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CBA廣州龍獅票務工作的齊姐，常常會收到球迷發來的消息。有時候，她會碰到球迷自薦出任球隊助理教練；有時候則會收到一些戰術布置，對方說這樣的戰術才能幫球隊贏球，總之，各種各樣、不一而足。
“現在我澄清一下，球隊這一塊是彭鵬負責，下次直接找他。”朝著面對面坐著的幾十個龍獅球迷，龍獅隊運營董事何振軒借這番趣聞，介紹出球隊體育董事彭鵬。
6月21日，廣州龍獅在位于佛山的訓練基地召開了一次球迷代表大會。活動環節包括球迷投票決定下賽季部分運營事項，以及球迷和球隊高層對談。用何振軒的話來說，廣州龍獅有很多坊間傳聞，球隊希望用面對面的溝通，解答球迷疑問，分享球隊信息。
廣州龍獅雖然上賽季常規賽僅排名第15位、沒能打進季后賽，但引發的討論一點也不比排名靠前的球隊少，這些討論有些是關心，有些是想看笑話。因為龍獅在上個休賽期深陷財務危機傳聞，主力球員紛紛被交易，最終以一個十分年輕的陣容打完了整季比賽。（延伸閱讀：《廣州龍獅的自我救贖》）
彭鵬給出了一組數據，龍獅上賽季總出場時間前五的球員里，有四個一年級生。“這個的確是挺少見的，可能之后也不會再有了”。彭鵬說完，一個球迷立馬接了話茬，用帶點陰損的語氣反問道：
“這是為什么呢？”
在場的人都默契地笑了。
高管下場，直面球迷
廣州龍獅在去年經歷了管理層重組，鐘兆麟全面接管俱樂部，成為球隊董事長兼總經理。球迷代表大會當天，最開始的自我介紹環節，身為球隊財務董事的鐘正良就亮明了自己是鐘兆麟堂哥的身份。“一開始表明身份，是想給大家展示，龍獅的投資人這一次真真正正自己下場來經營了。”鐘正良說。
除了他之外，何振軒和彭鵬也并排坐在了球迷對面，他們三個人目前分別負責球隊財務、球隊運營和市場營銷、陣容管理和球員簽約等事務，作為實際決策的三人組，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球迷面前公開亮相。
▲活動合影。
2010年，龍獅隊搬到廣東之初，彭鵬就來到了球隊。他職業生涯起步便是作為球隊時任主教練龍漢杰（Jay Humpheries）的助理，隨后陸續出任過龍獅青年隊教練及集團其它籃球業務管理崗位。球迷代表大會的想法是他最先提議的。在德國長大的彭鵬是上賽季德乙冠軍科隆的死忠，在科隆這座人口不到百萬的城市里，該球隊擁有足足15萬會員。會員們在俱樂部擁有投票權，可以選舉球隊董事。來到龍獅后，他于是也想做一場活動讓球迷有參與感。
這次球迷代表大會主題是“龍獅渣fit人”，渣fit人在粵語里泛指話事人的意思。“當然不是投票決定董事長，你不能把鐘兆麟投下去了，但球迷可以投別的東西，而這只是一個開始。”彭鵬說。
活動當天，第一項投票是選擇下賽季主場主色調，有紅藍兩個選項。最終結果是15：4，計票結束后，主持人立即宣布，下賽季龍獅隊主場將采用紅色作為主色調。球迷們聽罷，覺得有點新奇，很熱烈地鼓起掌來。鐘正良也大聲說：“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
第二項投票是主場地板款式的選擇，投票結束后，會議室屏幕上彈出微信對話框，球隊工作人員通過微信群，當場向CBA地板供應商美凱提交了款式方案。
投票環節總共針對11項事務和兩個話題進行了投票和討論。根據投票結果，5個運營相關事項即刻擬定了結論；其余因為涉及球員簽約之類的商務談判，投票結果提供俱樂部做參考。投票活動持續了80分鐘，隨后便是對談交流，從上午到下午，雙方又聊了整整3個小時。
畢竟看過太多形式主義的活動，當龍獅要邀請球迷投票的傳聞流出，很多網友覺得這是在作秀。實際旁觀了整個活動后會發現，投票是用來拉近球迷和球隊情感距離的手段，真正的重頭戲在于后面雙方的長時間交流。
不靠老板輸血，如何做到財務自洽
“作為龍獅球迷，我非常困擾的是，很難在網絡消息中去判辨真偽。球隊對外新聞的一些管理，存在很多讓我們很困惑的地方。”一個球迷在討論時如此質疑。
龍獅隊所有的“坊間傳聞”中，最重要的一條估計是老板想賣隊。此外，也有流言稱廣州龍獅的營收要往母公司輸血。鐘正良否認了這種說法。他表示廣州龍獅近兩個賽季一直希望實現自給自足，而上賽季，刨除轉會收入的情況下，球隊成為了CBA少有能收支平衡的球隊。
▲投票選擇周邊品類。
財務專業背景出身，曾供職德勤的鐘正良以前在重組業務部門工作，總看一些債務出問題的企業，他開玩笑說來到龍獅像是命運安排。但深入了解以后，鐘正良認為龍獅隊是優質資產，現投資人抓在手里絕對不會放掉。
“無論鐘兆麟的專業背景，還是我們的愛好來講，我們是希望把這個基業做到長期的，這是我們這一次接管以后最不同的一個心態跟態度。”鐘正良告訴懶熊體育：“現在球隊經營層面跟投資者的訴求和意志是一致的。”
廣州龍獅現階段的發展方向被擬定為“商業化、年輕化、國際化”。商業化即打造自給自足的可持續發展模式；年輕化即在陣容上大膽啟用新人；國際化則是利用國際資源，學習歐美職業化的運營方法。
“完全靠老板給錢，然后做資源置換，這個時代坦白講已經過去了。”鐘正良說。
廣州龍獅上賽季的收入構成，主要分為聯賽分紅、政府補貼、門票和周邊收入、贊助以及轉會收入等幾塊。
據懶熊體育了解，保底3000萬的聯賽分紅（實際分紅會更高）將占整體收入的近一半比重；門票收入不到20%，但已經是聯賽中上水平；贊助收入則不太理想，這也是俱樂部未來主要提升的部分。
毫無疑問，主力離隊大幅降低了人力成本，是能夠實現自負盈虧的重要原因，但龍獅希望在維持收支平衡的前提下持續提升球隊競爭力。為此，球隊新管理層基于降本增效的理念對俱樂部進行了一番改造。
本賽季，廣州龍獅簽約的外援比如沃倫、道格拉斯、麥考爾等人都在賽季結束前就離開球隊。彭鵬表示，這些人并非俱樂部為了節約成本裁掉，而是他們在龍獅表現出色，拿到了其它聯賽或球隊3-5倍薪資的新合同，協商后離隊。
這些外援和龍獅隊簽約時的薪資，被球隊方形容為“想象不到的低”，而尋找低薪高能的外援，也是球隊的主導簽約理念。彭鵬向懶熊體育展示了他從8年前與人合作搭建的一個數據庫，其中涵蓋了全世界80個聯賽，會實時從各國網站上爬來最新球員數據。
選擇外援時，他會把打NBA、歐冠包括CBA的外援都勾選掉。
“這些我們根本不看，”彭鵬說：“從我這個數據庫來說，預算多了，我能勾一些德甲、西甲，要不然我只能勾德乙，但是也能找到好球員。像冰島、瑞士、芬蘭、匈牙利，這些國家的球員都是一個月三兩千歐的薪資。在別的國家，球打得好，錢賺得少的球員太多了。”
當被問到新的外援政策是否會增加球隊支出壓力時，何振軒斬釘截鐵地表示不會，“只要控制成本，說實話外援費的錢沒有國內球員多。外援貴很多時候是基于信息不對稱，你不認識的不代表他不厲害。”
“都說我們刮彩票，其實我們是開卷考”，何振軒說。
▲俱樂部供圖：龍獅外援道格拉斯。
除了控制成本，廣州龍獅也在嘗試尋找更多投資方進場。上賽季，球隊引進了新股東，根據企查查顯示，這家名為浙江東陽昊美影業有限公司的企業持有球隊20%的股份。據懶熊體育了解，新股東需要完成與龍獅的一項業務合作指標才能兌現這些股份，且在后續不會參與球隊運營。
在增加營收的考慮上，拓展贊助資源之余，球隊希望進一步增加球迷端互動，把電商和比賽日收入繼續提升——這也是之所以決定舉辦一場球迷代表大會的原因。
職業化管理，從場內到場外
上賽季最后一個主場比賽，有關部門的領導來到南沙體育館現場看球，龍獅隊在第四節打出一波12-2，將分差追到只差一分。何振軒記得，自己當時緊張到不行，他希望能贏下比賽，證明球隊沒有外界認為的那么差。比賽最后以一分之差輸掉了。
“剛進這個圈，我最大的壓力就來自于外界的壓力。經濟上的壓力我是可控的，我知道每個月要發多少錢，收入大概什么時候來。但這個（輿論）是不可預估的。”球迷代表大會結束后，何振軒向懶熊體育回憶。
何振軒2022年進入能興集團，負責旗下電競業務；2023-24賽季參與龍獅的人力資源優化，去年年底開始接管球隊運營事宜。在他看來，自己剛做電競時的感受，是電競行業竟然能這么不專業，來到龍獅后發現，居然還有更不專業的。
他比較到：“這兩個都是體育行業，說實話有一定相似性，電競好就好在從業者普遍比較年輕，能接受市場不好的情況并做出改變。但籃球這邊不但是觀念難改變，還很難接受新的事物。”
一個典型例子，是加拿大籍主教練內特·米切爾來到球隊后，要求教練團隊必須會使用數據分析軟件，必須會剪輯視頻，但球隊找的一些中方教練甚至不會使用電腦，且沒有學習的意愿。
廣州龍獅上賽季幾次三番成為輿情事件的“主角”。郭艾倫訓練中被隊友意外戳傷眼睛、年輕球員張興亮用行李箱裝女友進宿舍等網絡傳聞，把俱樂部一次次架上了輿論審判的風暴中心。
比起帶女朋友回宿舍這樣的輿情，球隊方面更不能接受的是球員通過社交媒體回嗆球迷。何振軒認為，CBA國內球員的不專業，或許還體現在并不能意識到自己對球迷是存在一定義務的，這也需要俱樂部去幫助培養。
活動當天，投票開始前，球迷們被帶著參觀了訓練基地，正好從球員宿舍區走廊路過。有人私下調侃：原來這就是行李箱拖進來的地方。一位球迷代表告訴懶熊體育，如果郭士強還在球隊，張興亮絕對不敢做出這種行為。
“我們不但是會配領隊，還會有專門負責基地的管理人員，”對于球迷代表的質疑，何振軒給出了解決方案。但他也表示，自己多次找球員談話，能否起作用是沒法完全保證的。“最終俱樂部能盡到的，是為球員提供平臺這種義務，球員要對自己負責，事情做對做錯也自己承擔責任就好了。”
▲隊長劉顏誠和王映然帶領球迷參觀冷熱水池。
某種程度上，這是球隊改變管理思路的一個縮影。上賽季，作為外籍教練的米切爾帶來了完全不同于國產教練的管理風格，會更加人性化。所謂人性化，其實就是職業化，就是球員要學會對自己負責。
賽季結束后，廣州龍獅是CBA各家俱樂部中假期最長的，從3月31日打完最后一場常規賽，直到6月10日球員才重新集結。包括春節假期也是最長的。這些安排均由米切爾拍板。“春節那次質疑了，我說這些人為什么不早點回來練？前面打得很好嗎？但是我們第三階段并沒有因為晚回來就表現差，反而還不錯”，何振軒告訴懶熊體育，“我這次沒有再質疑主教練了。”
“做事情關鍵就是對到點，訓練時間長短和效果不劃等號”，鐘正良補充說。
從“活下去”到“活得職業”
對于廣州龍獅來說，他們想和米切爾對上的點，是年輕球員的培養。
剛剛結束的CUBAL總決賽中，北大球員管子煜幫助球隊奪冠并斬獲FMVP。就在不久前，他和廣州龍獅簽約，最快2026-27賽季就能代表龍獅征戰CBA。這是廣州龍獅完善球隊梯隊的一筆重要簽約。
據懶熊體育了解，有北方球隊為其提供了幾百萬的簽字費，但球員方面回絕了對方，并選擇出價低了好幾倍的廣州龍獅。主要原因是龍獅在未來可以提供更多出場空間，還承諾下賽季為球員提供出國訓練比賽的機會。
由于CBA的球員市場并不是十分流通，龍獅隊希望通過梯隊的完善來實現陣容提升。無論與合作的中學一起培養，通過初高中聯賽和CUBAL去發掘，乃至選秀，以管子煜為代表、有出色天賦的球員年復一年升上一隊，最終目的是滾雪球一樣滾出一批廣州龍獅自己的“胡金秋孫銘徽”。
這自然不是新鮮操作，甚至可以說是CBA各支球隊的慣常思維，但廣州龍獅的特殊之處在于，他們不避諱把球員交易納為培養球員、優化陣容的手段。
彭鵬告訴懶熊體育：“其實我認為一個被高估的球員要是占了這個坑，我們底下真的有人要上來，他會壓了底下的球員，這時候賣人是應該賣的。一是為了騰坑，二是為了把錢投資到更有天賦的球員身上。”
何振軒十分反對外界關于龍獅培養球員是為了賣球員的觀點，但也認同球員流動的價值。他認為在聯賽層面，球員們只有流動起來，才能拿到更加符合身價的薪資，才能真正審視自身水平。而對于龍獅來說，度過了拆隊求生存的一年，未來就算賣球員，思路會是基于增強競爭力。關鍵是賣球員的每一分錢，球隊的營收，需要回流到俱樂部建設。
“其實我覺得蠻好的一點，就是我們完完全全可以做到在沒有大投入的情況下，也活得很好。除了模式決定的以外，我相信以前球隊的專業化也并不夠，比如像彭鵬這種專業人才他并沒有在（決策層）。”鐘正良認為，不僅是龍獅俱樂部，整個國內籃球市場也一定會回歸理性。龍獅先踏出一步，就能先占一個坑，球隊接下來會進一步優化投入產出比，盡力將年輕球員培養成明星球員，達到更好的運轉。
沒有意外的情況下，廣州龍獅下賽季的陣容不會有太大變更。合同還剩一年的郭艾倫預計將繼續留隊；球隊也在和崔永熙溝通，支持他繼續追夢NBA的同時，為他保留回歸的可能性；焦泊喬即將傷愈回歸。球隊下賽季的外援預算會增加，目標依然是沖擊季后賽。
▲鐘正良（右）和彭鵬在活動間隙投籃，訓練館墻上保留著郭士強執教時期的標語。
“當某一年人才井噴，當某一年我們抓到合適的機遇，是不是我們也是可以發力一下？”何振軒向坐在對面的龍獅球迷們描述了自己的設想。
“開始畫餅了，”有球迷回應說。
“不算畫餅，也是我自己的期待，這個餅也是給我自己畫的。我是希望我能拿到一個總冠軍再離開這個球隊，這個是我的夢想。”何振軒說完，在場的人又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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