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中國足協公布了涉嫌假賭黑、貪腐等問題的職業足球俱樂部及個人的行業處罰決定,這是繼2024年9月公布第一批處罰結果后,再一次開出大面積的行業罰單。
這次共涉及13家職業足球俱樂部和76名足球從業人員,其中不乏上海申花、北京國安、山東泰山等老牌俱樂部以及前足協主席陳戌源、副主席于洪臣、國家隊主教練李鐵等“重要人物”。
過去二十多年來,中國足壇曾發生過兩次大規模肅清假賭黑問題行動,但問題卻未得到根治。
在中國足協公布罰單之日,懶熊體育將一段過去近20年的,關于中國足球從業者因賭球、欠債而導致殺人的惡性事件鉤沉出來,希望通過這樣的記錄,給今日之人以警示。
需要注明的是,文章多數對話內容和所見發生在2024年5月。以下為正文:
18年前,當被譽為“廣州足球希望之星”、“彭偉國接班人”的溫俊武,持刀刺向債主李嘉浩腹部時,他的人生便如同手里那把因用力過猛而斷裂的水果刀一樣,折成兩半。
因賭球欠債,因欠債殺人,18年前發生在廣州珠江邊上的那起惡性事件,如同殺人地點附近廢棄的廠房和建筑,在時代的變遷中被人們從記憶中抹掉,但它遺留的傷害,卻從未被抹去。
殺人者被困于高墻內,殺人者的家人被困在生活里。悲劇與苦難好似一座看不見的山,永遠無法翻越。
房子
溫俊武的家已在地圖上消失了很多年。
擔心我找不到地方,他的父親溫炳林約我第二天早晨九點半在太古倉見面。這個位于珠江邊上、100年前英國太古輪船公司建造的碼頭倉庫,如今已被改造成為廣州海珠區的知名商業街。
溫家距離太古倉不到一公里,同樣位于珠江邊上。因修建海珠涌大橋,整片區域過去幾年都在改造施工。不滿意搬遷補償條件的溫家和隔壁鄰居,成了大橋邊上僅存的住戶。
房子保住了,卻無法在地圖上找到它的位置,快遞只能送到幾百米外的幼兒園。位于家門口、走了幾十年的海傍外街,也在城市的變遷中,不見了。

▲從高處看溫家的房子。
17年前,溫俊武被判死緩一個月后,我在廣州與溫炳林見過一次,那時他的腰板還是挺直的。而這一次,當他騎電動車出現在我面前,過來握手寒暄時,卻是佝僂著腰。
“腰怎么彎了?”聽我這么問,他連忙挺了挺身。“每天帶小孩子踢球,得彎下腰,習慣了。”當時已 72歲的溫炳林不愿意承認自己老了,他還像過去那樣,每天早出晚歸,教小孩子踢球。
可是,溫家的房子卻因歲月侵蝕和周遭環境的改變,多了些許破敗感。
溫家房子建造于1966年,是一幢用紅磚砌的二層小樓,一層為客廳、廚房,二樓是臥室。因涉及拆遷,溫炳林可以精確說出房屋面積,樓上、樓下各17.5平米。房子外墻的部分紅磚已被風化腐蝕,仿佛一陣風吹過,就會有紅色的粉末掉落下來。
一層客廳大概10平米,深紅色的地磚幾乎全部變形,有凹陷的,有裂開的,幾處破損嚴重的地方被糊上了水泥。青灰色的水泥與深紅色地磚色差明顯,但卻在時間的打磨之下,自然地融為一體。客廳的頂棚是用油紙糊的,落滿灰塵和油漬的鐵皮電扇吊在上面,轉起來嗡嗡作響。
靠墻擺放著的、和房子年齡差不多的木質沙發,是溫炳林父親在世時找人做的,包漿讓它失去了原有的色澤。鐵皮柜子、不銹鋼置物架、廢棄課桌是近些年添置的“新家具”,但卻很難將它們與居家生活聯系在一起——它們在原本的地方失去使用價值后才來到溫家。
客廳里僅有的現代家具是一臺42寸液晶電視和掛在墻上的空調,這些都是跟著溫炳林學習足球的孩子的家長送的。空調上套著的印有Hello Kitty的粉紅色罩子,是房間里僅有的鮮亮顏色。因常年不使用,上面落滿了灰。
房間里有一扇朝南的窗戶,卻被塑料板封住,因此只能依靠開門采光。只要家里有人,房門就一直開著。光線通過開著的門進入,但也讓蚊蟲趁虛而入,以至于家里不得不常年備著蚊香和驅蚊噴霧。
客廳門口處放著一塊三四十厘米高的木板,晴天時用它防老鼠,下雨天則可用來防止雨水流進屋里。可是,一旦遇到大雨,木板就失去了作用,雨水會倒灌進客廳。雨大時,二樓臥室頂棚也會漏水,只能用盆接著。
17年前,我第一次來到溫家時,房子二樓樓梯口處是溫俊武的“房間”。這個隔斷大概五六平米,僅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床頭貼著溫俊武與女友的合影。如今,單人床還在,卻被用來放置雜物。床上除了十幾個塑料收納箱外,還有整包的蚊香和裝有強力粘鼠板的紙箱。兒子當年貼在床頭的照片,已沒了蹤影。
“他不在,肯定堆雜物啦。”溫炳林說這話時顯得風輕云淡,“不在”的人好似與他無關。

▲溫俊武的床上堆滿了雜物。
溫家唯一可以在明面處看到的溫俊武印記,是客廳墻上掛著的兩張廣州太陽神隊合影。照片是別人送的,溫炳林將它放大,裝裱起來。在其中一張照片里,身穿8號球衣的溫俊武站在第二排最左側,那時的他剛剛開啟職業足球生涯,被寄予成為“廣州足球未來中場核心”的厚望。
可是,“希望之星”只踢了一個賽季就因賭球被開除。8年后因無力償還賭債,伙同謝煒成將債主李嘉浩殺害,被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今已入獄18年。
殺人
溫俊武殺人事件發生在2007年6月11日凌晨1點。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布的案情顯示,溫俊武、謝煒成因參與非法網上賭球,欠下李嘉浩賭債8萬余元,無力償還。二人密謀殺害李嘉浩以逃避賭債,并糾合劉思敏參與犯罪。
6月11當晚12時許,謝、溫二人準備好水果刀、折疊刀、毛巾、膠袋等作案工具后,與劉思敏一起來到事先選擇好的作案地點——廣州市海珠區某工廠舊址空地,先由劉思敏扮演李嘉浩在現場進行演練,并約定由謝、溫動手殺人,劉思敏負責望風。
之后,溫俊武埋伏在作案地點,謝、劉二人則以幫李嘉浩找溫追討賭債為名,將李騙至作案地點。溫俊武沖出來持水果刀捅刺李嘉浩的腹部一刀,但刀柄與刀刃脫落,謝煒成隨即上前持折疊刀捅、割李嘉浩的胸、腹部和頸部,溫俊武同時用毛巾和衣服蒙住李嘉浩的口鼻,合力將李嘉浩殺死。
隨后,二人拿走李嘉浩的手機(價值1664元)和錢包(內有現金1700余元),乘坐劉思敏所租的出租車逃離現場。
三人選擇的殺人地點,距離溫俊武家只有五六百米。
《南方都市報》2007年6月報道稱,李嘉浩生于1984年,曾在廣州酒家、廣州前進化工、廣州原色通訊足球隊踢業余聯賽。出事前,溫俊武、謝煒成和李嘉浩均效力于同一支球隊。
比溫俊武年長三歲,當年在廣州市體校、廣州太陽神二隊與溫俊武有過交集的朱繼征告訴懶熊體育,業余聯賽當年在廣州很火,很多從職業隊退下來的球員,或者從小踢球沒進職業隊的人,都會選擇踢業余聯賽。他們與業余隊簽約,一個月可以領到兩三千元底薪,一場球的出場費三五百元,最高可達800元,贏得重要比賽時,老板還會發獎金。“一個月掙四五千塊錢很輕松。”
據朱繼征介紹,當年那批踢野球的人中,絕大多數都參與賭球,見面聊天的話題也基本與賭相關,“有些人甚至會成為小莊家”。
溫俊武同李嘉浩大概相識于2006年年底。野球江湖上有關于李嘉浩賭球、做莊家的傳聞。朱繼征還聽說,李嘉浩為討債,曾逼著溫俊武等人在球場上下跪,寫欠條。“這個圈子就這樣,大莊家逼小莊家,小莊家再逼賭球欠債的人。有些小莊家在你輸的時候逼你要錢,你贏了,他就卷錢跑路。由于大家干的都是非法勾當,道義與信義在那個圈子根本不存在。”朱繼征說。
不過被害者家屬2007年接受《南方都市報》采訪時否認了李嘉浩賭球、做莊家的說法,稱他一向老老實實工作,對家里人、對朋友都很好。
關于李嘉浩其人,各說不一,但在溫炳林的講述中卻有關于討債者找上門來的故事:“我不在家,他們(討債者)把我家的木門給踢爛了。還一次把我反鎖在屋子里,不讓出門。”
雖然溫炳林對我說“若不是討債者逼得太緊,兒子一定會慢慢還錢”,但父子那些年關系緊張,見面就吵架,在不知道兒子住在哪里、具體做什么、欠下多少債的情況下,他的判斷不過是作為父親的一種期待。
最終,父親的期待被2007年6月11日凌晨發生的那場惡殺人性事件擊碎。
2010年年初,在廣東省韶關監獄內服刑的溫俊武向我講述了自己被抓時的情形:
“殺掉李嘉浩后,我躲在賓館或謝煒成的親戚家里(廣東省肇慶市),每隔幾天便打電話給留在廣州的謝煒成,了解那邊的最新情況。那天深夜(案發后第12天),還在睡覺的我被幾個闖進來的人按在床上。那一刻,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是:這輩子完了。”

▲2010年年初,趙宇在韶關監獄采訪時拍攝的溫俊武。
賭球
將溫俊武按在床上的辦案人員是他當年在廣州市體校的師弟。押解他從肇慶回廣州的路上,師弟這樣問道:“溫俊武,你還認識我嗎?”
兩個原本在同一條路上的人,因天賦、際遇和個人選擇的不同,走向命運的兩極。20歲實現夢想的人誤入歧途,被未實現夢想的人在30歲那年緝拿歸案。和殘酷的現實相比,年少時追尋過的夢想輕若鴻毛,不值一提。
2008年11月26日,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溫俊武、謝煒成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劉思敏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三人連帶賠償被害人家屬334312.5元,謝煒成、溫俊武分別承擔賠償總額的40%。
2010年年初,尚處于死刑緩刑期的溫俊武告訴我,殺人的主意是謝煒成出的,殺人地點是自己選的。我問他“為什么選擇在自家附近殺人”,他答:“那里比較偏。”
2008年年底,我曾去過殺人地點,位于珠江邊上的廢棄工廠雜草叢生,平時很少有人進入。如今,這里已改建成文創園。
按照比例,溫家應賠償受害者家屬13萬余元。我問溫炳林:“是什么時候將這筆錢賠給受害者的?”。他一臉困惑地說:“不清楚。”他曾一度以為要賠90萬元,后來因家里沒錢,賠款的事便沒了下文。
溫俊武殺人的由頭是欠債,欠債的由頭是賭球。當年在獄中的他向我坦誠,自己是1998年法國世界杯時染上賭球習慣的,那也是賭球從南部沿海城市進入中國的一年。在這一年,20歲的溫俊武進入太陽神一隊,正式開啟職業足球生涯。
進一隊、踢職業足球意味著名利雙收,溫俊武的發小、兒時同樣跟隨溫炳林學習足球的麥廣梁告訴懶熊體育,他和溫俊武1998年在太陽神隊的月薪大概一萬元。由于溫俊武是球隊主力,打比賽多,只要贏球,就能拿到一萬塊錢的獎金,一年下來能有近20萬元收入。
廣州市1998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顯示,市區居民那一年的年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1256元。普通人掙一年的錢,溫俊武一個月就可以拿到。
一夜暴富讓這個從清貧家中走出的少年,徹底迷失自我。那時的他住在隊里,很少回家。訓練比賽之余同大哥們混跡于各種娛樂場所,花天酒地,還曾服用搖頭丸等違禁品。

▲溫家墻上掛著的太陽神隊合影(二排左一為溫俊武)。
就在這一年,溫俊武入選了國奧隊。剛到球隊參加集訓,他以“牙痛”為由申請離隊。溫俊武后來對我說:“當年離開國奧隊就是為了回廣州賭球。”先賭世界杯,后賭國內聯賽,剛開始時一直在贏,最多時贏過一百多萬。
據廣州《新快報》報道,為提高贏錢幾率,溫俊武有時會買自己的球隊輸。1998年代表廣州太陽神隊同廣州松日隊比賽時,開場不到10分鐘,他就申請了一張紅牌被罰下場。那場球的最終比分是1比3,廣州太陽神輸給了廣州松日,溫俊武從這場比賽中大賺了一筆。賽后,他被隊內處罰,失去了主力位置。
溫俊武稱,他確實賭過自己球隊,但每次都賭自己球隊贏,并否認打過假球。
“1998年時,曾有人出40萬元讓我打假球,被我拒絕了。因為賭球輸于民事犯罪,(收錢)打假球就屬于刑事犯罪了。”2010年,溫俊武在韶關監獄里做過這樣的闡述。只是不知道沒入獄前那個沉溺在賭球與紙醉金迷生活里的嶺南足球風云人物,是否真的會有這般清醒的認識。
1998年下半年,廣州市公安局發現太陽神隊存在球員和教練員涉嫌賭球的情況,溫俊武榜上有名。
《南方人物周刊》2008年刊登過一篇關于溫俊武的文章,提到發生在1999年年初的一件事:廣州市越秀分局以“協助調查”為由,帶走了太陽神隊四名隊員和一名教練,其中就有溫俊武。從警察局出來,這位身上只帶了幾塊錢的太陽神隊員向一位好心的警察借了50塊錢打車回家,到家后和失望至極的父親發生口角,進而動手。怒極之下的溫俊武一腳把家門踢得稀巴爛,從此離開了家,開始了一個人在外面漂泊。
其實溫俊武那天是先回的球隊,發現已被太陽神隊開除,只能卷鋪蓋回家。回到家后,又同父親鬧掰。與我回憶起那天的情形,溫炳林稱父子二人在客廳門外發生口角。被罵急了的兒子沖上前來將他拽住,手舉在半空,沒有落下。溫炳林說:“他想打,但下不去手。”然后一個人負氣而走。
溫俊武說,從那一刻起,自己的職業足球生涯便徹底斷送了。
家庭
在溫炳林看來,兒子之所以沉溺于賭球,一方面是想掙快錢,同時也受到了當時的足球環境影響。“麥超是球隊教練,他都在賭,怎么能帶好球員。”
溫柄林稱,陳亦明(廣州足壇知名教練員)曾對自己說,你的兒子只有讓我帶才會變好。可是,陳亦明1998年時也因帶隊消極比賽,被中國足協吊銷高級職業教練員證書,江湖上同樣有關于他賭球的傳聞。在中國足球那個假賭黑普遍存在亂世里,溫俊武的走偏也就見怪不怪。
被太陽神隊開除后,溫俊武曾到北京的一支乙級隊踢球。一年后回到廣州,開始代表業余隊踢野球,這期間一直在賭。丟掉了職業球員身份讓他在賭球這件事上更加隨心所欲。那些年,他不光自己賭,還做過中間人、莊家的代理人。
可是,十賭九輸,再精明的人都難逃這般命運,更何況是溫俊武這樣涉世未深的足球運動員。
踢職業聯賽第一年,溫俊武在珠江邊上買了一套面積105平米、價值60萬元的房子,先交了10萬元首付款,每個月月供3000元。可沒多久,他就被太陽神隊開除,失去了掙大錢的機會,只好將房子租出去,用租房的錢還月供。
越窮越賭,越賭越窮。溫俊武曾經幻想通過賭球掙到和踢職業足球一樣的錢,這無異于臆想,但那時的他已陷入其中,渾然不覺。后來,為償還賭債,他不得不將房子賣掉。當年買這房子是為了家里改善居住條件,結果到頭來,他和父母一天都沒住過。
溫俊武不但賣了房子,還經常四處借錢。出事前三天,他曾給朱繼征打過一個電話,要借一萬塊錢。二人當天下午約在一家茶餐廳見面,朱繼征將兩千塊錢交給溫俊武,并對他說:“如果真像你所說,借錢是為了還房租,過生活,就不用還了;如果拿去賭,那現在就還給我。”
三天后,溫俊武殺人的消息不脛而走。
聽到兒子殺人的消息,溫炳林起初沒敢相信,他怎么也想不到小時候晚上不敢一個人走家門口那條沒有路燈的小巷子、遇到老鼠都要大喊大叫的兒子,會走上殺人這條路。
“是什么原因讓你做這個決定的?”面對我當年提出的這個問題,溫俊武說,殺人之前,自己沒想過后果。“當天晚上我的同案對我說,馬上過去就能’搞定’他(李嘉浩)。當時我的腦袋是空的,他讓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溫俊武說,自己在沒入獄前很偏激,偏激性格的源頭是家庭教育。

▲溫俊武家的客廳。
從爺爺那輩開始,溫家就不富裕,靠在珠江里撐船運貨謀生,全家人生活在船上。每當船靠岸時,溫炳林就會跑到沙灘上踢球。自那時起,他與足球產生了至今都無法割舍的情感。
1968年,16歲的溫炳林去廣東中山插隊五年。回來后到廣州橡膠中專學校讀書,畢業后分配至廣州橡膠二廠,成為一名普通工人,一直干到48歲下崗。
溫炳林在橡膠二廠以搞橡膠配方為主業,每天只需工作一兩個小時。剩下的空閑時間他會穿著膠鞋,一個人溜出去踢球。1977年,溫炳林經人介紹與在華南縫紉機廠做工的周女士結婚,婚后一年生下溫俊武。
因為自己喜歡足球,所以從兒子三歲起,溫炳林就開始培養他的足球興趣。他買了很多小皮球,但溫俊武卻更喜歡可以在房間地板上跳來跳去的鐵皮青蛙。一氣之下,溫炳林將那些鐵皮青蛙踩扁,扔進珠江——他要求兒子必須喜歡足球。
溫俊武六歲那年,溫炳林開始帶著他進行足球訓練。他規定兒子每天必須在早晨五點前起床,先跑半個小時,然后到洪德球場跟著自己練一個小時基本功,下午放學后再練至少兩個小時。一年365天,無論刮風下雨,始終保持這樣的節奏。
對于剛上小學一年級的溫俊武而言,早起是件痛苦的事,但父親仍會準時將他從床上拽起,起不來就打。在球場上發現兒子偷懶、不認真,他也會打。有一次訓練時下了很大的雨,溫俊武同其他小伙伴跑到球場邊避雨。溫炳林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兒子拉到球場中央,一腳踹倒在地。兒子剛要爬起來,又被他第二次踹倒。
在溫炳林的認知里,只有對孩子嚴加管教,才能成才,現在的他還會拿韓國球星孫興慜父親嚴格管教孩子的例子,來證明自己當年的做法是正確的。“你不打他,他就不好好踢。小孩子必須要打,打到聽話為止。”
那時,整個洪德球場都知道溫炳林嚴厲,有些家長給他起了個綽號,叫“法西斯”。“看,那個‘法西斯’又在打兒子。”
在這樣的特殊教育方式下,溫俊武不但“喜歡”上了足球,還成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因為兒子喜歡猴子,每個周末踢完球,溫炳林都會騎車帶溫俊武去動物園看猴子。他對坐在車后座上的兒子說:“只要你踢好球,買什么都可以,怎么玩都行。”
“你是從小就想把兒子培養成足球明星嗎?”溫炳林對這個問題的答復是“沒想過”。“我就是想讓他比所有人都厲害,不練肯定不厲害。”
小學畢業后,溫俊武被廣州體校選中,寄宿到學校里,接受更專業的足球培訓。每周二、周四晚上,溫炳林會騎車一小時,將自己煲的排骨湯或甲魚湯送到體校。擔心兒子不把湯喝完,他就在一旁盯著,直到溫俊武用五分鐘時間喝完所有湯后,才提著保溫桶,獨自一人騎車離開。
父子二人當年在體校見面時沒有太多交流,溫炳林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在學校要聽話”。
書信
身陷囹圄的溫俊武也曾反思父親的教育方式給自己帶來的影響。他說,父親的嚴格讓他在足球方面有了建樹,但在思想教育方面,完全是失敗的。
他小時候會羨慕鄰居家的孩子,可以和爸爸摟摟抱抱,但這些卻不曾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很羨慕別的孩子獲得的那種父愛。”說這話時,眼淚在他的眼圈里打轉。
我問溫炳林,為什么當年沒有在兒子身上表達過愛。他說,我表達不出來。
父親堅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斷用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去塑造孩子的人生。對那代人而言,這是典型的父子關系,溫家不過是更加極端。孩子小的時候可以通過體罰來征服,等他長大了,不在身邊了,打不動了,自然也就失去了約束力。
父親不知道該如何與孩子溝通,如何表達愛。當溫俊武走上歧途時,還想通過原來的方式去“拯救”兒子,但一切都來不及了、不管用了。溫俊武出事前的那10年,父子關系形同水火。所有矛盾直到溫俊武殺人被抓,關進廣州市看守所后,才慢慢化解開。
在看守所的那兩年(2007年6月至2009年9月),溫俊武往家里寄了30封信。溫炳林在每封信的信封上都標注了收信日期,并寫上編號,整齊地落在一起,放置在一個塑料儲物箱里。

▲溫俊武寄給家里的信。
2007年6月28日,被抓的第五天,溫俊武在寄給家里的第一封信中這樣寫道:
我犯罪被抓的事你們已經知道了。媽媽對不起,也幫我跟爸爸說對不起。我太辜負、對不起你們2(兩)位老人家了。媽媽、爸爸,你們方便的話幫我請個律師,記(寄)點錢來,給我買點東西,監室的人一起吃。還有,媽媽,幫我去阿靜家里拿衣服、鞋子,見到她記得代我說句我負她了,祝福她以后找到幸福。媽,請記得一定要幫我說。
阿靜是溫俊武被抓前的女友。在這之前,他還曾與一位名為蘭子的女孩戀愛,并在信中對家人說:“如果有關于蘭子的消息,記得告訴我。”
他在信中提到過自己與父親的關系:
爸,在您來信有句話說我可能覺得您好多話是多余的。其實不是的,換做以前也許是多余的,但現在我覺得爸您說的不但令我在里面安心,而且,會讓我們父子倆有更好的溝通。爸,以前我們倆的關系那么差,原因是沒有好好的了解,理解對方的感受。其實,如果我早些走出這步,我也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這段時間我非常懷念小時候,使我記憶猶新的是,您早起摸黑的帶我練球,為了讓我踢好每個球,做好每個動作,獎勵是星期日帶我去喜歡的動物公園、兒童公園、文化公園。有時還獎勵幾塊錢給我,那些錢我都拿去打游戲機了,呵呵。雖然以前您經常打我,是我很怕您,但現在回頭想想,打者愛也,恨鐵不成鋼啊!爸,希望您可以重新認識您的兒子,現在的我猶豫(猶如)一個新生嬰兒初到這個世界,什么都是新的開始,新的認識。
他有時會在信中回憶往事,有些話在入獄前從未對外人講過:
爸也許您也不知道。那是第八屆全國運動會的復賽,在寧波。最后一場對火車頭,只要打平就可以去上海決賽。由于前兩場中我在比賽里不服教練(陳玉良),當場罵他XX老母。那時省體委、市體委領導也在場。事后,我被雪藏,連替補都沒份。而對火車頭在領先一球的大好情況下,被對方反超二比一,在最后五分鐘沒辦法下,陳玉良只好派我上場,看能否力挽狂瀾。也許是運氣好吧!臨完場前一分鐘,在離對方球門15米處有個直接定位球,這是我的拿手好戲,比分給我追平,廣州隊出現(出線),最終在上海拿了第二亞軍,而那個定位球不單(不但)救了球隊,同時也救了自己。如果沒有這球,我真不敢想象會遭到體委什么樣的處罰。后來體委沒追究,但俱樂部還是罰了我二萬人民幣以作處分。比賽中罵教練在國內外都少有,也許是一我這種沖動、性格、個性,慢慢是我走上這條不歸路。哎……不說還好,說起的確傷感!
在這封信中,他甚至還在想,如果當年好好踢球,說不定可以以超齡球員的身份參加北京奧運會男足比賽。
等待審判的日子里,溫俊武寄給家里的信中會寫他的懺悔與遺憾:
在這些年無專業隊的生活中,一直幻想著過去以前踢球穩(賺)幾萬一個月的模式里,老是想以前穩幾多(賺多少)現在也要穩幾多(賺多少)。再加上當年離開太陽神后,一下子覺得天好灰、好黑。錢、屋都輸掉,女朋友也走了,家人也無理解,缺少大家互相溝通。所以,導致我不斷賭波穩錢(賭球賺錢)過以前的生活,同時也晚晚去娛樂場所,吸吃軟性毒品、飲酒、沉淪、麻醉自己。
如果將這些書信拼湊在一起,恰好可以勾勒出溫俊武30年的人生路。他就像一個被拋起的皮球,還沒來得及升至頂峰,就被攔截下來,然后急速下墜。從意氣風發到淪為階下囚,僅用了不到10年。
他在信中有過這樣反思:“有時我真的想不通,平時連打架都不打,怎會突然間去X人。也許是自我意識薄弱,自我控制能力差。”
夫妻
溫俊武一審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后,溫家沒有提起上訴。溫炳林說,上訴要再花錢請律師,家里沒錢,“也改變不了結果”。
2009年10月,溫俊武被關入廣東韶關監獄,開始服刑,家人每隔半年去探望一次,2016年被轉至湖北省沙洋縣監獄。從廣州到沙洋縣要先坐高鐵到武漢,再轉大巴,到沙洋縣城后再打車去監獄。路途需要一天時間,探望不像在韶關時那樣方便。
2017年9月,沙洋監獄做過一次“太陽神真情感化浪子心”活動,由麥廣梁組織廣州太陽神隊部分球員到監獄里與服刑人員進行幫扶教育。同太陽神隊一起去的還包括溫炳林,那是溫俊武到沙洋縣服刑后,他唯一一次去“探望”。
在沙洋縣監獄,廣州太陽神隊與由服刑人員和獄警組成的足球隊進行了一場八人制足球賽。在球隊擔任教練兼隊員的溫俊武上半場出場,父親坐在場邊,那是他28年后又一次看到兒子踢球。
比賽進行到下半場,溫炳林替補登場,為太陽神隊守門,而此時的溫俊武已被換下場,父子二人沒能同場競技。
“以這樣的方式和兒子見面,你落淚了嗎?”聽我這么問,溫炳林立刻回答“沒有”。“我不會輕易掉眼淚,父親死的時候都沒有。”
這次與溫炳林見面,我們先后在一起聊了七八個小時,談及兒子賭球、被追債、殺人、死刑緩刑的往事,他仍像17年前第一次與我交流時那般淡定,從未有過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過去這17年,溫俊武往家里寄信、打電話,找的都是父親。他的母親周女士,好似始終置身于事外。可是,當周女士在家里與我聊起兒子時,說了不到10分鐘便失聲痛哭,一連說了三遍“我的心好痛”。
今年近75歲的周女士比溫炳林年長一歲,初中畢業到農村插隊,回來后被分配到華南縫紉機廠,每周工作六天。兒子小時候被爸爸帶著出門踢球,周女士就在家里收拾屋子、做飯。除上班外,再沒有其他社交活動。

▲溫炳林教小孩子踢球。
在這個三口之家中,溫炳林擁有絕對主導地位。哪怕周女士當年看不慣丈夫打孩子,也管不了。父子二人早出晚歸去練球、讀書,母子也因此沒有更多時間交流。即便是兒子被獎勵去動物園看猴子,也是爸爸帶著,媽媽會覺得“兒子和我不親”。
周女士的生活圈子很小,溫俊武出事前,除了以監護人的身份隨兒子到北京參加過一次少年足球比賽外,再沒出過廣東省。如今,她的人生軌跡又多了一個地標——湖北沙洋縣,也是因為兒子。
過去八、九年,周女士去過三次沙洋縣監獄。由于她不會講普通話,也不認識路,每次去探望都是妹夫跟著。
和兒子在監獄見面時,兩人隔著玻璃,用電話交流,聊的內容以問候、寒暄為主。“問問他最近身體怎樣,在里面做什么,就這些。里面有人聽著,沒法聊其他的。”可即便是這種最多只能聊半個小時的寒暄,周女士也愿意花上一兩天時間,去一趟沙洋縣。
最近這四五年,因70多歲的妹夫的身體狀況變得不好,周女士再沒去過沙洋縣。
無論在韶關還是湖北,溫炳林和周女士都是獨行。我問周女士為什么不和丈夫一起去探望兒子,她草草地說了一句:“我叫他去,他不去。”
自從溫俊武出事后,就有不少了解溫家情況的人對我說,夫妻二人已經離婚。一位熟悉溫家的人告訴我,溫炳林和周女士平時不住在一起。“因為你的到來,兩人才會同時出現在家里。”
可是,每次我來到溫家時,夫妻二人都是同時在家。周女士會在廚房摘菜、做飯。溫炳林帶訓練營的孩子在珠江邊踢球,天黑還沒回家,也會接到周女士的電話。“飯做好了,給你留了。”第二天早晨,我能看到周女士前一天穿過的衣服,洗好后晾曬在二樓陽臺上。
我曾很小心地問溫炳林:“聽說你們離婚了?”他說,當年因為要拆遷,所以才“離婚”。“這么大年紀了,分不分開,還不是一樣。”
我又問他:“你們的感情怎么樣?”他仍舊沒有表情,輕描淡寫地說:“一般啊,(所有家庭)都是一樣啦。”
或許對于這樣一個家庭而言,婚姻關系已不再重要,因為在這個35平米的小房子里,一切都是淡漠的。母親只有在與我這個陌生的來訪者提及兒子時,才會情感爆發,哭得喘不上氣來。

▲側面看溫家的房子,破敗感強烈。
困住
為了能讓周女士從困境中走出來,比她小10歲的妹妹有時會帶她出去散步、喝茶、做理療。她曾對妹妹說,電視劇里很多遇到這種情況的人最后都撐不住了。“老天開眼,讓我撐了這么久。”
兒子究竟什么時候可以出獄?這個問題在溫家是沒有確切答案的。他們也會聽到一些傳言,稱兒子再過七年就可以恢復自由。到那時,夫妻二人都已年滿80歲。
兒子曾在電話里對父親說過這樣的話:“不知道將來有一天出去后,還能不能再見到你。”溫炳林聽罷沉默不語。他對我說,自己肯定會好好活著。“但人的命運很難講,誰也說不清什么時候走。”
“萬一沒等到兒子出獄那天怎么辦?”面對這個有些殘酷的提問,溫炳林仍舊沒有表情:“那就算了哦,沒辦法啦,這個很難說了。”他每個月會給兒子寄千把塊錢。“難受肯定會有一點,但沒辦法的,也幫不了什么。每個月寄幾個錢,讓他買東西吃。”
過去這四五十年,無論兒子出事前,還是出事后,溫炳林幾乎過著完全一樣的生活。每天一早一晚,帶自己的孩子或別人家的孩子踢球。最開始在洪德球場,后來到后樂園小學。有那么幾年,后樂園小學專門為他提供了一個可以用來放置訓練器材和休息的房間,允許他在學校免費吃飯。可就在四五年前,后樂園小學有了新的足球青訓計劃,不再需要溫炳林,他只能帶著那些愿意跟著自己練球的孩子到珠江邊訓練。
溫炳林沒有職業教練員證書,但因為他一直帶孩子練球,麥廣梁、盧琳等廣州足球代表人物小時候都跟著他訓練,所以很多家長愿意信任他。麥廣梁讓自己的兒子從小跟著溫炳林訓練,他和兒子都管溫炳林叫“溫叔”。
教球這么多年,溫叔從未主動向家長要過錢,他的原則是“有條件的就給,沒條件的不收費”。那些給錢的家長,一般不會給太多,每個月兩三百塊錢。
孩子家長幫溫叔建了兩個足球訓練的微信群,“新后樂園冠軍”有138人,“溫叔足球訓練營”有92人,但溫叔不會用手機打字,很少在群里發言,也從不制定訓練時刻表。
每天早晨七點前和下午五點后,溫叔會帶著器材來到珠江邊,等待當天想訓練的孩子過來找他,無論刮風還是下雨(下雨在海珠涌大橋下面練)。等待時,他一個人,彎著腰,孤伶伶地站在江邊,向四處張望。
有時會來十幾個孩子,有時只有三五個人。有一天只來了一個人,他仍舊擺好標志筒,讓孩子跟著自己練習過人和射門。
帶兒子訓練時,溫叔動不動就打。帶別人家孩子訓練,他從沒打過一巴掌。前些年,幾個家不在廣州的孩子傍晚訓練完就住在溫家。家長花錢為溫家裝了空調和熱水器,這樣孩子踢完球就能正常洗澡,免得像過去那樣用盆接水往身上沖。
溫叔的足球培訓是沒有協議的,信任是他和孩子、家長間的唯一紐帶。有一天訓練完,家長看到溫叔一個人在腸粉店吃早餐,會主動過來聊幾句,然后把單買掉。
關于溫叔兒子的情況,他們知道,卻從來不提。
離開溫家前一天,我問家里是否還有兒子的東西。溫炳林從柜子里翻出好幾件當年的襯衫、運動服和出訪比賽時穿過的西裝。擔心放在柜子里落灰,西裝外面套著塑料罩。
“這些衣服扔掉浪費,我又不能穿。等他回來也沒用了,肯定扔掉了。”溫炳林一邊說,一邊將一件廣州太陽神隊的藍綠色運動服在陽臺上攤開、放平,他盯著衣服出神了幾秒鐘。
那一剎那,沉重的表情浮現在溫炳林的臉上——那神態是我與他見面的這三天,唯一一次見到。
他就像電影《陽光普照》里陳建豪、陳建和的父親阿文,在駕校擔任教練,逢人便講“人生就是不斷地把握時間,掌握方向”,可在小兒子入獄、大兒子自殺的現實生活里,他從不曾掌握方向。阿文會對人說“難過的事情總會過去,也會被遺忘”,但“難過的事”給幾個家庭帶來的傷害,卻一直都在。

▲溫炳林拿出兒子當年穿的衣服。
坐在自家客廳里,溫炳林打量著父母留給他的老房子說:“地基松了,四面墻也裂開了。”他打算立四條水泥柱,把房子固定住,哪怕這工程要花費好幾十萬元。“必須要弄了,否則房子就倒了,爛掉了。”
這個存在已近60年的房子,是溫家留給未來可能出獄的兒子僅有的財產和安身之所。在這樣一個搖搖欲墜的老房子里,時間好似停滯了一般。
18年前的那場因賭球欠債而起的兇殺案,不但毀掉了溫家,也讓謝煒成、李嘉浩的家庭不再完整。遇害那年,李嘉浩只有23歲。時過境遷,關于被害者的家庭情況,已很難找尋到更多蹤跡。只能從溫炳林的口中聽到一些無從求證的傳言:他的父母后來離婚了,父親一年前病逝。
(文中圖片全部為趙宇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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