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足又一次和勝利失之交臂。
在阿聯酋的沙迦體育場,中國隊現場球迷絕大多數時間的助威聲都不及鐵指導的嗓門洪亮,“客隊”的犯規也一次次被主裁判忽略。從競技層面來說,這都可以和失去主場產生關聯。
實際上,這是中國男足12強階段的第三個境外“主場”比賽。從8月底開始,他們絕大多數時間都在西亞度過。上個月,他們曾短暫回到國內,期望11月的比賽能在蘇州落地,但隨著第N波國內疫情襲來,希望又落空了。
不止國足的比賽。實際上,國內一大批體育賽事都停擺了:全民參與性質的路跑賽事幾乎全部叫停,絕大部分大型國際賽事延期或改為在境外辦賽。
國內職業聯賽反而成為了一座“孤島”,幾乎可以不受疫情等外界因素的影響。即使在近期疫情相對嚴重時,CBA、足協杯等賽事仍然可以不受影響地在氣泡式賽區繼續比賽。貌似在這個特殊的環境下,全封閉的集中賽會制是一種比較明智、保險的方式。
但是有些時候,我們也許忘記了職業聯賽的根本目的。是為了贊助商沒錯,為了球員有一份工作也沒錯,為了賽事本身更沒錯。但聯賽最大的目的應該是球迷,這個群體常常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別說疫情特殊階段,在平時“球迷最核心”這一根基也并不牢固。
我們可以理解,職業聯賽涉及十多家城市,彼此協調統一會增大辦賽難度。更何況,產業鏈上的很多從業人員也確實做過努力。但是,如果把問題掰開深究可以發現一個最核心的問題:主客場。
從表面來看,主場就是自己的“家”,而客場就是出去征戰——所以,體育就是和平年代的對決,是城市與城市之間最直接的競爭。從這個意義上說,哪怕沒有觀眾進入,主場的意義都很重大,那是家園、是精神、是圖騰、是球迷不能替代的寄托。尤其是擁有近30年歷史的北京國安與上海申花,主場不能被替代。
▲2019賽季的北京工人體育場,目前工體正在改造施工中。
當下,沒有辦法恢復主客場最主要的原因是疫情,而且大家一討論都是“我也沒有辦法”、“在疫情面前我們都沒轍”……不過,當說完職業聯賽主客場沒有辦法操作之后,大家又會怪罪道:“比中超沒有主客場更頭疼的問題是很多俱樂部要爆雷。”
沒錯,對比中超與CBA正在進行資產重新處理的過程,在過去一個周期確實出現了資產過渡泡沫的現象,自然就會面臨這些棘手的難題。此外,外援問題、男足國家隊參加世預賽等等也就成為了主客場難以恢復的挑戰。(延展閱讀:和越南的比賽,像極了當下中國職業足球的縮影)
而且,從成本的角度來說,沒有主客場已經成為大家心照不宣悄悄達成的默契——我甚至聽到過不少討論說,這兩年各家經濟壓力都大,所以不恢復主客場挺好,這樣各家可以節省不少成本,而且疫情期間大家也不好說什么。
節省成本,這完全可以理解。但從產品設計與長期性來說,這是完全不可取的方法。拿CBA與中超這兩個經營了二三十年的“產品”來說,最核心的“用戶”就是球迷,贊助商、轉播商等看重的也是這些群體。英超曼聯說在中國有3億球迷、NBA號稱在中國的球迷很多精英階層,這些用戶才給他們帶來了價值。
所以,主客場是聚攏一切球迷的核心,但凡有一絲機會都應該去努力——因為從產品的長期性來說,沒有最忠誠、最鐵桿球迷的比賽,比賽的意義又會是什么呢?
“我們的球員快2個月沒見過太陽了。”男足主教練李鐵說。國足是本組所有參賽球隊中,唯一沒有在境內進行過主場比賽的球隊。從8月底,球隊就幾乎一直待在西亞集中訓練比賽。受到大批國腳缺陣的影響,中超已暫停近3個月之久。
留洋“獨苗”武磊反而成為了某種程度的幸運兒。疫情之處,他在西班牙感染新冠,一度引發了“要不要把武磊接回國內”的討論。但是現在,隨著整個歐洲聯賽幾乎全面恢復常態,他可以保持更加常態的訓練、比賽和心態。他也在昨晚對陣阿曼的比賽中打入領先一球。
而對于俱樂部而言,傳統的主客場賽制被取消,也意味著它們和球迷之間的重要連接渠道被切斷,還有大量收入消失。《南方都市報》曾經推算過,北京國安在疫情前的2019賽季,比賽日總收入可以達到4500萬人民幣。聯賽取消了主客場改為集中賽會制比賽后,這塊收入則幾乎徹底清零。
這個數字,對于一些前幾年動輒運營成本超過10億元的中超俱樂部,也許無關痛癢。然而當整個聯賽伴隨疫情、房地產困局等外部環境走入“寒冬”時,足球經理人們也開始拿起算盤量入為出了。重慶隊擁有和國安一樣火熱的球市,場均上座率可以超過30000。然而在疫情之下,這支常年排在聯賽中下游的球隊單賽季的運營成本已經被壓縮到了2億元上下。這時,數千萬的比賽日收入就顯得格外重要了。
現在,讓我們跳出體育這個圈子。真正意外的是,作為同樣極度依賴“現場”的業態,線下的各種文化演出呈現出了和體育賽事完全不同的發展軌跡。甚至可以說,前者似乎并沒有受到多大沖擊。

▲受到《吐槽大會》、《脫口秀大會》影響,越來越多年輕人喜歡上了線下脫口秀的表演形式。
無論是傳統的相聲、話劇,還是新興的脫口秀,近年來都逐漸吸引了一大群都市里的年輕受眾。
在北京,德云社的5個劇場保持著工作日1場、休息日2場的頻率營業;笑果的線下脫口秀票價越來越高,最貴的一檔接近600元;隨著真人秀《戲劇新生活》的熱播,越來越多年輕人重新走進劇場,討論起了烏鎮戲劇節。
當然,上述3種表演形式,觀眾規模大多在百人上下。從組織者的角度來說,審批的難度實在和動輒上萬現場球迷的體育比賽不在一個層面。我偶爾也會到現場看脫口秀演員的專場演出,印象中幾乎沒有怎么見過身著制服的保安。入場安檢、健康碼核驗等操作更像是由演出公司的團隊成員合力完成。在工體看球,需要經過兩層嚴格安檢。
不過單純從這一點,仍然無法解釋為何同樣有(潛在的)上萬觀眾,在同一座城市里,最近兩個月計劃舉辦3場演唱會(已經完成1場),但中國男足國家隊的12強賽,即便空場也依舊無法落地。
在一場比賽都無法保證的現實情況下,系統地嘗試恢復聯賽主客場就顯得更加遙遠。
也許只能這樣理解:大多數文化演出可以被視作一個個孤立事件,即使取消或者延期,也不會對下一場演出造成太大影響。但聯賽需要以周為單位持續穩定地運轉。以中超為例,在現行防控規則下,只要14座城市中任何1座出現病例,就可能導致整個賽事陷入停擺。

▲2021年北京草莓音樂節,現場戴著口罩“蹦”起來的樂迷們
疫情防控、成本上漲、商業回報不確定性增大……所有的這些現實情況,恰好也構成了職業體育聯賽取消主客場的一場完美風暴。
2月初,我見到過一位路跑賽事執行公司的負責人。2020年,他在同一所新一線城市參與了兩場大型路跑賽事工作,他將其稱為“幸運”。過往這兩場賽事幾乎都需要半年的準備周期,但是在去年,這個時間都被壓縮到了1個月。“作為執行公司,我們其實一直不知道(比賽)究竟能不能辦。后來看到一個規模相當的城市辦了,才感覺有了希望。”
所以你看,賽事無法舉辦可以似乎找出無數個原因,而順利舉辦,似乎只要一個原因也就夠了。
如果把體育和娛樂抽象成兩門生意,那么某種程度上,它們的底層邏輯都可以理解為“基于流量”。流量產生的價值既包含用戶直接為產品付費(ToC);也包括當產品用戶量增長到達一定量級時,各種消費品牌出于推廣、營銷、形象提升等需求產生的贊助收入(ToB)。
中超曾在今年開賽前,計劃在第二階段嘗試恢復主客場。他們希望通過一些基于球迷的服務,在投資環境下降的環境中主動抓一抓營收。在職業聯盟籌備組辦公室里的白板上,我看到了寫得慢慢的品牌名稱和簡單的激活預案——這么簡單的商業邏輯,他們怎么可能不懂。
但現實情況是:中超聯賽因為國家隊比賽任務,已經中斷了近3個月。并且由于國家隊11月仍然要在阿聯酋沙迦進行“主場”比賽,算上回國后國腳們的隔離時間,賽會制聯賽的重啟還將進一步延期。多支中超俱樂部近期被曝出欠薪傳聞,不知道他們能否堅持到聯賽重啟……
寫到最后,我突然想起了3年前在陜西的一次工作經歷,那是去拍攝一場關于中乙聯賽(國內最低級別的職業聯賽)升級附加賽的紀錄片。我完全沒有想到,這樣一場比賽竟然涌入了滿滿4萬名觀眾。我更沒想到,為了一張賽前臨時通過官方線下渠道加售的門票,西安球迷可以從凌晨2點開始排隊。
深夜排隊的人群里,我甚至發現了幾名跑腿小哥。他們以每小時20塊錢的酬勞幫忙“代排”。要知道,那場比賽的門票只有50塊錢。

▲實在沒有買到票的球迷,即使透過卷簾門的縫隙也要為主隊加油。
過往談及維護用戶關系,體育尤其是職業足球一直引以為傲。畢竟這項運動起源之處,是基于本土社區的一種存在。然而近年里,娛樂行業似乎也有不少案例值得引發體育從業者們的思考。
在剛剛結束的《脫口秀大會》決賽里,主持人李誕特意安排了一段和交警黃俊的實時連線。其實從脫口秀本身技術角度而言,黃俊只是一名醬油選手。但是在李誕口中,黃sir卻變成了“最會講脫口秀的交警”——和他念叨了一整季的“每個人都能講5分鐘脫口秀”很自洽。
在那段連線中,黃俊介紹了他在外灘的執勤崗位,甚至還“安利”了身旁的輪船招商局。他說感謝脫口秀讓自己有機會向所有人展示交警的普通生活,但很明顯,李誕更應該感謝黃俊,讓脫口秀和這座城市的更多普通人拉近了距離。
從上海回到西安,在那場沖甲比賽當天的早上,我恰好遇到了一名跑腿小哥的雇主前來“接班”。我問他,如果比賽輸了他可以接受嗎,他的回答是:“贏也愛,輸也愛,不拼才不愛”。
這是萬千球迷內心最質樸的聲音。為了主場早日恢復,我覺得體育產業也該努努力、拼一拼。不僅僅是職業聯賽的決策者們、參與者們,體育更應該是艱難時刻的獨特而積極的存在,所以大家該問問自己:都說體育這么美、這么好,但對于我們到底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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