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很久沒看過火藥味這么濃的比賽了，在沒有暖氣與空調的鄭州體育館，3000多名觀眾只能依靠身體的熱量取暖，第一節比賽過程中，濟源隊體重130公斤的內線孫家田不慎崴腳，無法堅持比賽，坐在籃筐后面的鄭州隊女球迷沖著他大聲喊：“把腳剁了！”
這里是河南省籃球聯賽的決賽現場。
▲河南省聯賽決賽在鄭州體育館進行。 攝影/王鴻宇
2019年，籃球世界杯將在我國8座城市舉辦。哪怕所有媒體都在渲染“籃球大年”的概念，CBA聯賽也已經從最早的8支球隊發展到20支，但民間籃球聯賽的發展卻并沒有那么光鮮。目前在中國大陸大區，只有廣東、河南、福建、四川、安徽5個省份擁有自己的省聯賽，一只手的手指頭就數得過來。
這里提到的省聯賽，是指由省體育局或省籃球協會牽頭、以地市為單位參與的非職業籃球聯賽。廣東省聯賽在2015年率先開展，河南次年舉辦了第一屆省聯賽，2017年再添安徽省，今年，福建和四川兩地也開展了省聯賽。
在這五個省份中 ，河南和安徽兩地沒有CBA球隊，但分別有9559.13萬和6254.8萬常住人口，都是人口大省。在NBL聯賽中，河南和安徽各擁有兩支球隊，分別是河南賒店老酒隊、洛陽金星隊、安徽文一隊以及合肥原創隊，籃球在這兩座人口大省的地位可見一斑。
今年，河南省聯賽從9月底開打，18個地市全部參與，前兩屆的冠軍濟源和鄭州再次會師決賽。決賽采用三局兩勝的賽制，前兩場比賽，雙方都在客場取得了勝利，總決賽第三場在鄭州體育館舉辦。
保安與贊助商
決賽在周五晚上進行，這天正好是大雪節氣，天氣寒冷，最低溫度為零下4度。鄭州體育館位于人民路地鐵站附近，下午三點左右，我在進館前先吃了碗合記燴面以御風寒，事實證明，這是一個極為明智的選擇——當我進入體育館后才發現，這里沒有暖氣和空調。
拉開體育館的大門，兩排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正在列隊，他們把目光都對準了我。河南省聯賽決賽的最后一場比賽，鄭州市一些領導將會出席，安保工作成為重中之重，這座可以容下3000名觀眾的體育館就靠他們來守衛。
▲保安在為入場的球迷檢票。 攝影/王鴻宇
場館內，工作人員還在進行場館布置，除了聯賽贊助商的廣告牌，還有一些A字版擺在場邊?；@板、地板上也都貼上了鄭州隊贊助商的名字。保安得到命令，開始對場館里非工作人員進行清場。一位20歲模樣的保安發現正在場邊采訪的我，詢問我的身份。我的采訪對象，濟源市籃球協會主席高同金對他說，這是北京來的記者。保安要求我出示證件。
“你們組委會沒發給我證。”我告訴保安。
“那就出示你自己的證件。”保安一臉嚴肅，話語間不帶任何可以商量的語氣。
一番波折之后，我在球館地下一層的貴賓休息室見到了河南賒店老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單森林。他正在和河南藍聯體育發展有限公司總經理趙剛商討籃球商業化運作的事宜。今年6月，河南藍聯體育發展有限公司成立，注冊資本達6800萬人民幣，股東為趙剛。本次比賽，賒店老酒是主贊助商，藍聯公司為賽事組織者。
賒店老酒在籃球領域的布局不僅在河南省聯賽。2012年，單森林贊助了一支NBL球隊，由于CBA聯賽目前取消了升降級制度，NBL聯賽的曝光度和商業價值與頂級聯賽相差甚遠，球隊長期處于虧損狀態。談及贊助籃球隊的原因，單森林表示，自己是做酒的企業，贊助球隊是“一個噱頭，一張名片”。
在成立藍聯公司后，單森林開始把工作重心將放在場館運營、賽事組織、球迷服務等多個領域。他告訴懶熊體育：“雖然NBL球隊一直在燒錢，但現在城市籃球的市場化運營，一定要考慮投入和產出。我就是要在河南，把籃球這個產業做起來?！?/p>
成立公司進行籃球市場化運營的方式源自廣東。2016年12月26日，廣東省籃聯體育公司正式成立。國家企業信息查詢系統顯示，該公司唯一法人股東為廣東省籃球協會，注冊資本為1000萬人民幣。
作為不允許職業球員參加的民間賽事，這項由廣東省籃協主辦的比賽還保持半官方的特性，聯賽有普及籃球運動的責任，同時商業化程度已經達到了很高的水準，主贊助商珠江啤酒提供3年過千萬元的贊助合同，賽事盈利超過百萬。
河南省聯賽尚未實現盈利，除了主贊助商賒店老酒外，匹克體育為18個地市的球隊提供了球衣裝備，進入8強的球隊還有外套等衣物。全興籃球、世卿防滑、老徐說球也作為官方合作伙伴，擁有場邊的廣告位。
河南省籃協秘書長劉永國對懶熊體育表示，河南省聯賽進入第三年，籃協也在進行商業方面的摸索，“但完全的商業化市場化，還沒到那個時間和節點”。
球票與熱情
可以容納3000名觀眾的鄭州體育館座無虛席，沒有空調暖氣，球員在半場哨聲響起時，趕忙去披上羽絨服，在這里，取暖全靠人氣。球迷們不遺余力地支持著自己的主隊，濟源球迷自帶可移動麥克風助威，拉著“濟源隊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字樣的橫幅。
▲濟源隊球迷打出了“就像老鼠愛大米”的橫幅。 攝影/王鴻宇
這是火藥味極濃的比賽，受傷、技術犯規，絕殺，籃球場上的所有元素幾乎都出現在賽場上，鄭州隊最終以76-73絕殺濟源隊。鄭州大學校隊核心王志興得到26分，榮獲本屆比賽的MVP。
鄭州隊由幾名河南省隊退役球員和鄭州大學校隊球員組成，濟源隊則以本土球員李連杰、李斌為核心，隊中還包括孫家田這樣野球高手和CUBA中南大學主力劉志偉。
雖然沒有公開售票，但鄭州隊的主場氣氛依然火爆，相較于主隊球迷的臟話、施壓，有客隊球迷在暫停期間，直接將一瓶礦泉水扔向了鄭州隊的替補席。這一行為引起了主隊球員的不滿，安保人員迅速出現在二層看臺上，試圖找出扔瓶子的球迷。
在總決賽第二場的比賽中，客隊球迷扔水瓶的事件就曾發生過，為確保最后一場比賽的安全，河南省籃協特意減少了濟源球迷的球票數量。在比賽開始前，由濟源市籃球協會牽頭，為球迷舉辦了文明觀球宣誓活動。在現場，為了區分濟源籃協工作人員和球迷，濟源的球迷方陣分別頭戴白色、黑色兩種帽子，人員的配比為1:10。
然而，這些措施依然無法阻止球迷過分宣泄自己的熱情。
進到球館的球迷只是少數，更多人只能通過網絡直播的途徑收看比賽。僅在老徐說球這一直播途徑中，就有99.8萬人次的播放量。而這只是一場省級業余籃球賽。在新浪微博，#賒店老酒?2018河南省男子籃球聯賽#和#2018年河南省籃球聯賽#兩個話題的總閱讀次數突破了一百萬。
河南省聯賽采取門票發放制，并不對外發售，球迷只能通過領票或者關系票進場，在場館外甚至出現了黃牛，一張決賽球票被炒到150元。在總決賽第二場比賽中，一些沒有拿到球票的球迷在體育館外透過玻璃關注場內的情況，還有的球迷在石階上用手機收看了整場比賽。
▲球館外等待入場的球迷 攝影/王鴻宇
藍聯公司總經理趙剛表示，球迷對決賽的熱情遠遠超過他們的想象，在明年賽事籌備中，他們將更好地解決球票的問題。
在球票問題上，廣東省聯賽的做法同樣值得借鑒。在今夏接受懶熊體育的采訪時，廣東省籃協副秘書長、廣東籃聯體育公司經理曾光向懶熊體育介紹：“門票是必須要賣的，這體現了比賽的價值。廣東省聯賽的門票定價有各地體育局靈活掌握，最低為10—15元，部分場次可達50元?！?/p>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濟源籃協主席高同金表示，決賽本身是吸引人的，作為協會，他們思考的是如何讓更多人關注決賽之前的比賽。今年6月，濟源就展開了省聯賽預選賽，比賽面向社會報名，高同金以冠軍隊為班底，再挑選預選賽中一些表現出色的隊員加入進來，把整個賽事的長度拉長，增加球迷的參與感和關注度。
河南省籃球協會秘書長劉永國把培育球迷是做“內功”，除了省聯賽，河南還有自己的萬鄉千村農民籃球賽，在秋收后為群眾增添一項健康的體育活動。劉永國堅信，CBA未來如果增加球隊，NBL聯賽的戰績只是考核因素之一，地緣、市場和球迷文化都將是重要的參考指標。
擁有將近一億人口，河南這個巨大的市場卻缺乏一支CBA聯賽隊伍，河南省聯賽在某些程度上起到了彌補作用，盡管其商業化和職業化的運作程度和職業聯賽還有著很大的差距。在決賽過程中，有球員跌倒在場上，裁判員示意拖把拖地，但現場并沒有做好準備，場上球員只能采取用球鞋蹭地板的方式解決汗珠。
尾聲
河南省聯賽結束的第二天，我趕往鄭州體育館20公里外的鄭州升達經貿管理學院，CUBA基層賽河南賽區的比賽在這里進行。巨型廣告牌立在體育館入口處，廣告牌上的主辦單位為河南省教育廳，執行單位為河南省學生體育總會籃球協會，協辦單位為北京耀勝體育產業股份有限公司。
▲升達經貿管理學院的學生駐足關注CUBA賽程。 攝影/ 王鴻宇
走進球場時，我驚訝地發現，昨晚剛拿下河南省聯賽MVP的王志興又出現在場上。他沒有參加球隊的慶功宴，比賽結束后就去醫院包扎了傷口，趕到第二天比賽地附近的酒店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多。
那場比賽中，鄭州大學險勝河南理工，即使在比賽最后一分鐘，雙方的比分很焦灼。賽后，王志興和他的隊友們坐在場邊的空地上，觀看下一場比賽。因為沒有收到CUBA提供的比賽裝備——在同期開始的天津賽區和山西賽區中，部分球隊已經上身了阿迪達斯為CUBA聯賽打造的球衣裝備——他們身上裹著準者黑色的過膝羽絨服，衣服后面印著汝州一家安保企業的名稱，這是鄭州大學校隊給企業打比賽時，這家安保企業提供的贊助。
鄭州大學校隊的情況就像河南籃球的一個縮影：在沒登上全國最大的舞臺前，他們只能依靠現有的能量熬過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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