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2020年新冠疫情在全球流行以來,時間似乎被凍結了,新冠就像天空中的巨大浮石,當我們已經麻木甚至忽視它的存在時,偶爾抬起頭,它又時刻提醒著你的存在,那種巨大的壓迫感是無法逃避的。
用命運多舛不足以形容很多普通人這幾年的生活,甚至不足以形容很多行業這幾年的經歷。2020年底在蘇州,作為江蘇球迷,我還在享受中超冠軍帶來的狂喜,幾個月后就不得不接受江蘇蘇寧俱樂部從中超版圖消失的殘酷事實,都說感同身受是扯淡的無用安慰,但我們總要不斷地去做自己的心理建設,面對孩子質問為何再也見不到奧體那支藍色雄獅時,記憶又像決堤的洪水滾滾涌來。
時間來到2022年,中國職業足球已是遍地哀鴻,我們一邊感嘆從2002年日韓世界杯到2012年失去中國足球發展的黃金十年后,又不得不接受失去再一個金元足球的十年。
當薩繆埃爾·埃托奧從喀麥隆體育部長手中接過喀麥隆足協主席任命書后,所有喀麥隆足球行業人士都在說同樣的話,“過去的十年是喀麥隆足球失去的十年,現在喀麥隆足球要重新起步。”

▲走上喀麥隆足協主席之路的“獵豹”。
自從前足協主席Iya Mohamed鋃鐺入獄之后,喀麥隆足球就處在持續不斷的分裂和爭斗中,今天中國足球面臨的情況,在喀麥隆同樣經歷著。和中國足球不同的是,喀麥隆沒有金元足球,喀麥隆有著層出不窮的足球天才。這十年里喀麥隆失去了姆巴佩、穆科科、楚阿梅尼、恩博洛、埃蘭加,年輕才俊們寧可選擇摩洛哥國家隊、委內瑞拉國家隊也不愿意為喀麥隆國家隊效力,更不用說馬蒂普、恩薩梅這些早已成名的球員。
陰差陽錯,我被喀麥隆足協任命為喀麥隆足球聯賽的市場部代表,2021年,我一直和喀麥隆奧組委及田徑協會、羅杰米拉基金會運營著喀麥隆田徑協會、喀麥隆奧組委的各項賽事,大到杜阿拉國際田聯黃金聯賽,小到喀麥隆奧組委的田徑選拔賽,平心而論,工作并不算做得非常出色,疫情之下也面臨著各種困難,好歹也對得起這份信任。
東京奧運會前,喀麥隆奧組委邀請我一同去日本,配合非洲田徑聯合會和喀麥隆奧組委的一些工作,正好我也有意回國修整一段時間,便欣然接受了委托。就在臨行前不到一周,喀麥隆體育部召開緊急會議,商討2021非洲杯(因疫情延遲到2022年1月份舉行)的準備工作,體育部秘書長Yerima先生要求我一同參會。無奈之下我只能跟非洲田徑聯合會主席Hamad KALKABA先生說明情況,表示會晚幾天再去東京。
彼時已是7月上旬,原喀麥隆足協主席Seidou Mbombo Njoya已經被CAS(國際體育仲裁庭)取消了喀麥隆足協主席的身份,原因是選舉非法,而迫于非洲杯的壓力,喀麥隆總統府仍然要求他主持非洲杯的準備工作,喀麥隆體育部和非足聯中的反對派拒絕配合,導致整個非洲杯的準備工作發生了嚴重的延誤。

▲原喀麥隆足協主席Seidou Mbombo Njoya。
非洲杯組委會的秘書長Dissake先生和商務負責人Bruno先生跟我進行了長談,希望我能給予支持,同時也表達了另一層意思,讓我支持埃托奧競選足協主席的工作,并讓我寫一份報告給喀麥隆總統府,就喀麥隆職業聯賽的發展方向給出“中國經驗”。
彼時中國職業聯賽已經搖搖欲墜,在疫情和房地產三條紅線的雙重打擊下,“金元足球”已經走到了盡頭,中國似乎沒有職業足球發展的土壤,又似乎搞得轟轟烈烈,這種矛盾的狀況讓我既無法說出實情,又感到無從下手。
于是我婉拒了這份報告的工作,表示如果埃托奧有任何想法和需求,我會盡力配合,當時的足協還在Seidou Mbombo Njoya的控制下,其父是喀麥隆最大的酋長、前外交部部長,權傾一時,是定國安邦之重臣,埃托奧很難在跟他的競爭中占到上風。此時喀麥隆足協的副主席,職業聯賽負責人又找到我,要求我暫緩回國的想法,并表示會給予我全力支持,希望我能配合非洲杯之后2022賽季喀麥隆聯賽的準備工作,他信誓旦旦地說埃托奧將會成為足協主席,而重新打造喀麥隆職業聯賽是埃托奧競選綱領的重要組成部分,聯賽對整個國家的意義重大,總統府對此非常重視。
于是我和喀麥隆奧組委主席KALKABA先生說明了情況,他告訴我埃托奧就像他的兒子一樣,讓我不要有所顧慮,配合足協繼續留在喀麥隆工作。
意料之外的是,9月Seidou Mbombo Njoya的父親感染新冠去世,埃托奧迅速在選舉中占據優勢并最終當選喀麥隆足協主席,于是我便成為了喀麥隆足協團隊中唯一的中國人。
整個非洲杯都在前足協主席制造的混亂下,湊合著結束了,這屆非洲杯的舉辦成果到底如何,暫且不表,即將面對的喀麥隆職業聯賽困難更多,沒有球場,沒有轉播方,沒有贊助商,這些都是不得不面對的巨大難題。
在Seidou Mbombo Njoya的倒行逆施之下,原本由喀麥隆職業聯盟(類似NBA或者英超職業聯盟)負責的聯賽一直被他所控制,喀麥隆俱樂部要想使用隸屬政府的球場,需要向他繳納高額的使用費,喀麥隆聯賽的政府撥款,也要被他大量克扣,Seidou Mbombo Njoya以非洲杯的名義瘋狂斂財,足協經費入不敷出,連裁判費用都無力支付。
剛上任的埃托奧一開始并不受到政府的信任,非洲杯開幕式上,主席臺沒有他的位置,他只能坐在朋友的包廂里默默無言,決賽后,體育部秘書長代替他頒獎,也沒有他露臉的機會。埃托奧年輕時在這個國家投資過多項產業,最終都因為管理不善草草收場,沒有人相信他能在如此困難的局面下重新啟動喀麥隆職業足球聯賽。
為了辦好2022年喀麥隆職業足球聯賽,埃托奧頂著壓力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首先裁減冗雜的足協團隊,他親自每天早上8點半在足協辦公樓門口查崗,對遲到的員工一律拍照曝光。在整頓了工作紀律后,他組織成立了臨時工作委員會,負責聯賽等工作的執行,責任到人。
南非MTN電信集團此前一直是喀麥隆職業聯賽(ELITE ONE/TWO)的贊助商,在喀麥隆聯賽不能正常進行的過去三年里,MTN的贊助權益無法兌現,MTN也就暫停了合作。埃托奧親自去往南非MTN總部進行磋商,最終打動MTN,新賽季MTN以有史以來最高的價格繼續履行喀麥隆聯賽冠名合作商的義務,給2022年喀麥隆聯賽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埃托奧是一個非常善于聽取和總結別人建議的人,或許是早年他商業上的挫折讓他認識到廣開言路的重要性,對于新賽季聯賽的轉播、現場互動、合作商權益等細節他都要親自過問,對每份合同都親自把關,他勤奮的工作態度和親力親為的做法終于讓總統府打消了對他的顧慮。2月25日,總統府下文批示,本屆非洲杯的比賽場館全部開放給新賽季的喀麥隆聯賽使用,其中包括剛建成的可容納55000名觀眾的Olemb Complex,可容納50000人的Japoma Stadium,這兩座體育場放在中國也是一線城市主體育場水平。
在開幕式的選擇上,埃托奧聽取了我和團隊的意見,放在了目前喀麥隆國內分裂主義傾向最嚴重的地區之一——Bamboutous俱樂部的主場Mbouda。第一場比賽的對陣雙方,就是Bamboutous和PWD Bamenda。

▲Mbouda的街景和球迷。
Mbouda地處喀麥隆英語區和法語區交界處,離英語區重鎮Bamenda只有不到1個小時車程。喀麥隆目前面臨著嚴重的分裂主義威脅,Bamenda天天都有爆炸和槍擊案發生,無數本地百姓流離失所。Mbouda人大多背井離鄉,在其他城市商業區從事著摩的司機、出租車司機、送貨小販等底層工作,但Mbouda人又是喀麥隆對足球最狂熱的球迷,Bamboutous俱樂部有著喀麥隆最大的球迷群體,甚至在中國也有。

▲一個在中國的喀麥隆人穿著Bamboutous的球衣。
在開幕式開始的前一天,聯賽團隊還在緊張地測試著比賽的各項準備工作,我也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了一個夜晚,第二天我們一早又檢查了一遍準備工作,臨近比賽前,賽場周邊聚集滿了球迷,節日的氣氛充滿了整個Mbouda鎮,但遍布周邊主要干道的裝甲車和BIR(快速反應部隊)也時刻提醒著我們,這場比賽的重要性不低于任何一場非洲杯比賽。
隨著職業聯盟主席和埃托奧宣布2022年喀麥隆職業聯賽正式開始,現場情緒立刻被點燃,羅杰米拉、里戈貝特宋以及總統府一干高級官員的到場,讓兩只球隊的球員刺刀見紅,現場荷槍實彈的士兵們每個人都緊張地盯著球迷們的一舉一動。

▲我在現場拍的比賽畫面 by李鳴宇
比賽中場休息時,羅杰米拉、里戈貝特宋都過來向我表示祝賀,作為聯賽的工作人員,我并未感到輕松,畢竟還有45分鐘的比賽,一旦發生恐怖襲擊,所有的工作都會化為烏有。也許是看出了我的緊張,總統府最高軍事負責人走過來,當著所有總統府官員的面和我握手,告訴我不要緊張,一切都會很完美。這一幕也被現場直播鏡頭捕捉了下來,隨即喀麥隆很多朋友給我發來WhatsApp,對這場比賽舉辦場地的顧慮,讓他們也不敢到現場觀戰。
比賽結束的一刻,我的心終于放了下來,總統府安全衛隊負責人招呼我立馬離開球場,在總統府安全衛隊的護送下,我們迅速離開了Mbouda。埃托奧此時表現出他更加成熟的一面,他親自開車帶著總統府體育顧問和羅杰米拉,開在一眾總統府官員車輛的最前面,我們緊隨其后,一路疾馳回到雅溫得,路上加油時,他叮囑所有總統府衛隊成員,看守好各個路口,加油站不得讓其他車輛進出,并提前支付了所有油費。
到雅溫得已經接近晚上12點,進入酒店的一瞬間,我徹底放松了下來,這幾個月的工作如同幻燈片一樣閃過腦海,聯賽秘書長給我打來電話,問我要不要一起出去喝一杯,他們在慶祝這場比賽的成功,也許這會是喀麥隆足球振興的開始,而此時的我只想倒在床上睡到自然醒。

▲埃托奧希望給喀麥隆重新帶回信心。
躺在床上,我翻著手機里關于中國足球的報道,心中五味雜陳。坦率的說,我不認可將中國足球的意義盲目拔高,而現實情況,是我們總是從一個極端走入另一個極端。信心甚于黃金,喀麥隆歷史上曾是FIFA排名世界第12位,非洲排名最高的球隊,也是參加世界杯次數最多的非洲球隊。米拉大叔,穆博馬、“獵豹”埃托奧,甚至現任利比里亞總統喬治維阿都是從喀麥隆聯賽走向世界的,在喀麥隆人看來,只要聯賽能夠辦好,國家隊一定能夠回復曾經的輝煌。
職業聯賽不僅是足球產業的根基,更是人民群眾不可缺少的日常生活,是國際間交流的有效方式。喀麥隆孔子學院的朋友告訴我,今年的喀麥隆聯賽“有個樣子”了,相比總統府官員的認可、喀麥隆球星們的認可,中國同胞的這句話才是對我工作最大的肯定。
疫情即將進入尾聲,這兩年多時間在喀麥隆的工作經歷,最終能有一個不錯的成果,期間經歷,一言難盡。喀麥隆政府對足球的重視,身邊喀麥隆同事的傾力付出,若換做中國那樣的資金投入,其成效不言而喻。我們往往覺得要辦成一件事情遇到的困難太多,缺少各種各樣的條件,捫心自問,相比喀麥隆這個人均GDP不足1500美金的國家,我們缺的,其實只是信心和勇氣。

聲明:文中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不代表懶熊體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