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全世界的大城市都對于世界杯愈發排斥?
這樣的觀點乍一提出確實顯得有些荒誕,但讓我們回顧這幾年來有關世界杯和奧運會這兩大全球最頂級的體育賽事IP的新聞,你確實不得不承認:世界上的大城市們,正對于承辦如此大規模的國際大賽感到愈發排斥和抗拒。因為越來越多的人們已經發現,一屆盛事的終了總會遺留下大量棄置無用的基礎設施和大筆需要城市償還的債務。修一座新的體育場館一般需要燒掉至少幾億美金,耗費數年的光景,而且會嚴重傾軋當地其它本應該優先興建的民生工程與項目。

▲俄羅斯首都莫斯科的盧日尼基體育場,本屆世界杯的揭幕戰和決賽都將在這里上演
話說回來,在傳統的觀點中,舉辦洲際大賽確實會帶來不菲的花銷,但是按道理來講,這樣的契機本可以幫助城市真正開始自己的升級改造,并可以通過長期的旅游業發展帶來大量新的收入。那么,為什么大城市們會對于承辦頂級賽事越來越感到畏懼和反感呢?這其中的原因的確紛繁復雜,但我們通過一系列的數據對比發現,最近幾屆大賽,包括奧運會和世界杯,都對如今的狀況起到了極為不好的負面作用。
過去:后患無窮
正如你在無數新聞報道中所看到的那樣,國際體育組織在某國某地舉辦大型活動必然會遇到的一大挑戰便是,無論是在當地的政府規劃還是本土人民的心目之中,本來還有“更重要、更優先”的事項需要處理和安排。無可厚非,體育組織的全部心力自然是要想方設法完成一屆成功的盛宴,并以此不斷提升他們自己的體育賽事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但另一方面,當地人的想法當然是要千方百計提高政府和民眾的收入、興建新的商務樓盤、公共路網和其它的基礎設施,這些東西才是真正能夠長期促進地區生活質量改善的關鍵——而且,這些量力而行的工程可絕不會讓銀行破產!
誠然,有時候,為了舉辦一屆世界杯或者其它洲際活動而大興土木的確可以體現城市擴張升級的雄心壯志。但更多情況下,這些造價高昂的基建恰恰會嚴重擾亂當地處理優先級民生或經濟工程的節奏與進展。當一個國家贏得了主辦世界杯這樣的殊榮之后,他們回過頭來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符合國際足聯標準的世界級足球場館。于是乎,“世界杯東道主”這樣的榮光就會迅速演變成讓城市幾近癱瘓的建筑狂潮。
都不用費盡心思搜刮一下遙遠的案例,最近連續兩屆世界杯都已經證明,主辦國為了一屆比賽而新建多個體育場的做法,毫無必要且嚴重浪費。
不妨做一個簡單的回溯:2014年巴西世界杯前,這個南美洲最大的國家砸下了30億美金來建設或修繕12座足球場。政府曾經公開承諾納稅人的錢不會白花,在世界杯后,這些投入了大筆資金的工程將繼續創造可觀的收益,包括舉辦各類演出、職業球賽等公共集體活動。
但結果就是,想象中的“持續收益”完全沒有發生過,耗資9億美元在巴西首都巴西利亞打造的“加林查國家體育場”如今的用途是:城市公交車的集中停放點。無獨有偶,在巴西西北部的熱帶城市馬瑙斯,一座造價6億美元的體育場除了世界杯完全無法派上其他任何用場。因為如此龐大的建筑物對于當地的僅有的小球會來說根本無力承擔,而無人運維的結果就是坐視場館空置毀壞。納塔爾市的沙丘體育場,成本1.3億美元,現在只能被有錢人租去辦派對或者婚禮。

▲巴西利亞的“國家體育場”,現在只能用作公共巴士的集中停放點
把視角繼續往前倒四年,同樣是“金磚五國”之一的南非的“后世界杯”情況并沒有好到哪里去。2010年,很多球迷想必都對開普敦的綠點足球場印象深刻。這座完全新建的體育場耗資達到了4.6億歐元,在世界杯開幕前6個月才正式落成投入使用,時任開普敦市長Helen Zille還因此贏得了不少市民的擁戴。但后來,光是場館和草皮的維修和養護每年就要吃掉開普敦政府4500萬歐元的資金。關于這座場館的后續命運甚至引發了南非媒體激烈的討論,要求保留體育場的一方認為:“這座球場是世界足球在南非開花結果的標志和象征之一,也是開普敦有關世界杯的地標。”但反對方同樣言簡意賅:“拆了它吧!這個球場除了世界杯根本毫無意義,占著大片的土地,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奧運會的先例更是令人無奈和惋惜。不同于世界杯,奧運會往往會在某一個單一的大都市區集中舉辦,同時又需要一些“奇奇怪怪”的運動項目場館,比如雅典為舉辦2004年奧運會所興建的棒球和沙灘排球場,或者為里約奧運專門建設的皮劃艇運動場館“白水體育中心”(Whitewater Stadium)。但奧運結束之后,人們發現這些場館幾乎再也不會派上用場了。因為政府根本騰不出人手來維護場館內的設施,而且,當地也根本沒有人愿意玩這些太過小眾的運動。
千萬不要以為上述事例是作者危言聳聽,《財富》雜志在2016年就曾經撰文統計了現代奧運史上7屆最大的“經濟災難式”的奧運會,2004雅典奧運、2010溫哥華冬奧、2014索契冬奧悉數入圍。要知道,這篇報道發表時,2016里約奧運的經濟統計數據還根本沒有做出來。現在再讓《財富》的作者寫一次的話,里約奧運入圍“經濟災難”,大概也沒什么可爭議的了。
“經濟災難”是什么意思呢?在2004年,為了迎接“百年奧運”,希臘政府最后為了這項活動花掉了足足110億美元,這一數字則意味著他們的預算超額了97%!甚至在如今很多經濟學者的眼里,2004雅典奧運,就是壓垮希臘經濟導致其國家破產的最后一根稻草。

▲雅典奧運甚至成為了壓垮希臘經濟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至于2014年的索契,西方媒體給出的評價已經成為了“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昂貴、但也導致了最多悲劇后果的一屆奧運會”。要知道,作為俄羅斯負有盛名的海濱度假勝地,在洋流的作用下,索契本身其實根本不具備冬奧會所需的豐富的冰雪資源。加之這里地理區位偏僻,完全缺少可以直接利用的體育場館和基建設施,所以單是為了建設從索契海岸到卡拉斯拉雅波利亞納山地度假村(舉辦滑雪和單板滑雪等項目的分會場)的公共路網就燒掉了俄政府100億美元。此外一些你不曾想到的開支還包括:為了嚴防死守俄羅斯西南部極端組織的侵入遠超一般尺度的安保預算,以及俄政府頂層管理者及其友人大張旗鼓地中飽私囊。(俄羅斯反對派宣稱政府官員的貪腐總額高達300億美金!)而最終索契冬奧會成本,俄羅斯方面公開的數據顯示為510億美元,而坊間傳聞更是高達近700億美元。700億是什么概念——此前所有冬奧會的開銷總和!
同樣地,對于電視觀眾而言,2016年的里約奧運會精彩紛呈確實過癮,但現實的結果則是,大量體育場館因為建設前、建設中和建設后橫行的貪腐之風而迅速停擺崩壞,同時也導致數以千計的人民丟掉工作、流離失所。他們原本的居所被強令拆遷來修建場館或者其它公共設施,比如計劃中連接圣保羅、庫亞巴和福塔萊薩的城際輕軌系統,這本是政府借大賽之勢興辦的民生工程,但直到今天,這幾條輕軌還沒有完工呢!

▲為了迎接洲際大賽,巴西對大量城市居民區進行了拆遷,然而善后工作卻沒有履行
現在:問題叢生
就是由于雅典、索契和里約奧運以及南非和巴西世界杯結束后城市面臨的混亂和蕭條,公眾對于大型體育活動的心理也愈發矛盾和憂慮。這種憂慮已經在2022年冬奧會的申辦過程中顯露無疑:進入終選的6座城市中,有4座因為公眾強烈的不滿和對于成本把控的質疑先后選擇了退出申辦:他們分別是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波蘭的克拉科夫、烏克蘭的利沃夫以及挪威重鎮奧斯陸。最后一輪投票,可供評委們選擇的余地也只剩下了哈薩克斯坦首都阿拉木圖與沒有懸念的勝利者中國北京。
近在眼前的問題更是讓人很難再對于今夏的世界杯抱以單純的期待。為了準備好迎接千萬游客,俄羅斯已經進行了經年累月的計劃和工程浩大的建設,并為之付出了巨大的成本:為了2018年世界杯,俄羅斯已經花費了大約110億美元興建或修繕了12所足球場館。然而,大把的鈔票花出去了,卻似乎并沒有達到預想的成效。

▲為了滿足世界杯標準球場的容量,葉卡特琳堡球場甚至想出了“外置看臺”這樣的招數
事實上,根據ESPN去年的報道,俄羅斯聯邦政府已經多次上調了2018年世界杯的執行預算,甚至一次性增加191億盧布(折合3.25億美元)都不用讓財政部做出任何公開的解釋。而在這總共110億美金中,有55%是來自俄聯邦政府的公共預算基金。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承辦之初,俄羅斯政府還決定通過削減建設高端酒店的數量和壓縮其它基建項目的開支來實現舉辦世界杯的成本控制,而俄羅斯世界杯的組委會也始終對于預算的上調保持了緘默。最終,媒體從俄政府的法律文件數據庫中找到了上調預算的文檔,其中顯示,新增加的資金將被用于世界杯相關設施的維修與改建,但并未詳細指出具體的項目名稱。
四年之后會不會好一些呢?恐怕未必。作為2022世界杯的主辦國,海灣國家卡塔爾甚至已經成為另一個承辦洲際大賽的完美反面典型了。根據世界人權組織的觀察報告,有上百名工人因為從事城市場館建設中的危險工作而不幸喪命,而這一系列的事件又無一不指向了官商勾結導致的腐敗黑幕。此外,布拉特的倒臺掀開了國際足聯的多重貪腐往事,而作為布拉特任期上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卡塔爾方面在足球世界的處境非常不利。而阿拉伯國家之間錯綜復雜的外交關系更是讓卡塔爾感到了“腹背受敵”的壓力,以沙特為首的派系甚至一度與卡塔爾切斷了正式關系,這一切同樣給卡塔爾世界杯的前景蒙上了一層陰影。

▲在卡塔爾進行世界杯籌辦工程的工人
即使我們把視線從俄羅斯和中東這樣相對政治敏感的地區移走,奧運會和世界杯的未來依然難以給人樂觀的回饋。因為民眾的反對,美國波士頓和德國漢堡紛紛撤銷了自己對于2024年奧運會的承辦申請,溫哥華也拒絕再進入2026年世界杯的北美聯合申辦團。甚至于,哪怕某地區的領導者只是簡單地對媒體透露了一點點的舉辦一次洲際大賽的意愿,一大波迅速有力、鋪天蓋地的質疑口水就足夠把他淹死在任期之上了。
未來:轉機何在?
當我們把之前幾屆洲際大賽的“后果”進行粗略的展示,你也會對于頂級體育活動有一個更冷靜的判斷。事實上,越來越多的人已經意識到了在如今這樣一個年代,通過奧運會或者世界杯這樣的頂級賽事直接牟利已經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管賽事主辦方和當地組委會做出過怎樣的承諾,也不管民眾對于洲際賽事將解決他們日常都市生活的問題有著怎樣的期待,最終的結果就是,主辦城市往往會收獲一大堆原本不要擁有或者根本沒有用的硬件設施,并且自此背負上長達數十年才能還清的債務。
這是一個必然的死局嗎?
也未必,還是有很多成功的案例的。
事實上,到舉辦大型體育活動的國家或城市已經擁有了大部分辦賽所需要的場館時,新一屆大賽的投資預算就會變得大為合理可控,就像1998年法國世界杯和2006年德國世界杯那樣。即使仍然需要修建幾所新的場館,良好的集群效應也會讓新場地看上去更像是對原有體育基建布局的有力補充,并在賽后長期發揮作用。
“天使之城”洛杉磯更是在1984年為全世界示范了一條更有效率地舉辦奧運會的新路,組委會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洛杉磯都市區已有的體育場館,同時向公眾開放了基礎設施建設的募資,從而進一步控制了預算成本。1984年奧運會也是奧運史上的一個絕對的“異類”,組委會最終竟然在80年代收獲了超過2億美元的盈利。自從1932年至今,還沒有哪屆奧運會做到過——巧了,1932年奧運會,也是洛杉磯舉辦的。
無論前文如何唱衰,只要奧運會和世界杯還在繼續舉辦,它們依然擁有這個星球無可抗衡的影響力和傳播度,也就意味著在全球范圍內對于國家和城市1-2個月時間內不間斷的高強度曝光。現在,全世界已經很少有人從沒聽說過索契和平昌,而在冬奧申辦成功之前,你又上哪里去了解一個俄羅斯的海濱小城或者韓國北部的冬季度假勝地?顯然,這樣的宣傳是單純靠花錢難以買到的。
同樣,對于主辦洲際賽事對于國家和城市帶來的負面影響,我們一定不能忽略前文所舉出反例的重要因素:拖延和腐敗。不難發現,政府以大賽承辦為契機做出的城市基建升級改造計劃本身對于當地發展肯定是有益無害的,執行過程中的種種問題不應該倒推為動機的錯誤。

▲無論巴黎還是洛杉磯,都希望利用各自將要主辦的奧運會實現城市的再次升級
通過媒體的報道我們已經看到,2024年奧運會的主辦城市巴黎和2028年主辦城市洛杉磯恰恰打算利用籌備奧運的有利時機對本城市發展中的一些頑疾“開刀用藥”,打一場城市改造的攻堅戰。同時也再次向全世界展示:通過不斷的建設并提高其它公共服務的水平,一座城市完全有能力對沖舉辦洲際大賽帶來的風險,不斷突破奧運會或者世界杯承辦效果的上限,并最終使當地的百姓能夠長期受益。
當然,不管是足球世界的管理者FIFA國際足聯,還是奧林匹克的負責人國際奧委會,最近幾屆大賽應該給他們一些切實的教訓:沒有與時俱進的辦賽觀念和思路,不能為主辦方提供雙贏的合作,世界人民可不會永遠買你的賬。他們兩家真的重新考慮他們的商業模型,并為了迎合主辦城市發展的需要去做點什么了。
畢竟,全球的大都市們都應該通過成功舉辦這些洲際賽事指向一個最終的目的地:成為更宜居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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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多個城市先后退出2026世界杯申辦,世界杯比賽竟如此不受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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