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望」是懶熊體育推出的一檔觀察、研究、探訪日本體育產業和商業管理運營實踐的欄目,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希望個中內容能為中國的體育從業者提供有益的經驗參考和發展啟示。
作為一個誕生于城市、根植于社區的公共產品,職業足球聯賽及俱樂部不止有商業價值,還有著不可忽視的社會公共屬性。
關于這一點,在職業化開端就將“擁有足球‘根據地’”作為準入條件之一的日本J聯賽做出了很好的詮釋。經過30多年的發展后,截至2024年,J聯賽三級聯賽已覆蓋日本47個都道府縣當中的41個。
不僅如此,日式俱樂部還發展出了不同于其他國家或地區足球俱樂部的經營模式。它們深深扎根于本地社區,與本地的政府、企業、市民保持著極為密切的關系,在社區運營和建設方面頗有成就。尤其是J2和J3俱樂部在贊助招商方面,更傾向于通過聚集100家愿意支付100萬日元的贊助商,而不是找到一個愿意支付1億日元的贊助商來支持俱樂部的發展。這樣的經營模式使得日本職業足球俱樂部擁有更強的抗風險能力。

一個發生在最近幾年的代表案例是J3的沼津青藍(Azul Claro Numazu)俱樂部。
2022年年初,沼津青藍險些被吊銷J3的參賽執照。那是因為其主場愛鷹廣域公園多功能體育場的燈光照明只有500勒克斯(Lux,照度單位),不符合J3聯賽1500勒克斯的標準。這樣的燈光照明條件使得該體育場在炎熱的夏季無法進行夜間比賽,給球員參賽和觀眾觀眾帶來了較為嚴峻的考驗。為了保住參賽資格,沼津青藍必須對球場進行翻新、對燈光照明系統進行升級,但整個翻新工程耗資約1億日元。對沼津青藍這樣的俱樂部而言,這并不是一筆小資金。為此,沼津青藍公開向社會募集資金。

▲ 沼津青藍公開募資,翻新球場照明系統。
最終經過四個月的努力,通過沼津市政府補貼、當地球迷眾籌、當地企業提供故鄉稅捐款等方式,俱樂部籌齊了翻新資金,保住了參賽執照,并在當年10月獲得了J聯賽頒發的2023賽季J3俱樂部執照。沼津青藍能夠脫險,不是簡單的運氣使然,背后還蘊藏著某些必然。
沼津青藍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是因為附近有著藍色的海灣——駿河灣(Suruga Bay)。正如名字的由來,沼津青藍深深地扎根沼津市,長久以來也得到了當地社區的持續有力支持。比如在贊助層面,沼津青藍擁有大大小小的贊助商總共超過360家。其中,SURUGA bank、USUi、MEIDEN這三家本地的企業作為主要贊助商,與俱樂部的合作都超過了十年。沼津作為靜岡縣下轄的23個市之一,一共約9.2萬戶家庭、共計約19萬人口。而截至2024年底,沼津青藍俱樂部一共擁有2000個家庭會員(單人)。整個靜岡縣擁有三家職業足球俱樂部,另外兩家分別是J1的清水鼓動(Shimizu S-Pulse)和曾長期征戰J1、近年在J1和J2來回升降級的磐田喜悅(Júbilo Iwata)。雖然從2019賽季起,沼津青藍在J3的排名就沒有高過第十名,但其俱樂部特許商品的銷售卻在J3中名列前茅,其中在2024賽季達到8600萬日元——相當于每個沼津市民為俱樂部貢獻453日元。

▲沼津市當地商店玻璃門上的沼津青藍海報。
沼津青藍作為一家綜合了足球、網球、藝術體操、?徑、擊劍等運動項目的俱樂部,反過來也為當地的體育事業發展做出了不小的貢獻。從1990年成立以來,沼津青藍一共培養了超過20萬的學員。
沼津青藍還有一個吸引中國人的關注點——在2022-24賽季期間,擁有一家中國企業(來自廣州的悅心旅行)作為贊助商。本賽季,雙方未再繼續合作。但悅心旅行方面表示,明年他們會繼續贊助沼津青藍俱樂部。悅心旅行從事體育旅游十年,項目涉及足球青訓,高爾夫、滑雪、帆船等,曾是亞冠聯賽日本足協指定接待單位,并與多家J聯賽俱樂部如鹿島鹿角、浦和、大阪櫻花保持著合作關系。在日本,贊助過J聯賽俱樂部的中國企業不多,除了悅心旅行之外,家電企業海信是廣島三箭的贊助商,跨境電商明星企業安克創新全面贊助了川崎前鋒。

在今年年初,懶熊體育曾前往沼津市與沼津青藍俱樂部社長高島雄大(Takehiro Takashima)就沼津青藍俱樂部的發展歷史、商業運營、中國贊助商等話題進行了一次深入的對話。高島雄大畢業于日本頂尖私立大學青山學院大學(Aoyama Gakuin University),學的是經濟學,畢業后先后在三菱銀行、鹿島鹿角俱樂部、J聯賽工作過,其中在鹿島鹿角服務了近30年,曾擔任該俱樂部青訓總監。在擔任鹿島鹿角青訓總監期間,他曾多次受邀來華傳授青訓知識。2022年,他加盟沼津青藍俱樂部,并出任社長。

以下是懶熊體育與高島雄大對話內容的精選:
懶熊體育:俱樂部成立和改名的背景是什么?
高島雄大:沼津兵工廠俱樂部一開始成立的時候,并不是職業足球俱樂部,而是作為一個社會青訓俱樂部。后來,在球員們和教練們的努力之下,球隊的實力變得越來越強,也有了進入職業聯賽的機會。當時就覺得再沿用之前的名稱好像有一點點不太方便,也不利于俱樂部的發展,所以從2006年候開始用現在這個名字:沼津青藍。
懶熊體育:青藍Azul Claro也不是日語。
高島雄大:為什么會從西班牙語里面找一個叫Azul Claro這么個詞來去做俱樂部的名稱呢?首先,俱樂部位于富士山下腳下,俱樂部取名的理念是希望能夠從富士山腳下出發,然后劍指全世界,大概是這樣的一個想法。沼津附近有一個很有名的海灣叫Suruga海灣。這個海灣有藍色的海,而Azul Claro在西班牙語里的意思就是藍色、明亮的意思。后來俱樂部就決定把名字、主色調改為藍色,希望它能夠有這種藍色、明快的意思,能夠承載俱樂部從富士山腳下出發,然后邁向全世界的這么個寓意。
懶熊體育:俱樂部的所有權結構是怎樣的?
高島雄大:我們想先講講俱樂部整體的運營。我們是一個復合型的體育俱樂部,實際上不止涉及足球俱樂部,還有網球、擊劍俱樂部,還有其他的,比如青訓,尤其是足球這塊,青訓很重要。所以,我們把業務分為職業化和青訓兩塊,職業化是由一個股份公司在做,青訓是另外的公司在做。俱樂部的股權由股份公司和一些個人持有,一共有20位股東成員。
懶熊體育:大股東是什么背景?
高島雄大:大股東是一家總部位于東京的房地產公司。
懶熊體育:董事會有多少人?
高島雄大:公司的運營,尤其是有重大事項要表決的話,是由公司的董事會投票決議。包括我高島雄大,一共是有11位董事。股東大會來監督或檢查公司的運行情況。
懶熊體育:董事會是怎樣的組成?
高島雄大:11位董事當中,常勤只有我高島雄大,以及專務箕輪公成(Kiminari Minowa),其余9位非常勤的董事基本上都來自于股東中間,他們平常不在俱樂部正式上班的,只是需要開董事會的時候再回來一下。
懶熊體育:愛鷹廣域公園這個球場是俱樂部自己的嗎?
高島雄大:愛鷹廣域公園不是一個專業的足球場,而是一個綜合型的運動設施。在這一塊場地里面,還有棒球場以及其他的一些運動設施。它的所屬權在靜岡縣,然后靜岡縣指定了另外一家公司對于這一塊運動設施進行運營和管理。沼津青藍作為靜岡縣的一家職業足球俱樂部,可以去使用場地的足球場。
懶熊體育:要給租金嗎?
高島雄大:沼津青藍俱樂部每一次使用這個球場的話,都要向靜岡縣支付場租,但我無法給出一個參考價格。因為球場租金根據入場人數來增加,入場球迷越多,場租就越多。如果晚上比賽的話,還會用到照明系統,所以會更高一些。
懶熊體育:沼津青藍一場比賽大概能有多少觀眾收看?
高島雄大:DAZN(J聯賽在日本本土的獨家轉播商)沒有具體的收視數據給到沼津青藍俱樂部。但是據我們了解,如果是J3的重點比賽,比如牽涉到爭冠或者升降級的重要比賽,在線觀看人數可能能達到16萬人。一般比賽的話,如果能有5萬人收看的話,差不多就能進入J3 的前十名了。
懶熊體育:J3俱樂部能每年從J聯賽獲得多少分成?
高島雄大:J聯賽每年會給J3俱樂部2000萬日元的分成,這里面就包含電視轉播分成,也包含贊助的分成。其中,電視轉播分成是675萬日元,大概30%多一點。
懶熊體育:J2呢?
高島雄大:如果升到J2的話,跟J3的差別還蠻大的。目前來說,每個J3俱樂部的分成是2000萬日元,到了J2就能分到1億日元。到J1能分到2.5億日元。
懶熊體育:沼津青藍的會員體系可以講一下。
高島雄大:會員體系分為三檔白金、家庭和U18。到2024年為止的時候,白金會員的人數都是限定在10人。這10個人不是誰都能加入進去,而是需要對俱樂部做出巨大貢獻的人,近似于贊助商的客戶或者球迷。他擁有所有的權益,包括停車、參加限定活動、First Uniform等。當然2025賽季會增加一點點,但也不會增加太多。U18 會員的話是只針對俱樂部的U18球員這么一個特殊的產品。主要的會員還是中間檔的家庭會員。新加入的家庭會員的會費是4000日元,老會員充值續費的話是3600日元。這個只是會費,不包含球票,不包含任何的東西在里面。成為家庭會員后,你每次買球票、俱樂部商品、球衣的時候時就享受一定量的折扣,還可以疊加使用折扣券兒。三種會員里,家庭會員是最多的。
懶熊體育:家庭會員是一人購買,全家享用是嗎?
高島雄大:不是。這是單人的。如果你一家有四口人的話,那么你需要買四個會員。如果你全家4個人都是新入會的話,花費就是4000乘以4。如果是一家四口都是老會員續費的話,就是3600乘以4。
懶熊體育:俱樂部多少會員和季票持有者?
高島雄大:2024年的數據是,家庭會員的規模大概是2200人,季票持有者是接近300人。

懶熊體育:俱樂部近三個賽季主場上座人數在持續上漲。
高島雄大:2022年還處在疫情期間,當時的場均入場人數在1700左右。2023年,疫情還有一些后續的影響,人數上漲了一些,但漲得不是特別特別多。到了2024年,場均入場人數達到了2700人左右。這要得益于俱樂部在營造主場氛圍方面做了很多的工作。為了讓球員在場上發揮得更好,是我們主場運營的宗旨。為此,俱樂部的銷售及其他工作人員會更主動地去接觸當地的學生社團、青訓俱樂部,希望大家合力把沼津青藍的主場氛圍營造起來,也的確得到了社會各界的大力支持。有比賽時,我們的主場節目會比較多元化,氛圍也是比較好的,所以2024賽季入場人數有了比較大的提高。
懶熊體育:主場有哪些節目?
高島雄大:我們主要還是從營造主場范圍、提高入場人數出發,在營銷思路上有一些比較奇妙的構思。具體來說,我們以hometown的概念,把沼津青藍的主場愛鷹廣域體育公園打造成一個所有利益相關方的主場,這些利益相關方是俱樂部的370家贊助商,以及靜岡縣下面有很多市,包括沼津市、三島市等等。我們會在比賽日將主場交給這些贊助商或者市,讓他們來使用,以展示自己的公司或者所做的事情,或者市的風土人情。至于展示形式、落地方式、應援方式,都由贊助商或者各個市自己來考慮和決定,他們往往會自創一些有特色的方式來進行展示,包括唱歌、跳舞、體操等等,反正盡量用獨特的應援方式來充分調動大家的智慧。
懶熊體育:俱樂部特許商品這塊經營咋樣?
高島雄大:沼津青藍的應援經理不是真人,而是動漫人物,這個比較少見。這是因為沼津市的動漫氛圍還比較濃厚。基于此,我們就和動漫公司進行合作,開發出了這么個應援的人物。我們的吉祥物叫Azul君。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線中是2023年5月。沼津青藍的特許商品收入在J3還是比較靠前的,2022年大概在6500萬日元,2023年稍微跌了一點,大概是在5800萬日元。2024年是8600萬日元,在全年的營銷收入占比大概是15%。
懶熊體育:贊助商如何分類?
高島雄大:俱樂部所在地的經濟容量并不大,俱樂部的廣告贊助分為4類,第一類是比賽服的廣告位,這是最好的廣告位。第二類是訓練服的廣告位,第三類就是主場的廣告牌,第四類是除去這上面這三類以外的其他突出的廣告位。總體來說,俱樂部是根據露出效果來分贊助層級的。
懶熊體育:第一類贊助商每年的贊助費用是多少?
高島雄大:胸前廣告在2022年的贊助金額是1.7億日元,2023年是2.3億日元,2024年的3億日元。2025年,可能會再上漲一點。應該說俱樂部整體的贊助招商還是整體向好的。

懶熊體育:贊助商太多不會造成溝通成本太高嗎?
高島雄大:俱樂部現在大大小小的贊助商加在一塊超過360家了。全部都通過線上溝通是否可以?當然是可以的,但是因為日本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傳統,大家認為只有面對面溝通才可以表達出最大的誠意。的確像您所說的,如果每個贊助商都要見到,都要維持很好的這種溝通關系的話,實際上是一個很大的難題。因為俱樂部的工作人員數量不是很多。考慮到人力成本這一塊,我們也沒有辦法去養那么大的一支溝通團隊,所以只能是說再看,比如說希望能夠有一些好的方法,能夠讓溝通成本降低一些。
懶熊體育:那沼津青藍俱樂部大概有多少人?
高島雄大:我們把俱樂部的日常運營和競賽分開,運營人員大概是16個人,包括我高島雄大,還有俱樂部的專務箕輪公成。
懶熊體育:SURUGA bank、USUi、MEIDEN三家企業贊助都超過10年。
高島雄大:這三家公司都是本地企業,USUi的贊助其實在2021年斷過一次,后來又回來了。但是不管怎么樣,這三家本地企業對俱樂部的贊助都超過10年了。為什么它們能堅持這么久呢?這是因為沼津青藍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本地職業體育俱樂部,對于本地的體育競技發展做出了非常大的貢獻。所以得到了很多本土企業的認可。另外一方面,從這些本地企業看,它們認為自己有支持本地體育發展的社會責任。既然自己無法直接去參與與競技,那么就來支持參與體育競技的俱樂部來做這件事。這是他們贊助沼津青藍俱樂部的初衷。
懶熊體育:吸納悅心旅行作為贊助商,是否也想著開拓中國市場?
高島雄大:我之前在鹿島鹿角的時候,也受到了中國不同地方的邀請,去過中國一些地方,也接受過一些中國球員來試訓,反正各種形式的交流是很多的。足球是世界運動,不局限于日本,也不局限于中國。我們希望能夠跟日本以外的國家,不光是中國的企業合作,一同去做對足球有益的事情。我覺得這不管是對球員,還是對俱樂部的工作人員都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本著這樣的初衷,我們當然希望跟中國企業有更多的合作,我們也希望足球這項世界流行的運動能夠因為我們這一代人而發展得更好。
懶熊體育:J聯賽大俱樂部有大企業支持,小俱樂部沒有。是否公平?
高島雄大:不能說不公平。我之前也在鹿島鹿角這樣的大俱樂部待過,目前是在一家體量比較小的俱樂部。按照我的理解,競技體育當然都是以奪冠為目的,但是俱樂部身處的位置不同,能夠做和應該做的事情也不同。大俱樂部有大俱樂部需要做的事情,當年鹿島鹿角也不是靠砸錢最終奪冠的俱樂部。在挑選球員時,俱樂部也會十分注重他是不是符合俱樂部的理念、戰術體系要求等等。紅牛收購了大宮松鼠,他們敢砸錢。但在2024賽季,我們對陣大宮松鼠并沒有輸,兩場比賽下來我們是領先的。當然,因為其他一些原因,我們去年沒有能夠成功沖入J2,但足球是一項奇妙的運動,我們應該做的是球員發掘、培養上,以及在某一個特殊的時間段內,即使沒有辦法讓球員登上更高的舞臺比賽,但依舊能夠提供J3的比賽讓他們保持競技狀態,所有的很多諸如此類的很多這樣的事情都是我們這樣的俱樂部所應該做的,所以我覺得,競技體育當然是以奪冠為目標,但是競技體育不應該只是奪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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