前四大的花椒基地。我還認識一個做醋的朋友,一年銷售額6000萬。
Q:你的性格和你的投資理念有什么關系?
A:我一直想找到一個爆發點做,我覺得我這個人如果慢跑感覺就跟死了一樣,我比較追求刺激,不然就不夠精彩,就不得勁。特別是2014年我媽去世,對我是打擊很大的,她就是一個農村的婦女,一個農村的老師,她生前連飛機都沒坐過,只坐過一次地鐵。人的一生不能說悲哀,但起碼是很荒謬的,所以要活得精彩。

關于體育投資:我早晚要殺到體育領域
Q:作為體育人出身的投資人,為什么一個體育項目都沒投?
A:其實四、五年前各種類型的項目都多多少少看過,我覺得體育里很多領域是很好的生意,但我當時覺得水還沒燒熱,資本是需要搭車走的,水燒到80度、85度,資本進來一整合就行,但如果是60度、70度就不太適合資本進來。就像養老,很多人覺得是個好生意,但是像我爸是六零后,在農村如果現在我沒有經濟實力,他可能還要給我買房子,他哪有錢養老?但是等現在的年輕人老了的時候,他們就有更多的錢花在自己身上,那個時候養老才是好生意。
就像我們為什么敢做精神科醫院?因為需求有了,政策紅利有了,除了體育鞋服之外的純體育也一樣,當時覺得第一個它不能容納大錢,不像醫療能容納大錢,50億規模的醫療項目,一年回報10%,可能比1000萬規模回報10倍要牛的多。如果不能系統性地、可復制地容納大錢,投資很散的話,你的時間成本就很高。
Q:當時聊了什么體育項目?
A:當時也聊過萬國擊劍,還有一些做場館管理的項目都聊過,但聊下來我感覺時候沒到,就是剛剛我說的體育的水沒燒熱,當時投體育不太符合我對基金的標準。我當時去巴西見3G資本的之后就給“什么是好基金?”下了三個標準:一是規模;第二是5+2、7+2,也就是第5年、第7年+2之前把本金給LP還回去,因為等的時間太長LP可能都垮了,這一點中國能做到的基金極少;第三,要把LP投你的有形成本和無形成本都算進去,很多人其實是不算這個賬的,如果這些都算進去GP、LP這個模式不一定適合所有企業。
Q:還有其他原因嗎?
A:還有就是作為財務投資人進去對我意義不大,這和我們投資精神科醫院不一樣,在細分領域我們是絕對的碾壓,我認識萬國太晚了,這個盤子已經不屬于我。不像我們之前很早就參與到一些公司的分拆過程里,包括幫他們搭結構,這個錢是我主動賺的。
Q:冬奧結束了,你對后冬奧時代的冰雪產業發展怎么看?
A:我覺得雪和冰還不太一樣,滑雪的人確實越來越多,但是冬奧之后,冰上這塊能留存多少不好說。從投資角度講,這就剛才回到我那個問題,這塊是熱了,但是熱度能有多少?這個熱度不足以讓資本哐哐地進來,資本要的是加速,比如精神科醫院,精神科醫院可以從4家立馬做到40家,但是現在中國的冰場即使擴大100倍,也不一定有那么多人上來,不一定能留存下來,本質還是需求,這個需求到底能有多大,我覺得很難講。
Q:在體育這個大盤子里,相對看好哪個賽道?
A:如果能像萬國擊劍一樣在一個細分領域做一個成規模的公司我是比較看好的。不管怎么樣,一定要能算得清賬,要能做成一門“生意”。什么意思?我認識一個大姐,她在公園里做沖浪項目,就是搞一個大臺子,一個浪沖下來那種,然后在旁邊搞了一個燒烤,看起來一點都不高大上,但是很賺錢、很暴利,她有好幾個場子,基本一周就能把一個夏天的租金成本收回來,這種生意都不需要融資。什么時候無數個這樣的生意出來了,中國體育就熱了。
在中國一直有脈沖式的機會,就是說你今天你什么都不是,你明天可能就是馬云,我覺得中國永遠有這種機會,中國的人口紅利大到難以想象。所以我早晚有一天會殺到體育領域。我也跟我身邊的朋友說,孩子其他的東西可以不學,但是練體育才是真的,體育是自己的,所以你看古希臘提倡的一個是音樂,一個是體育,體育是終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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