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能直觀地感知到,人們理解體育與相關訊息的方式在過去25年里是以何種方式變遷的。在以球員的身份效力美國職棒大聯盟(Major League Baseball)近十年后,我開始用文字全面地記錄在球場內外的生活,這也使我迎來了新事業的頂峰,在ESPN擔任了7年的評論員。作為一名體育分析師,這份職業所需的一個重要元素就是貼近性。
認識圈內人士可以增加這種貼近性,能使你在第一時間同一個潛在的故事建立真切的互動,甚至讓你成為故事本身。而在社交媒體層面,新的衡量標準的出現量化了你的價值:被轉推或是被點贊對你的工作有著重要意義。
體育迷們同樣追尋這種貼近性。現如今,越來越多的渠道向他們打開,使之接觸到運動員的完整世界。鏡頭之下,曾經被視作禁地的更衣室已不再是秘密;同樣,球場里已布滿麥克風,隨時記錄比賽中的聲音。很快,人們又在賽場中安置了大量攝像頭,用于捕捉任何可供觀眾品評的內容。無論比賽進行與否,一切都可以即時回看。在這個運動員隨時隨地都能制造新聞的時代,人們已化身為訊息的“先知”。在我做評論員時,很多時候我甚至不用描述內容:未經加工和過濾的畫面本身就足以言說。記錄下來,而后順其自然。
現如今,觀看比賽已經遠非單純的視覺體驗。技術革新使我們可以在觀看比賽的同時接收到實時分析,并將自己的分析與他人分享。
但以球員的角度來看,情況則完全不同。分析可以是和體育相關的,如曲線球的路徑分解,或是你在紅土場上的歷史性勝利;但也可能是個人化的,你對其闡釋權的控制會被公眾的參與消解。無論如何,不管你是否愿意接受技術賦予你的清晰視野,它都會讓你付出代價:隱私與機密性被蠶食。似乎一切都只是比賽。
這促使我開始以不同的眼光審視自己的職業生涯。我不由得想到,如果推特在我還是球員時就已經出現,我會如何處理某些公共訊息,比如我父親患病的事;當我在2003年效力于德州游騎兵時,我又會以何方式回擊來自各方的交易流言。在我看來,隱私意味著握有一種選擇,選擇在自己信任的圈子以外是否談論私人問題。而在今日的公眾人物身上,這種選擇被極大地限制了。
作為體育迷,我們通常會對這類有關我們所仰慕、推崇之人的軼事感到津津有味。這可以為我們打開一個私人化的視角,了解他們的職業動力與平易近人的性格從何而來。但我們并不想過于深入這個私人化的領域,畢竟,他們在賽場上的表現常常是將我們帶離現實的慰藉。我們不希望觸碰那些灰色地帶,甚至連會引發哪怕一丁點不安情緒的內容都不愿接觸,更別說涉及政治或極端化了。
正因如此,運動員們有時會陷入兩難的困境。社交網絡的世界可以助力打造品牌,為運動員吸引大量關注者,但它對運動員的需求與期望又如無底洞般無窮無盡。在這里,運動員是一個行走的故事,這不僅是他們自己的故事,也可能屬于那些以自拍或亂入鏡頭而火一把的路人甲。
在橄欖球運動員們單膝跪地表達抗議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比賽”就已不再純粹。多年以來,比賽日的球場變得如家庭娛樂中心一般,只有比賽已經不夠了。當你用手機看比賽,或僅僅是帶著手機看比賽,即使你在比賽現場,你也可能會被突發新聞的推送或催你交水費的消息打擾。
上年紀的體育迷們開始追憶過往的時光,那個社交媒體尚未出現的時代——少有雜音,更多聚焦于運動本身。他們回望舊日,正如筆者凝視未來:他這個屬于上個世代的球員很想知道,這個蓄意營造的現實將會去往何處。干擾實驗的觀察者曾是令人頭疼的一環,但如今我們已化成隱身的觀察者,成為了實驗的一部分。運動員們的時間被切割、細化,他們常常要處于公眾的目光之下。如果我們站在上帝視角觀察運動員,我們看到的是他們身上的缺點,以及實時的真實生活。當鏡頭變得無孔不入、如影隨形,這就是結果。
在這種情境下,人們少有進行反思的時間,便自然而然地將任何事的改進空間視為無物,包括那些當我們打開一瓶啤酒,把電視調到《周一橄欖球之夜》時不愿觸及的政治議題。在運動員們的疼痛與我們從辦公室的逃離之間、他們在精神層面的反思與我們的政治立場之間、他們的榮耀時刻與我們日常的蹉跎之間、他們的悲傷與我們的快樂之間,這一切的界限都已變得模糊。但對運動員們而言,他們所處的世界將他們的時間變得充斥金錢與自戀,他們沒有時間找到其他可以全力發聲的平臺。除非他們想與信息流動的窗口隔絕。如果運動員們選擇等待,他們本人和有關自己的訊息可能就會變得無關緊要。那才是他們害怕的東西。
人們想要關注的是比賽本身,但運動員們可能只是想順利地打個車。一位女性運動員或許僅僅希望在奪冠之時不被人拿來同男性比較,不因其穿著而被品頭論足;一位男性運動員可能只是想向為國效力時陣亡的兄弟致敬。運動員們并不愿意被人用某個詞指代。但我們還是會一如既往地用不屑一顧的語氣說道,“閉上嘴,你只需要上場比賽。”
從杰基·羅賓遜(Jackie Robinson)到比利·簡·金(Billie Jean King),自體育出現以來,很多運動員選擇站出來發聲。盡管我們可能并不認同他們行事的方式,或是對其中一些部分感到不安,但時間與耐心證明了他們的付出承載的重要意義。這些先驅者的經歷提醒著我們,改變常伴隨著混亂,靜默則永遠不會改善現狀。
這些運動員的經歷正照應著當下,使我們明白自己并沒有認真傾聽,也忘卻了體育與行動主義之間長期存在的聯系。在我們對所謂本質內容的追逐中,這種聯系被降格為新聞播報和剪輯,失去了表達深度的空間。我們逐漸失去了有益的停頓、句號、省略、深呼吸,以及促成合作、異見與對話的多重視角。
在某些事上,我們無法兼得:知曉萬事但學無所得,目及一切卻被一葉障目,舉足輕重但不允許他人變得重要,聽到一切卻不去傾聽。對于我們日漸加深的窺私欲,運動員們選擇用私密作為回應。我們會共同受益,還是終究站在一面雙向玻璃鏡的兩端?
聲明:本文為懶熊體育編譯自《紐約時報》,作者Doug Glanvil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