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初南通支云俱樂部成立之際,投資人范兵曾說,江蘇將成為中國足球發展最好的地區。這句話放在當時恐怕沒多少人相信,但僅僅4年后,江蘇就成為中國擁有職業最球俱樂部最多的省份——7支。
在過去5年,盡管風波不斷,但中國足球的區域格局和座次不知不覺間已完成了一輪新的更迭。
當我們把維度拉長到更遠的10年,江蘇足球從幾乎只有舜天一支球隊在職業聯賽中穩定生存,到如今三級聯賽多點開花,超過了多個傳統足球強省。
與江蘇形成最鮮明對比的是曾經的足球重鎮大東北,在2020年足協公布的準入名單中,東北三省僅剩4支球隊。要知道在2017年,東北還有多達10支球隊可以參加職業聯賽,那時的遼足和亞泰仍活躍在中超舞臺,延邊富德是任何對手都不敢輕視的硬骨頭。但欠薪問題就像癌細胞一般,一點點侵蝕了東北足球的根基。

足球記者馬德興曾總結,相比專業足球時代,職業足球的重心已從東北華北向南轉移。自恒大入局后,廣東便成為中國足球新的一極。即便在華南虎解散的背景下,2020年的廣東,仍然有5支球隊活躍在職業聯賽中。過去10年間,廣東也一直保持著5支以上的球隊存在。
2017年,江蘇省體育局發布了足球發展的五年計劃,其中提到要發展6-7個不同層級的職業球隊。實現這個階段目標只用了2年。沒有東北、華北足球厚重的傳統,也缺少恒大這樣有統治力的球隊,并不顯山露水的江蘇足球,至少在俱樂部數量上實現了對足球重鎮的超越。
除了男足,江蘇女足的成績更為耀眼。2019賽季,江蘇蘇寧女足實現了國內女足賽場的大滿貫,還獲得首屆女足亞冠的亞軍,創造了江蘇足球在國內職業賽場上的最好成績。
最大優勢:經濟強且各地市發展均衡
談到江蘇足球發展的原因,《足球報》記者白國華和騰訊體育記者趙宇的觀點一致,他們對懶熊體育表示,經濟強、各地市發展均衡是江蘇省的最大優勢。
在連續兩年中國各省GDP排名中,廣東、江蘇和山東都位列前三,這三省也恰好是目前擁有職業聯賽最多的省份。今年山東將會有6支球隊參加職業聯賽,數量僅次于江蘇。
更進一步觀察可發現,山東的6支球隊中,有4支來自青島,最強球隊山東魯能位于濟南。在2019年中國城市GDP排名中,青島和濟南分別排在第15位和20位,也是前20名中僅有的兩個山東城市。
廣東的情況與山東類似,過往10年中,除了梅州這個“足球之鄉”貢獻過2支球隊外,職業俱樂部無一例外,全部來自于深圳和廣州這兩個經濟實力最強的城市。
白國華認為,江蘇最大的特殊之處就在于經濟發展的均衡性,而廣東經濟發達城市主要集中在珠三角地區,其他城市與之相距甚遠。從2019年經濟數據中也可看出,廣東排進GDP前20的城市中,深圳、廣州、東莞、佛山均為珠三角地區城市,而20-40名中,竟無一城市來自廣東。
反觀江蘇,一省共13市,其中8座城市的GDP位列全國前40名,其中蘇州、南京、南通、鹽城都擁有職業俱樂部,發展的均衡性可見一斑。
青訓的兩塊招牌:貝貝杯和珂締緣
經濟基礎決定整體水平,但一個地區足球發展絕非一日之功,職業俱樂部作為金字塔頂層是地區足球實力的展現,真正的根基還是要落到青訓。
江蘇是國內最早開始舉辦校園足球聯賽的地區,發起于蘇州張家港市鳳凰鎮中心小學的“貝貝杯”校園足球聯賽開始于1983年,至今已舉辦超過20屆。李鐵、李金羽、孫繼海等知名國腳都曾在少年時代參加過貝貝杯比賽,如今江蘇蘇寧陣中的吉翔、周云也都是從貝貝杯走向了職業道路。如今從貝貝杯比賽走出的國腳已超過百人。
位于海門市的珂締緣青少年足球俱樂部更是近10年里江蘇青訓的一塊金字招牌。
2011年,珂締緣拖鞋廠老板李太鎮自掏腰包創辦了足球學校。珂締緣足校自成立以來,就堅持免費教學的模式,每天都會有大巴車往返于俱樂部和海門當地幾所合作的中小學,接送小球員訓練和上學。俱樂部的教練團隊均來自韓國和巴西,據澎湃新聞報道,珂締緣在聘請外教上的投入每年可達幾百萬元。

▲圖片來源:珂締緣俱樂部官網。
李太鎮助理吳雙對懶熊體育表示,在珂締緣俱樂部前5、6年,李太鎮共投入了1500萬-2000萬元。
在珂締緣剛成立的幾年中,俱樂部主要依靠老板的單一投入,俱樂部一開始的投入并不大,但此后每年增加一級梯隊,相應的增加配套設置,投入呈逐年遞增的趨勢。隨著投入的加大,老板李太鎮的負擔也越來越重,吳雙告訴懶熊體育,投資人無數次想過放棄,甚至還靠賣掉自己在上海的房產來維持俱樂部的運轉。
2014年,珂締緣俱樂部力壓恒大和魯能足校拿到全國U12錦標賽冠軍,2015年U16國少訓練營中,有6名小球員來自珂締緣俱樂部,還有2人進入到候補名單中,入選人數僅次于恒大足校的10人。背靠恒大集團的恒大足校硬件條件出色,還與西甲豪門皇家馬德里進行合作,引進了20多名西班牙教練。當年,恒大足校學費高得驚人,平均一年高達5萬元人民幣。不過從2018年開始,恒大足校實施了“精英球員全免費入讀”政策,也開啟了免費教學模式。
雖然都知道這并非合理的商業模式,但李太鎮仍然堅持免費教學模式。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李太鎮表示,希望把珂締緣打造成中國的拉瑪西亞。
據澎湃新聞報道,2015年開始,海門市政府開始按照體校標準對珂締緣俱樂部進行補貼,一人一天20元飯錢,參加全國U系列比賽,開銷體育局報銷,參加校園足球賽事,花費由教育局報銷。如此算下來,珂締緣一年可以獲得不低于100萬元的補助。這筆錢能幫上李太鎮忙,不過依然難以覆蓋俱樂部的花銷。
2019年,江蘇中南控股集團有限公司投資了珂締緣足球俱樂部,并在去年5月正式發布公告,中南珂締緣組隊,將向中國職業足球聯賽發起沖擊。目前珂締緣一線隊一半球員來自于自己的培養,這些球員大多集中在17-19歲,另一半球員來自全國各地,球隊的平均年齡在23歲。吳雙表示,希望未來梯隊可以為一線隊貢獻大多數的球員,不過目前,他們還需要時間去成長。
2021年將是珂締緣成立的第10個年頭,吳雙告訴懶熊體育,他們希望在明年進入職業聯賽,完成俱樂部的轉型。
“大內斗省”的俱樂部競爭:從舜天到“七子”
更多職業球隊的出現,一方面需要仰賴一個地區的球迷基礎,另一方面也會推動球迷文化的繼續發展。
全世界最著名的足球城市倫敦,目前有多達5支英超球隊,每個賽季都有多場“倫敦德比戰”輪番上演。除了頂級聯賽球隊外,倫敦還有許多老牌球隊,如鄭智此前效力的查爾頓,還有富勒姆、女王公園巡游者等。倫敦的城市面積和人口均不及北京,但卻可以承載如此數量眾多的職業球隊,這當然與當地悠久濃厚的球迷文化傳統有關。

▲倫敦有著數量眾多的職業俱樂部。
而在中國,江蘇的足球文化在國內并沒有北京、上海、大連這般聲名在外,但隨著職業球隊的增加,球隊、球迷與文化三者得以互相促進。
南京體育廣播的丁喆對懶熊體育表示,在早些時候,南京的街道上很難看到有人會身穿舜天的球衣,不像在北京,北京國安的元素在城市中隨處可見。大概要到2015年左右開始,南京街頭身穿江蘇球衣、球迷服裝的人才逐漸多了起來,還有很多汽車上也貼著球隊標志的車貼。直到2019賽季,江蘇蘇寧在南京的主場平均上座人數達到27000人,高于山東魯能和上海雙雄,排在中超第5位。
關于球迷文化的建設,熟悉江蘇足球的擇一體育創始人李鳴宇認為,由于江蘇特殊的地緣文化,一支球隊想要建立包容全省的認同感是非常困難的。各俱樂部應該立足本土化,更接地氣。
南通是江蘇的體育之鄉,2008年北京奧運會上,三名南通運動員黃旭、陳若琳和仲滿,曾創下過一日三金的壯舉。南通足球氛圍的興起遠比當地職業俱樂部的建立要早,這在很大程度上還要歸功于上海。南通與上海地緣相近,僅需一個半小時左右的車程。而海門、啟東等地的語言、文化習俗均與上海接近。本賽季,前上海上港助教謝暉成為南通支云新帥,在接受《東方體育日報》采訪時謝暉也表示,選擇南通很大程度上源于兩地的文化相近。
懶熊體育從南通支云俱樂部了解到,南通早期有不少申花球迷,還有很成型的申花球迷會。這些成型的球迷組織在南通有了自己的職業球隊后,便很自然地開始支持家鄉球隊。如今南通支云這家中甲球隊的官方球迷會就達到16家,遍布南通市每個市轄區。
上賽季,南通支云場均入場觀眾達到12000人,南通賽區還獲得了2019賽季中甲聯賽的人氣賽區獎。

南通支云是一家成立時間并不長的俱樂部,其前身是廣西龍桂達俱樂部。2015年12月,當時還是南通市足協主席的范兵收購了龍桂達,將它帶到了南通。
南通支云這個名稱并非企業冠名,球隊從建隊伊始就使用了中性名稱,支云一名來自于當地地標支云塔。懶熊體育了解到,俱樂部從隊徽到球隊名稱,都是發動南通市民投票選出,此舉目的也是為了能夠打造一支屬于南通當地的職業俱樂部。
南通支云從成立伊始就確定了“三年沖甲,五年沖超”的目標。2018賽季,也就是南通支云征戰中乙的第3個賽季,他們完成了沖甲目標。
在球隊成績要求之外,南通支云還開始了修建自己的專業球場的計劃。
2019年,蘇州成功獲得了2023年亞洲杯的舉辦資格,蘇州計劃在昆山市建設一座可以容納4.5萬人的專業球場。懶熊體育從南通支云了解到,俱樂部目前也在推進專業球場的建設,已有了設計方案。在《南通市足球改革發展第二個三年行動計劃》也提到,2021年計劃建成一個能滿足中超比賽要求的專業球場,規劃中還提到職業足球隊要力爭在2023年沖超。
不過,相比這些后起球隊,江蘇職業足球的名片,無疑是目前唯一處在中超的江蘇蘇寧。
2015年,蘇寧就已經開始涉足足球,成為了當時還叫江蘇舜天的主贊助商,2016年正式將球隊接手。丁喆認為,球隊從原來的小米加步槍一夜成為“富二代”,拉米雷斯、特謝拉等頂級外援的加入,給江蘇球迷提振了信心。蘇寧這樣巨額的投入,在江蘇足球歷史里是頭一回。

▲2016年冬窗,特謝拉以5000萬歐元的轉會費加盟江蘇蘇寧。
然而江蘇球迷對于這支球隊的感情是復雜的。1999年,當時還在甲B聯賽的江蘇加佳生存困難,當賽季結束后,舜天集團接手了球隊,也保留了江蘇足球的火種。
丁喆回憶,“舜天當時的舉動對江蘇足球來說是雪中送炭,舜天經營球隊的15年間,在球迷心中江蘇舜天就等于江蘇足球。”2012賽季江蘇舜天主場對陣廣州恒大的比賽,有65769名觀眾涌入球場,這一數字創造了中國足球職業化以來的上座人數紀錄,足見舜天在球迷心中的地位。而此后2016年蘇寧接手舜天,丁喆認為這一舉動在球迷心中的地位是錦上添花——從雪中送炭到錦上添花,這兩個表述也能反映出球迷對于兩支球隊的不同感情。
李鳴宇告訴懶熊體育,為了自身品牌價值的最大化,蘇寧集團接手俱樂部后,在管理方面盡量淡化舜天的文化積累,這在一定程度上流失掉部分老球迷。
蘇寧入主球隊前兩年,球隊有大牌外援加入,還打進了亞冠,南京球市一度火爆。但最近兩年,蘇寧集團由于收購國際米蘭帶來近70億歐元的投入需要消化,布局體育產業也并未獲得理想中的收益,對于江蘇蘇寧的投入已無法排在中超前列。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激起了球迷和俱樂部間的一些沖突。
不過丁喆認為,蘇寧的入局讓江蘇球迷產生了更高的期望,一旦成績起伏,球迷出現一定的“反水”情緒也在情理之中。

作為江蘇唯一一直中超球隊,蘇寧也在向其他球隊輻射著自己的影響。南通支云后衛劉偉出自江蘇蘇寧,泰州遠大中場球員劉建業也是從蘇寧引進。蘇州東吳前身為蘇州錦富,創始人之一的李毅也曾效力于江蘇舜天。
雖然網友常常調侃江蘇是“大內斗省”,但在足球領域,省內資源正在實現良好循環,這對江蘇足球的發展也將有長遠益處。
在廣東華南虎解散后,蘇州東吳和昆山FC兩隊,成為目前中國唯一兩支在同一行政大市、同一足協下的中甲球隊。2018年昆山文商旅集團成為球隊新的投資方,并在2019年重金聘請了前舜天主帥德拉甘,球隊身價也排在中乙第一位。從上港轉會到昆山的朱崢嶸曾說,球隊在后勤保障和比賽管理方面,達到了一些中超俱樂部的水平。
蘇州另一支球隊蘇州東吳的遞補之路并不順暢,去年底,蘇州東吳被曝出欠薪3個月,其背后投資方協鑫集團還出現了資金鏈緊張的狀況。不過最終東吳有驚無險地獲得了準入名額,據《東方體育日報》報道,遞補成功的東吳將獲得來自地方1億人民幣的資金支持。
泰州遠大2018年開始參加中冠聯賽,僅用三年時間實現了從中冠到中甲的三級跳。此前兩個賽季,泰州遠大均保持著較高的投入,聘請殷鐵生作為主帥,引進了沈龍元、劉君鵬等球員,在當時被稱為“中冠恒大”。本賽季泰州遠大從蘇寧引進張新林、劉建業,從深圳租借了王大龍,還將前曼聯球員塞爾維亞邊鋒托西奇招致麾下。在江蘇4支中甲球隊中,泰州遠大是第一支完成引援的球隊。作為球迷的俱樂部老板李陽,持續著此前的大投入。
李鳴宇認為,江蘇大部分職業俱樂部是建立在民營企業投入的基礎上。相較于國企在經營方面的限制,民企要靈活得多,蘇商一貫的精打細算和風險意識是江蘇俱樂部平穩度過金元足球泡沫的前提。
當然,江蘇齊聚7家職業俱樂部,背后還是有一定的運氣因素。眾所周知,2020年中國職業足壇有多達14支球隊失去了準入資格,加上中甲聯賽擴軍到18支球隊,因此蘇州東吳、昆山FC搭上了遞補準入的末班車。
連續兩年超過20家球隊退出職業聯賽,中國足球正在經歷最嚴酷的資本寒冬和改革考驗。
盡管江蘇足球實現了異軍突起,但這樣的大環境也使得我們無法或者不敢在當下去判斷其未來是否能夠維持這個勢頭,甚至取得更好的躍升。穩定和生存仍然是擺在這些俱樂部面前的頭等大事。
但長遠看,江蘇、山東、廣東等經濟大省在足球上的崛起、投入和發展在中國足球的市場化進程中至關重要,它們能否走出一條更可持續、健康的道路,也是中國足球的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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