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底，當美國國家安全顧問約翰·博爾頓（John Bolton）在克里姆林宮與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會面，試圖緩和兩個超級核武大國在至少三十年來最緊張的一段關系時，美國人在一個出人意料的方面表達了贊美。
“我很期待能夠了解你們如何這般成功地舉辦了世界杯。”博爾頓對俄羅斯總統表示，美國將與墨西哥和加拿大共同承辦2026年世界杯。
本屆俄羅斯世界杯絕對不缺少意外。衛冕冠軍德國隊在小組賽階段就宣告出局。西班牙在第一輪淘汰賽中被東道主擊敗。而從整體來看，本屆賽事進行得出奇順利，使得俄羅斯在近100萬名游客心中留下了不同尋常的好印象。要知道，知名民調公司蓋洛普（Gallup）去年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來自世界各地的受訪者中只有10%對俄羅斯世界杯反響積極。
這和俄羅斯世界杯開始前的外界期待有很大出入。2014年索契冬奧會因東道主的一系列事故而蒙上污點：從酒店房間遺失的門把手，到國家支持的俄羅斯服用禁藥計劃。
本屆世界杯則引發了更大的疑問。敵對國家的部分官員和領導人表示，他們會出于緊張的政治問題考慮而抵制俄羅斯世界杯。關于俄羅斯足球流氓的危險程度，同樣是各方擔憂的焦點。而看起來很少有人對俄羅斯的交通設施抱有信心，他們懷疑像薩蘭斯克和薩馬拉這樣的小城市能否承載規模如此巨大的球迷涌入。
不少人擔心，這一系列問題最終會在某個時間點積聚爆發。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世界杯已經結束，而如上擔憂都沒有應驗。這絕非偶然，而是一項歷時多年的國家工程的產物：俄羅斯政府極力尋求賦予普京近二十年的執政以合法化依托，并改善俄羅斯糟糕的國際形象。目前為止，俄羅斯官員們已經開始宣布：任務完成。
“氣氛絕對是棒極了。”俄羅斯世界杯地方組委會主席阿列克謝·索羅金（Alexey Sorokin）說道。在最近的幾次新聞發布會上，索羅金宣揚了俄羅斯世界杯在各方面取得的成功，從每一座城市的球迷區域到幫助球迷們前往全國各地的交通系統。“這個國家此前從未迎來過如此多的客人，真是令人驚奇。”
本屆世界杯讓外國游客心中的俄羅斯刻板印象有所動搖，他們接觸到了世界級的基礎設施，完美的規劃以及友好的當地人。對俄羅斯的變化最為吃驚的，或許還是俄羅斯人自己。
官方數據顯示，俄羅斯聯邦政府斥資120億美元投入世界杯籌備工作，其中大部分款項用于升級承辦城市的球場、機場以及道路。地區政府的開銷則要再多上數十億美元。其中部分數字完全是例行公事，用于掩蓋貧困以及發展停滯的裂痕。在這個國家，過去十年的年均經濟增長只有0.6%。
對于那些從未聽說過伏爾加格勒和羅斯托夫的游客們而言，承辦城市公共交通系統的提升等改進措施或許很難透過肉眼觀察感知到。而其他一些調整，像是葉卡捷琳堡球場為承載更多球迷而增設的一面陡峭的露天看臺，則是顯而易見的。即便是細微之處的改變，也得到了游客們的稱贊。羅斯托夫機場就提供了巨大的足球形狀睡墊，便于球迷們在航班起飛前的凌晨補充睡眠。
其他的一些變化則招致了外界的審視與批評。聲名狼藉的俄羅斯流浪狗問題在世界杯開始前幾天迅速“得到解決”——據動物權益活動家葉卡捷琳娜·德米特列娃（Ekaterina Dmitrieva）透露，政府花費至少1.1億盧布（當時約合200萬美元）組建流浪狗清理團隊，捕殺世界杯承辦城市以及各參賽隊訓練營所在地的流浪狗。
出于節省經費并加快進度的考慮，官方直接毒殺了數以萬計的流浪狗，而并未將它們安置到收容所。德米特列娃呼吁政府停止殺害流浪狗的請愿書收集到了230萬個簽名，包括當地的足球明星。她甚至得以與俄羅斯副總理會面，后者曾公開表達對流浪狗遭遇的震驚。
還有一部分變化，則真正而長久地提升了承辦城市居民的生活品質。伏爾加河畔，在只有將將100萬人口、粗糲的工業城市薩馬拉，新建成的機場如今到處是色彩斑斕的別致坐墊，平板電視以及新潮的精釀酒館。一條破舊、坑洼的公路將薩馬拉與向北300英里的另一座世界杯承辦城市喀山相連。在俄羅斯坐鎮喀山迎戰烏拉圭的小組賽前夕，這條公路在幾年內第一次以翻新后的新面貌示人。
在世界杯期間，俄羅斯各大城市的街頭充滿了無盡的節慶氛圍。當地人掙脫了平日里束縛他們的社會規制，用開朗的微笑、友善的幫助以及地方美食推介與來自異國他鄉的球迷們親密互動，他們主動尋求與來客們自拍，或是為進球把酒言歡。往往嚴肅緊繃的俄羅斯警察也對興高采烈的球迷們在公共場合飲酒和阻礙交通等不端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對很多俄羅斯人而言，這種突如其來的公共自由簡直美好得如夢境一般不真實。
“所有這些我都在索契（冬奧會期間）看到過：微笑的警察，友好的出租車司機和禮貌的官員。”莫斯科IT經理（Dmitry Perlin）在看球路上說道，“一個月之后，一切都回歸以往。”
在社交媒體上流傳甚廣的一段視頻中，一個俄羅斯人步行穿過莫斯科主要的游客區，向兩個警察問道，世界杯之后他們是否能繼續在大街上喝啤酒。
“你是俄羅斯人吧，那么不行。”警察回答說，“如果你是外國人就可以。”
另一段視頻里，在俄羅斯淘汰西班牙賽后，一名沃羅涅日男子在街頭慶祝中跳上了一輛警車。片刻之后，這名男子倒在地上，被數名警察用橡膠警棍毆打。
“俄羅斯——世界上最厭惡俄羅斯人的國家。”對于上述視頻，社評家、前國有媒體編輯阿列克謝·科瓦列夫（Alexey Kovalev）在其推特上回復道。
造成這種全國性歡樂氛圍的，是看起來幾乎不可能靠官方臨陣磨槍改變的事實：俄羅斯國家隊在世界杯上越走越遠。在32支參賽球隊中，俄羅斯的世界排名是最低的。很多球迷將俄羅斯隊視為一種令國家難堪的存在。在他們看來，俄羅斯隊將不可避免地表現糟糕，又因為是本土作戰，只會進一步讓整個國家蒙羞。
但正相反，恰恰是在俄羅斯輕松小組突圍，并在淘汰賽中擊敗西班牙，自1970年以來首次殺入世界杯四分之一決賽之后，俄羅斯的世界杯熱才開始急速升溫。在俄羅斯的各大城市，當地人在為承辦世界杯而關閉的街道上肆意奔跑，用無盡的鳴笛聲歡慶勝利。
但俄羅斯人的熱情不只是伏特加和腌豬肉。官方同樣利用世界杯熱加大對異見人士的打壓，并借機推行不得人心的改革。世界杯揭幕那天，俄羅斯政府宣布將退休年齡上調8年。據統計，92%的俄羅斯人反對這一改革計劃。盡管俄羅斯國家隊在那一天貢獻了史詩級的精彩演出，但普京的支持率還是有所下降。
俄羅斯主要反對派領袖阿列克謝·納瓦爾內（Alexey Navalny）的辦公室表示，由納瓦爾內組織，計劃超過100萬人參與的全國性反退休金改革游行在俄羅斯全部城市遭到禁止。世界杯期間，針對抗議行為的官方禁令僅限于承辦城市。
盡管納瓦爾內依然在39座小城市成功地組織了抗議活動，但受到俄羅斯國家隊歷史性的勝利影響，參與者數量大幅減少。大多數本國媒體完全無視了本次游行。
“昨天的比賽無疑轉移了人們對抗議活動的注意，但不是什么大事——這將是一場重大的、曠日持久的戰爭。”納瓦爾內周一在推特上寫道。
就連局外人也開始把足球放到了首位。瑞典是在世界杯前最先表態國內政界人士不會前往俄羅斯的國家之一，同樣早早宣誓立場的還有英國。倫敦指控莫斯科在幕后策劃了在英國國土上對一名前俄羅斯間諜的毒劑攻擊。
瑞典駐俄大使彼得·埃里克森（Peter Ericson）出席了瑞典與瑞士的八分之一決賽，瑞典外交部長馬戈·瓦爾斯特倫（Margot Wallstrom）向瑞典媒體表示，盡管存在上述顧慮，他們希望表達對國家隊的支持。
有趣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球迷們正被俄羅斯“圈粉”。在前往球場觀看國家隊與英格蘭的八分之一決賽的路上，哥倫比亞球迷們在莫斯科地鐵里唱道：“俄羅斯，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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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文為懶熊體育編譯自The Wall Street Journal，原文作者為Anatoly Kurmanaev和Andrew Beat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