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年來,棒球運動員,尤其是投手們經常使用干細胞療法治療傷病已經是公開的秘密。這種療法可以讓他們免于手術,無需休戰。作為一項前沿技術,這種療法既可以用在高中階段優秀的棒球手身上,也可以在大聯盟明星身上發揮效果。不過運動員們,包括他們的教練、父母、醫生和老板,都很少談論這一療法。
2016年,洛杉磯安那罕天使隊(Los Angeles Angels)的Andrew Heaney和Garrett Richards被曝光相繼用干細胞療法治療尺骨側韌帶撕裂(ulnar collateral ligaments,簡稱UCL),這是令人意外的發現,也是棒球投球手和他們的球隊老板第一次公開承認在嘗試這種新式療法。雖然坊間傳說療效甚佳,但至今沒有得到很好的科學驗證。

接受尺骨附屬韌帶重建術(又稱為Tommy John手術)已經變成了職業頂尖的投球手的“榮譽試煉”。不過,如今這種說法也變成了業內的陳詞濫調。不管多“年輕”的胳膊,在擲出時速高達95英里甚至以上的棒球時,屈伸的動作形成令人痛苦的姿勢,每一投都往手術臺更進一步。上半身的扭曲不可避免地將他們肘部內側連接上臂和小臂的組織撕裂。
第一例Tommy John手術是在1974年由擔任洛杉磯道奇隊(Los Angeles Dodgers)隊醫的整形外科醫生Frank Jobe實施的,手術對象就是隊里的投球手Tommy John,也就是后來這一手術別稱的由來。手術非常成功,痊愈后的Tommy John又在職業棒球場上活躍了14年,在4個不同的球隊取得了164次比賽的勝利。
TJ(Tommy John)手術非常簡單:將受傷的尺骨側韌帶用病人或者其他捐助人身上其他部位的韌帶替換。
不過,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TJ手術是極為少見的。只有極少數的投球手接受過這種治療。到了90年代,接受這一手術的人數開始增加,到了21世紀呈爆炸式增長。1995年至2005年間,所有級別的職業棒球隊中,平均每年進行的TJ手術多達28起。2005年到2015年間,這一數字攀升至84起。

▲ 棒球的TJ手術也許會停止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2016年接受TJ手術的病人從前一年的127人減少到90人,降幅高達30%。在TJ手術歷史上,只有2008年出現過如此突然的下降,不過到了2009年,這一數字又恢復到2007年的水平。至于2017年的手術數量是會回到2015年的水平,還是維持在2016年的水平,目前仍有待觀察。不過數據顯示,如果TJ手術的數量依舊持續下降,這可能和干細胞手術的增加有關。
干細胞之所以特殊,是因為它們是“未分化細胞”——它們可以根據人體的需要隨時變成其他的專門細胞。人體干細胞分為兩種,胚胎干細胞和成體干細胞。胚胎干細胞來源于早期胚胎,這也是當人們聽到“干細胞”的時候,自然而然會聯想起來的。干細胞研究是當今醫學研究最令人激動人心的前沿科學。胚胎干細胞的使用和研究范圍十分廣泛,從阿爾茲海默癥到自閉癥,從視力受損到不孕不育。但是,由于宗教團體對獲取、研究和使用胚胎干細胞表示反對,如今胚胎干細胞在美國陷入爭議之中。
不過在另一方面,使用成體干細胞(可以從任意年齡的任何人中的骨髓、脂肪、血液中提取)在醫學界和政客中都得到了廣泛支持。相比胚胎干細胞來說,它們的可用范圍窄,最初只是用來修復和替換受損組織。因此,成體干細胞成為了修復受損的尺骨側韌帶的不二之選。
已知的第一個接受干細胞手術治療尺骨側韌帶撕裂的棒球運動員是Bartolo Colon,不過他并不想聲張,而是被迫開口。Colon在2005年賽季中取得了一連串的成功,并且獲得了賽揚獎(Cy Young Award)。不過2009年之后,Colon飽受了4年傷病的折磨,并且最終落到沒有球隊簽約的下場。隨后,他花了一年的時間恢復身體。到了2011年,Colon重返賽場,簽約紐約洋基隊,而且找回了感覺。《紐約時報》的調查記者Serge Kovaleski開始著手調查Colon重返賽場的前因后果,挖到了一個名叫Joseph Purita的整形外科醫生,此人正是干細胞療法的先鋒。
Purita說,他在Colon身上實施這項手術沒有違背法律道德,只是沒有想過要把這件事廣而告之而已。他回憶說:“《紐約時報》的記者來電話說,‘不管怎么樣,我們都會寫這篇報道’。”Purita于是提供了更多細節。2010年4月,他告訴《紐約時報》,一伙多米尼加的醫生用干細胞療法修復了Colon受傷的尺骨側韌帶和被撕裂的肩關節旋轉套。
Colon的康復是一次巨大的成功。如今,他已經兩次入選全明星,在大聯盟比賽的勝場數名列前茅。Colon現年44歲,和亞特蘭大勇敢者簽下了1250萬美元的合同,并且是球隊2017賽季排行第二的先發投手。
不過Colon的案例并沒有把干細胞療法推向主流,而是被迫選擇繼續“隱姓埋名”。彼時,這一療法并不為大眾理解,那時候的情況——手術不是在美國做的,是被一個調查記者曝光的,而且2012年Colon因為睪丸素不達標被禁賽50場——都會讓輿論對干細胞療法產生偏見。很多人認為Colon是在多米尼加服用了興奮劑。Purita非常憤怒地否定了這種言論,后來美職棒(MLB)的調查也證實了Purita的說法。
紐約特殊外科醫院(New York’s Hospital for Special Surgery)的整形外科醫生兼紐約大都會棒球隊(New York Mets)助理隊醫Joshua Dines說:“這一事件的結果就是,每一個我問過的研究干細胞療法治療韌帶撕裂的醫生都大同小異地用同樣一句話回答我:‘我不能告訴你名字,不過有一些是職業運動員’,他們來尋求治療。”
Purita說,自從Colon的事件之后,他治療過的運動員“有的有球隊的批準,有的是自己來的,”不過沒有人想要把自己接受治療的事公之于眾。
如果你平時使用胳膊僅僅局限在做做電子表格,拿拿叉子把意大利面和沙拉送進胃里,韌帶撕裂也沒什么大不了了,康復六周就能讓你重新回去工作了。但是,如果你是個專業棒球手,需要把球扔出最高速度不讓對方打到的話,那你就要傷退18個月甚至以上,才能讓你那條“掙錢的胳膊”完全恢復。
“錢”在這里是關鍵詞。2016年,幾十位運動員需要從Tommy John手術中恢復,根據合同,美職棒在球員身上損失了近6000萬美元。這些錢足夠再選派一整支職業棒球隊,也足夠挑選出一隊聯盟頂尖的投球手。不過那些在合同最后一年不得不去“動刀子”,回頭發現球隊不愿意在他們康復期間續約的球員,他們的損失要比這6000萬美元大得多。

▲ 2016年,美職棒在TJ手術和恢復中損失了6000萬美元
對Tommy John手術的需求是無法阻擋的。投手們扔得太用力,太多變化球,開始訓練的年紀太小,這些都讓尺骨側韌帶撕裂不可避免(盡管所有的運動醫學專家都警告教練和家長們不要讓青少年過多地進行投球)。如果能找到比TJ手術更好的,康復時間更快的療法,才能真正替代TJ手術。
過去十年間我們看到的一切都在預示著干細胞療法正是替代TJ手術的新一代療法。目前,高濃度血小板血漿注射(Platelet-Rich Plasma injection)是防止尺骨側韌帶受傷的第一道防線。這種療法需要從運動員體內收集高濃度血小板血漿(PRP),然后再將其注射進受傷部位。PRP富含專門修復受傷組織的蛋白質。
你可以把這種注射治療當做干細胞療法的初始版本。兩種療法都屬于生物療法,用人的自身組織對抗傷病。很多現在從事干細胞療法研究的醫生都是從PRP治療開始的。棒球運動員罹患尺骨側韌帶撕裂后,他們通常都會先接受PRP治療。如果失敗了,再進行Tommy John手術。
不過,在這個領域,PRP已經是十年前的技術,如今已經過時,早該被原理相近但效果更出色的干細胞療法取代。成體干細胞本質上就是為了修復受損組織的。為什么不能把它們從完好無損的人體組織里抽取出來,然后部署到迫切需要“援軍”的地方去呢?
Dines說依靠干細胞療法,他已經將Tommy John手術的數量削減了三分之一。他不認為這項新療法可以減少罹患尺骨側韌帶撕裂的運動員數量,但是可以減少TJ手術的實施量,因為很多投球手在他們的職業生涯內一般會接受兩次手術。Dines說干細胞療法可以讓15或16歲的尺骨側韌帶撕裂的投手痊愈,不過到24歲的時候,他們可能還得接受一次TJ手術。讓他們避免第一次的手術已經是一個“巨大的勝利”了(大量“人到中年”才患上尺骨側韌帶撕裂的運動員也無需手術,這也解釋了Tommy John手術數量的整體下降)。
Purita甚至更加樂觀。雖然大多數整形外科醫生說目前干細胞療法的效果只體現在韌帶部分撕裂,而非整體撕裂,Purita有信心讓他的療法治愈所有的UCL。他給《石英》發了一張有關一張病患的照片——一位要求匿名的美職棒投手,Purita說,在2011年11月罹患UCL完全撕裂,但是在Purita的診所接受了干細胞療法后,已經于2013年2月份痊愈。

“別總是說什么東西可以完全替代另一個東西這種話,”Purita說:“干細胞療法不會把Tommy John手術完全替代,但是很可能會大范圍地替代。”
跟這一領域的任何人談一談,他們可以很快告訴你同樣的理由——為什么干細胞療法治療UCL損傷還不是唯一的醫護標準。其中一個原因是,患上UCL損傷的人占總人口的比例微乎其微,所以這就意味著只有一個特別小的范圍用來選擇潛在的受試者。第二,醫學實驗通常只有在受試對象不知道他們得到的是真正的治療還是安慰劑的時候,才能被稱作“設計周到”。什么樣的球隊和隊員會冒賠上一條價值百萬美元的胳膊的風險,來參與一項妥善設計的研究,而且他們有50%的幾率只是得到了“安慰劑”。
并不是說這種療法就要鬼鬼祟祟的進行。通常在美國,這種療法都是由最德高望重的外形整形醫生和最有名的醫學研究中心實施,而且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批準了它的使用:只要不擅自“篡改”干細胞,美國醫生可以收集患者的干細胞,并將其用在該患者的治療中。
由于這一療法缺乏文獻支持,因此無法真正調動起球員和球隊的信心,無法讓他們下定決心來使用這一療法。更別說這么多年來,這一療法——就像Dines講的那樣——“受了冤枉,被當成了不合法的東西。這里面有欺騙的成分。”不過Dines和其他人認為,情況正在發生改觀。
Purita說:“天平正在發生傾斜,越來越多的人認為這是一項合法合規的治療方法。”認為開始認識到“那些一年賺2000萬美元的人不會做自己還沒認準的事”。

▲ Bartolo Colon在2016年進行投球
Amadeus Mason是艾莫利大學(Emory University)的運動醫學和生物學專家。他將今天的干細胞療法和20世紀80年的TJ手術進行了對比。“這就像,‘好吧,我們今天試試看’,” 這位曾和知名外科整形醫生James Andrews一同受訓的Mason說(Andrews是韌帶修復領域的“喬丹”,他拯救了很多美職棒中偉大的投球手們的胳膊和他們的事業)。Mason說:“當時的運動員們做了TJ手術,沒有進行什么大張旗鼓的宣傳;現在,那些接受了干細胞治療的運動員,重新回到球場后,也是一樣的謹慎。”
Mason認為干細胞療法還沒有發展到拐點,但是正在接近。他又與Tommy John療法做了對比:“他們花了挺長一段時間才完善了整個療法,方便越來越多的醫生采取這種療法,結果也越來越好。”
目前,Mason說,只有較少一部分醫生可以用干細跑療法治療UCL撕裂,但是越來越多的醫生正在加入其中。比如說,每年一度的Orthobiologic Institute(一家專業為再生醫學研究者和醫生服務的專業機構)在2009年只有20個醫生參加,去年,這一數字增長到近1000人。
對于我的問題——安那罕天使隊為何決定將Heaney和Richards接受干細胞治療公開,該球隊拒絕置評。或許是因為Heaney在2016年5月2日的治療并不成功。由于無法痊愈,這名25歲的前“選秀狀元”在同年7月份進行了Tommy John手術。他將會錯過整個2017年賽季,對于這位年輕人本來前途無量的職業生涯來說,這不啻為一次受挫。
Richards在Heaney14天后接受了干細胞治療,目前來看效果良好。他沒能在2016年重回賽場,但是在今年的春訓中,他擲出了時速接近100英里的球。Richards可能是天使隊最棒的先發投手,他將于近日重登賽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慣用的右肢上,還有他的臉,是否會顯示出疼痛。
如果Richards今年可以保持健康——還有明年和后年——他將會成為21世紀的Tommy John。到時候每個隊都會在醫療隊伍中配一名干細胞方面的專家,或者至少是找個能快速聯系上的專家。球員的職業生涯保住了,也就保住了幾百萬美元。
不過,大范圍的使用干細胞療法將會迫使美職棒考量一項有趣的潛在的副作用。Purita說:“一些運動員在接受了治療之后,投出去的球變得更快了。很明顯,療法增強了運動員的技術能力。”現在,主要的大聯盟球隊還沒有將干細胞療法列入其“運動增強劑”黑名單。
但是,如果出現了這種情況該怎么辦呢——一個在低等級聯賽打球的處于邊緣地位的投球手苗子,有一天覺得肘部疼痛,去做了核磁共振,發現沒有什么問題,但他決定用干細胞療法增強自己的能力,這樣他的每一個快球就能多加4英里的時速。美職棒將會做出一項決定:是接受潛在的競爭不平衡來挽救更多的年輕球手,還是為了保證公平競爭的環境(就算是想象中的)犧牲掉這項運動中最頂尖的幾個球員呢。這個問題現在幾乎無法避免了。
聲明:本文為懶熊體育編譯自Quartz,原文作者Elijah Wolf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