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是懶熊體育推出的研究與跑步相關的商業動態、業態和生態的欄目。
大上個周末,國內大約舉辦了30場馬拉松比賽,大眾跑步熱度只增不減。與此同時,在世界各地的公園里,有超過40萬人共同完成另一場名為“parkrun”的活動。
簡單直譯過來,parkrun就叫做“公園跑”,是一項面向跑步者、步行者和志愿者,活動路線為5公里和2公里,每周末上午在全球不同國家舉行的活動。

而這項如今遍布全球的活動,起點只是2004年英國Bushy Park的一次小型聚會。當時只有13名跑者和5名志愿者參加。據parkrun官方披露,活動目前已擴展到全球23個國家,有超過1200萬的注冊用戶,并且自2004年以來,全球活動點位超過2600個,累計參與達到1.2億次。
在高度商業化、內卷嚴重的全球路跑市場中,parkrun作為一個標榜“Free, for everyone, forever(永遠對所有人免費)”的非營利組織,究竟是如何活下來,并且成長為全球最大的跑步社群網絡之一?
先讓更多人參與進來
從parkrun活動的參與人群可以看出,這項活動幾乎沒有參與門檻,具有極高的包容性。上到7、80歲頭發花白的老人,下到幾歲的兒童,甚至還有推著嬰兒車、牽著狗一起跑的人,你都可以在活動中遇到。
參與的方式也頗為簡單,參與者只需要在官網注冊一次,生成個人ID和專屬條形碼。之后無論你在倫敦還是悉尼,只需帶著這個條形碼,跑完后由志愿者掃描,成績就會自動上傳至全球系統;即便不注冊,也可以直接加入,只是不會記錄成績。這套輕量級的系統,打破了傳統賽事沉重的芯片計時成本。

實際上,短距離路跑賽事已經是非常成熟的一門生意了,報名費、賽事包、計時服務、獎牌和贊助權益都是常見配置。而parkrun選擇了放棄將其包裝為一門直接變現的輕量版比賽,而是打造為一項每周常態化的公共活動。
更有意思的是,在如今各大馬拉松瘋狂卷PB、破3人數的時代,parkrun展現出了一種特別的松弛感。
回顧歷史,這項活動在2004年創立之初原本叫作“英國計時賽(UK Time Trial)”。創立者Paul Sinton-Hewitt曾在英國一家IT公司工作,是狂熱的馬拉松愛好者。但一次嚴重的受傷讓他無法再參與競技跑步,事業上的困境也讓他倍感壓力。在孤獨和焦慮中,他決定創建一個既能保持運動,又能和朋友們在賽后一起喝杯咖啡的5公里計時賽活動。
直到2008年,這項活動更名為更具休閑屬性的“parkrun”。2024年,parkrun進一步在官網移除了多項統計數據,包括賽道紀錄、最多首名完賽次數、男子17分鐘內/女子20分鐘內成績,以及年齡組別紀錄。
移除這些競技指標,其實是出于其核心定位的考量。官方在接受BBC采訪時解釋,過分強調競技色彩的數據,與機構“盡可能讓更多人參與”的使命之間存在脫節,這可能讓那些原本能從運動中獲益、但對競技感到焦慮的潛在人群望而卻步。
這解釋了parkrun能夠形成全球規模的底層邏輯,其核心增量不在于服務成熟的跑者,而在于激活龐大的非運動人群。據Paul披露,2023年有超過70萬人首次參與parkrun,其中超6.1萬人在接觸該活動前處于“不活躍(inactive)”狀態。相比于提升專業人群的參賽體驗,parkrun將發展方向傾斜于降低大眾邁出第一步的心理門檻。
當這套邏輯跑通后,parkrun的影響力也從單一的跑步場景,延伸至更宏觀的公共健康干預體系。
過去幾年中,parkrun推出parkrun practice計劃,與英國GP(全科醫生)診所建立合作。醫生將參加parkrun作為一項“社會處方”推薦給患者,納入預防性健康討論之中。截至2025年3月,英國已有數百家GP診所加入該計劃。parkrun在近年的公開表述中也強調,其長期價值不僅在于活動本身,更在于通過前置的健康干預,為NHS(英國國民醫療服務體系)節省潛在的醫療開支。
免費機制下的商業閉環
在當前的路跑市場環境下,品牌贊助日益向頭部資源集中。盡管大滿貫、白金標及頂級城市馬拉松依舊具有較高的話題度,但從品牌營銷的訴求來看,單場賽事的短期集中曝光,已難以滿足持續觸達目標消費者的需求。現階段更為稀缺的資源,是能夠與一群穩定、活躍且長期參與運動的人群建立更高維度的連接。
在這樣的市場背景下,parkrun的商業價值也由此顯現。它打破了傳統賽事IP的低頻屬性,憑借每周固定的活動頻率、低參與門檻以及廣泛的社區覆蓋,沉淀了超過1200萬注冊用戶。疊加其自帶的健康、社區與跑步生活方式標簽,parkrun自身已成為一塊極具商業吸引力的流量資源。
parkrun的贊助類型主要分為全球和地區合作伙伴。目前,其全球合作品牌矩陣覆蓋范圍包括傳統的運動裝備、快消品及大健康領域。除了Brooks作為其獨家全球鞋類合作伙伴外,補水飲料iPRO Hydrate、咖啡Kenco、運動護理Compeed以及Vhi健康服務等品牌,均與parkrun建立了長期的贊助合作關系。
品牌的具體權益可體現為包括線下激活活動、跑者互動、品牌曝光等。例如,Brooks提供跑步獎品并設立試穿跑鞋的體驗機會,還會在線上售賣定制的跑鞋和運動裝備;像Kenco這樣的咖啡品牌,則會在活動前后設置咖啡交流時刻,增強與跑者的互動體驗。此外,贊助商也可以利用parkrun的品牌IP進行廣告宣傳,并通過官網、App和社交媒體獲得品牌曝光。

這樣的商業合作直接轉化為了穩健的財務表現。英國慈善委員會公開披露的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月31日的財年,parkrun Global的總收入為1101萬英鎊(以當下匯率約合人民幣9997萬元),覆蓋了其1036萬英鎊的總運營支出。

▲parkrun截至 2025 年 1 月 31 日的財年數據
從收入結構來看,其他交易活動收入達到798萬英鎊,包含贊助、零售等收入。零售業務主要是在官方shop售賣官方紀念品、運動裝備等,包括里程碑T恤、外套、帽子、水瓶等商品,并且明確寫到,100%的利潤都會用于支持parkrun全球活動。

慈善活動收入約為204萬英鎊,其余則由捐助構成。可以看出,即便面向前端用戶完全免費,其后端依然展現出了不俗的商業造血能力。
這也是目前國內外眾多跑步社群在發展中面臨的分水嶺。絕大多數常規社群依靠階段性的品牌置換、聯名活動或裝備團購維持生存,現金流缺乏穩定性;在管理架構上,往往高度依賴個別核心組織者的個人能力,呈現出較強的“人治”色彩,抗風險能力不足。
相比之下,parkrun走通的是一條將公益屬性、商業化與現代企業治理相融合的路徑。
隨著對公開透明的治理機制的持續更新,以及近期經公開招聘流程任命Elizabeth Duggan為正式CEO等一系列動作,說明在長達20余年的演進中,parkrun Global逐步褪去了早期社群的松散形態,建立起了包含董事會和管理團隊在內的治理架構。對于一項覆蓋全球、高頻穩定運轉的大眾活動而言,能夠實現組織與資金的雙重閉環,才是其長久生命力的關鍵。
把每周活動變成一套系統
在全球23個國家、連續21年、每周末同一時間穩定舉辦,累計參與人次破億——對于任何高頻線下活動而言,都是個不小的挑戰。parkrun在不依賴專業賽事公司重資產投入的前提下,給出的解法是一套高度成熟的組織系統。
首先,在跨國與跨區域的規模化復制上,parkrun依托的是一套“全球授權與本地化運營”體系。本地實體獲得授權后,負責每個站點的實際落地,并遵循總部的統一標準。在資金流轉上,活動的長期基礎運營成本由parkrun Global根據地區規模統一支持;但部分地區站點需自行籌措部分初始啟動費用例如配置AED安全急救硬件。若地區產生了相關收入,雙方則依據協議進行分配,且明確限定資金應用于當地活動的組織與發展。
在人員配備上,憑借完善的志愿者體系,parkrun解決了高頻次活動的人員供給問題。官方數據顯示,目前全球每周有超4萬名志愿者參與維持parkrun的活動。英國慈善監管機構的報告披露,截至2025年1月31日,parkrun Global記錄在冊的志愿者總數已達309220人。
▲十歲前已經完成20次志愿者培訓的Benjamin
傳統賽事依賴重度人力與專業裁判,而parkrun將一場5公里活動拆分為顆粒度極細、普通人經過培訓即可上手的標準崗位:賽道布置、路線引導、計時、掃碼及收尾等。每周的排班與人員調度,則由專門的協調員通過郵件和社交工具完成。
同時,配合其自建的成績處理與志愿者管理數字化系統,單點活動的組織門檻與試錯成本被顯著降低。這一機制也直擊當下絕大多數體育社群的痛點。傳統跑團往往高度依賴少數意見領袖的個人精力與資源,一旦核心人物流失,活動便難以為繼。parkrun則將這種脆弱的“人治”經驗,轉化為依靠流程、標準崗位和IT系統的“法治”,確保了活動的標準化與可復制性。
更重要的是,它并沒有將志愿者視為降低成本的外圍支持,而是將其嵌入到整個社區的文化與榮譽體系中。最典型的設計是其完整的“里程碑”激勵機制。在規則中,無論參與跑步還是擔任志愿者,只要累計達到25、50、100、500等特定頻次節點,系統便會解鎖對應等級的里程碑俱樂部身份,并發放專屬紀念服飾。
這種看似簡單的游戲化設計,實質上讓志愿者不再是提供單向服務的局外人,而是被社區持續記錄、賦予極高內部認同的核心成員的身份轉化。在這個生態中,跑者與志愿者并沒有明確的邊界,本周的跑者,下周便可能是拿著掃碼槍的計時員。
中國是否需要自己的“parkrun”?
在中國的社交媒體上搜索,可以看到目前在國內部分地區或賽事公司也在陸續舉辦名為“公園跑”“PARKRUN派克快跑”等類似的賽事活動,但目前尚未形成規模性的運營,并且與創立于英國的“parkrun”并無實際關聯。
那在當下國內的市場環境里,我們是否需要自己的“parkrun”?
在此前的文章中,我們也提到過中國跑步用戶已經超過3.8億,但多數跑者的日常運動距離仍集中在5公里和10公里區間。這意味著,在競爭趨近飽和的半馬與全馬賽事之外,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長尾需求:廣大的初級跑者和大眾人群,亟需一種更為輕量、高頻、低門檻的組織化活動,來承接其日常的運動訴求。
更值得注意的是,國內賽事供給端的結構性調整,正在進一步放大這一需求。
一方面,國內路跑行業的管理思路發生了一定的變化。去年10月,中國田徑協會發布《關于進一步規范馬拉松賽事相關工作的通知》,路跑市場進一步走向安全優先、分類管理和專業化辦賽。短距離健康跑、歡樂跑開始與半馬、全馬拉開邊界,進入更明確的分類管理階段。同年12月,田協又發布了《群眾性短距離路跑賽事活動組織辦法(試行)》,對賽道設置、醫療保障、人員安排、補給服務等提出了更具體的要求,同時也明確提到,活動場地可優先考慮公園、健身步道等人工鋪設的平坦路面。
另一方面是傳統大型賽事門檻的持續抬高。今年以來,一些馬拉松賽事普遍提高了準入標準。例如要求半馬報名者需提供近2年內2次10公里及以上官方完賽證明,全馬則需提供2次半馬完賽證明。這種對參賽者基礎能力的硬性篩選,客觀上將一部分缺乏比賽經驗的首馬或初級跑者擋在了門外。
政策層面的“一緊一松”的調整,實際上給“公園跑”留下了發展空間。
“公園跑”這個概念其實在國內并不陌生。每逢周末或工作日清晨,在北京奧林匹克森林公園、上海濱江步道等城市綠地,活躍著大量自發成團的跑步人群乃至各類跑步社群。盡管尚未形成系統性的網絡,但其形態已具備了公園跑的雛形。
實際上,中國并不缺馬拉松比賽,也不缺跑團和跑步人群。真正稀缺的,是一種能夠長期承接大眾跑步需求的載體。它需要公共空間支持,需要清晰的安全責任劃分,需要基本的組織流程,也需要一套能夠穩定運轉的人員體系。
這恰恰是國內“公園跑”繼續往前走時會遇到的現實問題。
因此,當我們在探討parkrun對中國市場的借鑒意義時,真正值得討論的并非能否原樣復制一套國外模式,而是如何結合國內的真實訴求,拆解并內化其背后的方法論,并最終沉淀為一個兼具公共服務屬性與商業可持續性的常態化共同體。
換言之,中國跑步市場步入存量時代后,需要的已經不是在賽歷上多增加一場馬拉松,而是更多能夠承接日常需求、連接普通參與者,并能實現自我造血與長期運轉的社會支持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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