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電影,這是真人真事!”當李九霄飾演的劉勇敢,身穿橄欖球服、騎著送外賣的摩托車從菜園壩長江大橋飛馳而過時,用重慶話這樣喊道。
這是今年5月上映的電影《沖·撞》的片頭。
電影講述的故事發生在重慶,一群來自各行各業、從未打過橄欖球的人,于2012年夏天聚在一起,組建了碼頭工橄欖球隊。經過一年多努力,在2014年1月獲得全國業余美式橄欖球賽冠軍。
就像電影在開頭、結尾兩次強調的那樣,這是真人真事——“草臺班子逆襲”故事確實存在于2012年至2014年。經過藝術加工后,電影里的橄欖球賽比現實更加燃情熱血。
不過現實生活中沒有電影里反復強調的100萬冠軍獎金,也沒有二手玫瑰樂隊主唱梁龍飾演的老板傾囊贊助——他們去客場比賽要自掏腰包。
電影在球隊奪冠后戛然而止,但生活卻無法永遠停留在高光時刻。
奪冠后的兩個賽季,碼頭工橄欖球隊兩度被擋在決賽門外。2016年12月,因內部矛盾爆發,球隊分崩離析。雖然后來有過三次重建,但多年未參加全國比賽的他們,已無法像當年那樣在短時間內獲得成功。同球隊一起獲得冠軍的球員,如今只剩鋒鋒和巖石還留在隊里,其他人因各種原因早已不再打橄欖球。
11年,現實生活帶來的沖撞,遠比電影來得更猛烈。

▲碼頭工橄欖球隊2014年奪冠后。
裂痕
碼頭工橄欖球隊的裂痕,自2014年1月14日奪得全國美式橄欖球賽冠軍后,就已在細微之處顯現。
當年隨隊采訪的美國人克里斯·比姆曾在文章《一碼當先》中記錄過這樣一件小事:奪冠兩周后,碼頭工在一家茶樓聚會。Marco和其他人指責Soso在招募新隊員上不夠盡力。而Soso說,如果他們不滿意的話,自己建一支球隊好了。小胖(脂肪寶寶)幾乎拍門而去。“中國人不知道怎么團結。”脂肪寶寶對克里斯·比姆說,這是刻在骨子里的。
Soso當時的角色是球隊經理,她說“不滿意的話自己去組建一支球隊”是氣話,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卻讓氣話成為了現實。
阿基,一個在很多人看來“不具備比賽能力,卻經常跟著隊伍南征北戰”的球員,是奪冠后第一個離開碼頭工的,原因是得不到比賽機會。他帶走了隊里的好朋友土撥鼠和其他幾名同樣打不上比賽的隊員,組建了半人馬美式橄欖球隊。
邊緣球員的離去沒有傷及碼頭工的元氣,球隊第二年仍舊闖進全國美式橄欖球賽四強。但這一年,帶隊拿到冠軍的教練兼隊員克里斯·麥克勞林(后文簡稱“克里斯”)離開重慶,前往上海生活。
來中國前,克里斯曾在美國密西根大學橄欖球隊打球。據他說,要不是因為肩膀受傷,自己會成為一名職業球員。他離開重慶后仍代表球隊參加比賽,但已無法像2013年那樣,每周帶隊訓練兩三次。
新賽季開始前,球隊教練換成了埃里克。碼頭工的隊員們說,這個梳著莫西干發型、留著山羊胡的美國人,無論威望還是影響力,都無法與克里斯相比。在這些人眼里,克里斯是他們的橄欖球運動啟蒙者、球隊“唯一精神支柱”。
2014年年底,埃里克也離開了重慶,球隊日常訓練交由老隊員負責。
為增強實力,碼頭工開始從美國、加拿大的職業或業余橄欖球聯賽請外援,請過的最大牌外援是美國愛國者隊替補球員卡爾森。卡爾森打一場比賽的出場費約一萬元,球隊還需為他承擔機票、住宿費。
請外援的錢出自軒軒,一個在球隊奪冠那年加盟、私下被隊友們稱為“富二代”的碼頭工隊員。
2023年10月,我在軒軒家三層別墅的會客廳里見到了他。出生于1982年,看上去有些微胖的軒軒是一家貿易公司老板,公司有近3000名員工。他告訴我,自己當年不但為外援負擔機票、酒店和出場費,若其他隊友若遇到困難,也會想辦法幫忙解決客場比賽的差旅,一年最多時花了近30萬元。豪邁的做事風格讓部分隊員甘于圍在軒軒身旁,稱他為“老板”。
可是,幾十萬元的投入沒能讓碼頭工再次成為冠軍。奪冠后的第一個賽季,他們在半決賽中28比35不敵上海泰坦,無緣決賽;2015年12月21日,也就是奪冠后的第二個賽季,他們又在半決賽中30比44輸給上海勇士,第二次被擋在全國美式橄欖球決賽門外。

矛盾
回過頭來看,2015年是決定碼頭工橄欖球隊命運走向的關鍵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球隊第二次無緣決賽,二是“碼頭工”這三個字被軒軒注冊成為體育文化傳播公司。
和軒軒一樣出生于1982年的煙哥是重慶一家連鎖火鍋店老板,碼頭工剛開始組建時進入球隊。因年輕時練過排球,他看上去要比一般人粗壯。
在與我聊起碼頭工被注冊成公司這件事時,笑容立刻從煙哥的臉上消失。“你想正規化運作沒問題,但事先得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讓大家知道做這件事對其他人有什么好處。不能背后做了,沒人知道。”煙哥認為,碼頭工的品牌是靠集體打出來的,不能歸于個人,軒軒的行為是把大家的東西剽竊了。
軒軒的講述和煙哥完全相反。他稱注冊公司并非背后行為,最初打算讓全隊平攤注冊公司需要的兩萬元保證金,一部分人不愿意出錢,最后只能自掏腰包,這么做是為了避免碼頭工的品牌被無關人員搶走。
軒軒的說法沒有得到更多人認同。作為碼頭工的創始人,鋒鋒第一次聽說這事后也認為這傷害了集體利益,還因此和軒軒吵過架。還有人認為,軒軒這么做,是想打著碼頭工的旗號為自己賺錢。
聽到“賺錢”二字,坐在別墅會客廳里的軒軒冷笑一聲。他抬高音量,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靠橄欖球掙錢?那是在開玩笑!重慶搞了這么多年美式橄欖球,誰掙到錢了?我就直接說,這東西產生不了一點價值。”
軒軒起初有過這樣的設想:通過注冊成公司,讓碼頭工往半職業方向發展,然后聘請外援擴充實力,爭取多拿幾次冠軍,等球隊擁有社會影響力后,再引入贊助商。如果一年能獲得十萬到二十萬元的贊助費,就可以解決去客場比賽的差旅費用。他曾與重慶當地一些公司和品牌有過接觸,最后都沒談成。
理想無法實現,剩下的就只有猜忌和不滿。
克里斯的離開導致球隊沒了主心骨,成為“老板”的軒軒脾氣很直,有時會在訓練時指責隊友。
奪冠后加入球隊的阿戀看不慣軒軒的做派,稱他罵人是為了擺譜,為了罵而罵。“有時會罵人垃圾,很難聽。”
在阿戀和碼頭工的部分隊員看來,軒軒不但在場上飛揚跋扈,還懶散,經常練到一半就到場邊休息。“你要真的比我打得好,罵我幾句,我認。你不如我們,也不加練,憑什么一天到晚總罵我們?”阿戀說。
作為球隊的主力,煙哥甚至認為軒軒屬于虛胖類型,身體條件不適合運動。
當我第二次見到軒軒,向他詢問了這些情況時,他稱自己有一段時間曾在隊里擔任助理教練,并指著身邊的好友,同樣是碼頭工元老球員的勇敢說:“你問他,我說話兇嗎?”
勇敢給出否定的答復后,軒軒立刻補充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牛X,誰都不服誰。”
風氣
碼頭工剛開始建隊時,每周差不多要訓練兩三次,訓練時間為周六下午和周三晚上,每次練兩三個小時。為增強體能,他們會在夏天40度高溫下練習折返跑,很多人還沒練到一半就撐不住了,跑到場邊嘔吐——高溫、高強度讓業余球員難以適應。
可他們那個時候對橄欖球熱情度高,再加之克里斯可以滿足所有人對這項運動的好奇與渴望,哪怕訓練再苦,也很少有人抱怨。
為學習橄欖球比賽戰術,他們除了場地訓練,還會在周中的某一天,找個酒吧或茶樓讓克里斯給大家上課,下課后再去商場前面的廣場、小區樓下、地下通道練習跑位。遇到下雨天,他們就跑到商場里練。
“商場里的人看我們就像一群神經病。”脂肪寶寶說,那時的他們對橄欖球有最樸素的熱情。

▲創辦初期的碼頭工橄欖球隊(后排右一為克里斯)。
可自從克里斯、埃里克這些美國教練離開、大量新人涌入后,樸素的熱情開始消退。新人的好奇心得到滿足后,來參加訓練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一堂訓練課只有十幾個人。因到客場比賽需要自己承擔差旅費用,他們會為湊不齊人發愁。某次去客場比賽,微信群里只有8個人報名。軒軒火了,在群里罵了臟話。
去客場比賽報名人少,主場比賽卻經常人滿為患。據碼頭工隊員回憶,最多時一場比賽來了50多人,水平不夠的也想上去打一會兒。他們管這樣的人叫“照片球星”,就是為了裝X拍照。
“這些人把球隊的風氣給搞壞了。”2012年10月加入碼頭工的骨干球員巖石很看不慣那些只想比賽,不想訓練的人。
“熱愛型球員”與“裝X拍照型球員”間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可即使在“熱愛型球員”之間,同樣也有隔閡。
煙哥和阿戀在隊里有一定威望,平日里喜歡聚在一起吃吃喝喝,這讓勇敢不能接受,他說有主力球員比賽前一天也要出去喝酒。隊員們還曾因有人在訓練間隙抽煙發生過爭執。
聊到抽煙喝酒的話題,阿戀和煙哥沒有否認。阿戀說,他們幾個喜歡偏江湖的事。“我們打完球一起喝酒,跟你有什么關系?”說這話時,他瞪大雙眼,非常肯定地說:“我在碼頭工三年,訓練、比賽必到,哪個敢站出來說比我的出勤率高?”
對職業球員而言,訓練、比賽期間抽煙喝酒是大忌。可碼頭工全部是業余愛好者,他們是在工作、生活之余參加訓練和比賽。所以即便這是一支建制相對完整、拿過全國冠軍的球隊,在沒有經濟、合同作為約束的前提下,隊規有時也不過是一紙空文,每個人都可以依照自認為舒服的方式存在,大不了撂挑子不干。
“自從2015年后,球隊風氣越來越差,內部矛盾嚴重,互相看不慣。”巖石說。
散架
帶著太多無法解決的問題,碼頭工參加了2016/2017賽季全國美式橄欖球聯賽。他們在2016年12月3日進行的四分之一決賽中以6比38的比分輸給了上海泰坦,無緣四強。隊員們說,那是一場令人絕望的潰敗。
更讓人心寒的是,碼頭工隊那場比賽只有12名球員來到客場——只比比賽要求的11名隊員,多出一個人。
按照慣例,職業美式橄欖球隊一般會有五十名球員左右,球隊內部分為進攻組、防守組和特勤組,每組至少11人,比賽時根據需要進行輪換。一般業余球隊很難達到這樣的規模,但通常至少也能湊夠二三十人。
無論怎樣,在僅有12個人的情況下,很難正常完賽。
在那場四分之一決賽中,勇敢打了沒多久便受傷下場,碼頭工只剩下11個人。前兩節比賽結束后,又有一名隊員因傷無法繼續堅持。
在人數不夠的情況下,碼頭工隊可以選擇提前結束比賽,但老隊員不同意,他們向裁判和對手請求下半場不停表。得到許可后,比賽勉強打完,比分為8比36,懸殊的分差像針一樣刺痛著在場人的神經。
終場哨聲響起后,脂肪寶寶和軒軒抱在一起,淚流滿面。脂肪寶寶說:“從那一刻起,我對這支球隊徹底死心了。”
這是脂肪寶寶代表碼頭工參加的最后一場比賽。作為第一批入隊的球員,他是克里斯·比姆撰寫的《一碼當先》文章的主角之一,并登上了《新共和》雜志封面。他當時覺得自己已成為中國美式橄欖球圈子里的佼佼者,沒想到奪冠不到三年,便與球隊做了了斷。
除脂肪寶寶外,與碼頭工了斷的還有煙哥、阿戀、鋒鋒、巖石等骨干,他們第二天在朋友圈里發布了和球隊告別的聲明。
實際上,這些人的退出決定在幾個月前就已商量好,不管這一年成績如何,都不會再留下來。
很多碼頭工隊員告訴我,這些人宣布退出的那天,球隊微信群里發生了激烈爭吵,甚至對罵。有人說軒軒在群里說他們忘恩負義,但軒軒在與我交流時堅稱自己沒講過這樣的話。
關于那天群里吵架的內容,幾乎所有人都表示已回憶不起來。幾個隊員告訴我,從2015年到2016年,吵架是一種常態。
五六個核心成員退出后,又有將近20人隨他們一起離開。離開的人組建了新球隊,取名“山城狂怒”。此時的碼頭工僅剩下不到10人,徹底被掏空。
三年之前,碼頭工拿到全國冠軍時,他們的故事版權被電影公司買下。電影還沒開拍,球隊就散架了。

重建
山城狂怒橄欖球隊隊長是煙哥,阿戀負責日常管理。2017年,山城狂怒在全國美式橄欖球比賽中打進季后賽,第一輪被淘汰。碼頭工則因人員太少,沒能參賽。
2018年,碼頭工在軒軒的帶領下重組,計劃先將半人馬橄欖球隊成員拉過來,再同山城狂怒合并,沿用碼頭工的名字。
第一步走得比較順利,半人馬隊隊員愿意加入碼頭工。可在第二步執行到一半時便無法繼續,原因是山城狂怒隊內部出現了分歧。鋒鋒、巖石同意重回碼頭工,阿戀、煙哥堅持要繼續留在山城狂怒。
兩個多月后,碼頭工因人數不夠無法參加全國比賽,半人馬的球員則轉投去了山城狂怒——碼頭工的第一次重建以失敗告終。
鋒鋒和巖石之所以愿意回到碼頭工,除了過去的情感外,也因為兩人與阿戀、煙哥等人產生分歧——導致碼頭工分裂的原因在山城狂怒同樣存在。
2021年,巖石和鋒鋒對碼頭工進行第二次重建。隊伍通過招新湊了30多人。在這期間,煙哥也與阿戀發生分歧,重新回到碼頭工。他們聘請墨西哥人阿弗萊德擔任教練,時隔5年后再次出現在全國比賽的賽場上。
可是,重新歸來的碼頭工沒有給人帶來驚喜,小組賽三連敗,最后一場輸給了同城對手山城狂怒,士氣受挫。不少新招來的隊員陸續退出,球隊又散架了。
一年后,煙哥再次因“大家玩兒不到一起去”離開碼頭工,自己組建了山城流浪者橄欖球隊。他開玩笑說,之所以叫流浪者,是因為“哪兒都不要我們了”。山城流浪者玩的是腰旗橄欖球,以培養興趣愛好為主。

▲十年前的比賽現場。
除了煙哥,鋒鋒一年后也第二次離開了碼頭工。
鋒鋒對我說,選擇離開皆因力不從心。那時的他在重慶一家私立學校做行政,每天下午放學后帶學生們上體育課,晚上到學生宿舍做例行檢查,沒時間去橄欖球隊訓練。他離開球隊前對巖石說:“等我把生活整理好了之后再回來。”
2023年10月,我在重慶見到了鋒鋒,當時的他剛從與相戀多年的女友分手的陰影中走出來,他向我講述了球隊剛成立時的樣子:
2012年夏天,18歲的他即將從老家榮昌到重慶讀大學。因讀初中時迷戀NBA球星埃弗森,進而了解到橄欖球(埃弗森曾是弗吉尼亞州的橄欖球明星,打四分位)。看過電影《追夢赤子心》后,動了嘗試打橄欖球的念頭,但榮昌不具備條件。他想著到重慶后一定可以,就花130元,從網上買了個橄欖球。
去重慶前,他先建了個QQ群,群的名字為Ruddy——電影《追夢赤子心》主人公的名字。他將群號發到人人網、天涯貼吧,征集在重慶打橄欖球的人,幾天過后,招到四個人。
2012年8月下旬的某一天,QQ群搞了個線下見面,地點在重慶醫科大學足球場,來了四個人——還在榮昌的鋒鋒缺席。說是聚會,不過是大家見面認識一下,聊聊橄欖球,然后就散了。
直到第二次線下聚會時,鋒鋒才帶著橄欖球現身,這次大概來了七八個人。除像第一次聚會時那樣聊天外,還練了一會傳球——七八個人只有一個橄欖球。
一位隨朋友而來的《都市熱報》記者為他們拍了照,在報紙上發了一篇三四百字的文章,稱重慶正在新建一支橄欖球隊,期待新成員加入,并附上了QQ群號。
文章發布當天,能容納100人的QQ群瞬間爆滿,這支業余橄欖球隊開始被更多人知道。
為此,鋒鋒不得不重新建群。經朋友介紹,當時在重慶兩江集團做實習生的克里斯加入球隊。
確定要參加全國比賽前,他們將球隊名稱定為“碼頭工”。這三個字既代表在長江碼頭上辛勤工作的人,也是山城精神的象征。后來的故事就像電影《沖·撞》講述的那樣,一群連裝備都沒有、根本不知道如何打橄欖球的人,用一年多時間完成逆襲,成為全國冠軍。
夢斷
碼頭工奪冠那年,鋒鋒還是大二的學生,憧憬著大學畢業后成為一名職業美式橄欖球選手,或像他欣賞的街頭籃球代表人物吳優那樣,去參加各種橄欖球賽、商業活動,以此為生。
2018年,鋒鋒曾被沈陽犀牛隊選中,參加全國職業美式室內橄欖球巡回賽。他不用隨隊伍訓練,球隊會在有比賽時為他訂好前往賽地的機票和酒店,這也讓他第一次嘗到了做職業球員的滋味。
鋒鋒代表沈陽犀牛打了半年,共參加四場比賽,領到6000元工資,他說“感覺像追夢一樣”。
可是第二年,他沒能繼續代表球隊比賽。受疫情影響,該比賽于2020年停擺。
除打職業比賽外,鋒鋒那些年還同巖石等人合伙,花30萬元,在一塊租期為10年的場地上建造足球場,創辦橄欖球培訓機構。
公司經營狀況最好的時候是在2018至2019年,大概有10多名員工。鋒鋒和巖石即是創始人,也做教練,一度吸引50多名會員。此外,他們還同幾所學校合作,到校園里為學生做橄欖球培訓。
2020年年初,疫情到來,培訓被迫停止,進校園活動也因此取消。幾個月后,公司資金鏈斷裂,不得不陸續與員工解約。到最后,只剩下三個創始人和一塊還有八年租期的體育場。
鋒鋒的橄欖球培訓機構直到2023年年底都沒能恢復到剛創辦時的狀態,平日里會有十幾個人參加培訓,勉強維持。他很清楚,靠橄欖球培訓無法養活自己,不得不邊做培訓,邊做電子煙生意,但這生意也沒維持太久。
在他看來,美式橄欖球在中國發展超過10年,卻仍是小眾運動。教育系統不辦美式橄欖球比賽,學生不能像參加英式橄欖球比賽那樣拿運動員等級證書,進而無法對升學帶來幫助。“很多選擇打美式橄欖球的人,只是單純的熱愛。”
鋒鋒說,這么多年來,自己始終熱愛橄欖球。碼頭工奪冠后,央視曾為球隊拍攝過一部上下兩集、共50分鐘到紀錄片,他是第一主角,就像電影《沖·撞》中的劉勇敢那樣。
可是,在諸多現實問題面前,熱愛與光環往往又是那么不堪一擊。為了生存,他不得不暫時扔掉橄欖球,找一份每日住在學校里的行政工作。
情緒低落時,他會悻悻地說:“脂肪寶寶登上了雜志封面,那一刻是挺幸福的,但對接下來的生活而言,也沒太多實際意義。”

▲脂肪寶寶登上《新共和》雜志封面。
現狀
從2014年1月14日奪得冠軍,到2016年12月4日分裂,碼頭工共經歷了1055天。后來有過三次重建,卻始終沒能振作起來。當年一起奪冠的球員陸續離開,2023年時,僅剩下巖石一人。他帶著20多個新招來的隊員,每周六下午和周四晚上訓練。巖石告訴我,除了打橄欖球,自己還要去鐵路局上班、照顧兩個孩子,有時覺得很累,卻又不想放棄。
2024年8月10日,《沖·撞》在重慶舉辦了首映禮,碼頭工的老隊員、新隊員受邀觀影,脂肪寶寶、巖石、鋒鋒還走上臺與觀眾互動。
電影保留了勇敢、寶寶、巖石等人的名字,但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故事,則是將不同個體的經歷合并在一起。為增加戲劇沖突,編劇對故事情節和人物性格做了大幅度藝術加工。電影結尾播放當年奪冠的視頻和照片時,脂肪寶寶忍不住落淚。
碼頭工奪冠時,Marco說過這樣的狠話:“我們拿了全國冠軍,故事還要被拍成電影,中國有十多億人,誰能有這樣的經歷?這夠我吹一輩子牛X了!”
Marco的父親曾是一名小學體育老師,在他讀大二那年因心臟病離世。拿到全國美式橄欖球賽冠軍后,Marco將有關球隊的報道從報紙、雜志上裁剪下來,放進存放父親骨灰的塔林里。他對著父親的照片說:“兒子拿到全國冠軍了,牛不牛?”
但自從碼頭工第一次分裂后,Marco就很少再打橄欖球。
2021年,碼頭工第二次重建時,Marco曾披掛整齊來到球場,卻發現已沒有了當年的熱血和沖勁,此后便徹底放棄橄欖球。現在的他迷戀上攀巖,每周至少要去巖館兩次。
脂肪寶寶當年除了喜歡橄欖球外,還熱愛越野,經常開著自己的日產帕拉丁去翻山越嶺。幾年前,他賣掉了越野車,將更多精力放到工作和家庭上。在碼頭工打球時,他的體重有110公斤,現在每天健身,將體重控制在75公斤。他的網名還叫“脂肪寶寶”,但身上卻沒有了脂肪。
2021年,勇敢代表碼頭工比賽時肩膀脫臼,自此告別美式橄欖球。一年后,他賣掉了全部裝備。當年花一萬多元買的裝備,賣掉時,只換回5000元。
2023年10月,我在重慶見到勇敢時,他除了經營自己的紅酒生意,還在幫軒軒組建橄欖球協會。
重慶橄欖球協會原計劃于去年10月召開成立大會,由軒軒擔任會長。但后來成立大會因故取消,軒軒也沒能在橄欖球協會任職。軒軒告訴我,自2021年代表碼頭工隊比賽跟腱斷裂后,他就不再打橄欖球,目前將全部精力放在生意上。
《沖·撞》里的主角劉勇敢和現實生活中的勇敢是兩個人,前者只是借用了后者的名字。電影里,劉勇敢家里開著還差80年就成為百年老店的豆花店,為了打橄欖球,他險些與父親斷絕關系。
可在現實生活里,家里開豆花店的碼頭工隊員名叫統兒。和電影一樣,他也沒有選擇子承父業,而是去做白酒銷售,退出碼頭工后和朋友組建了一支腰旗橄欖球隊。
13年前,這群人因橄欖球相識,后又因各種矛盾分道揚鑣,他們有過謾罵、指責、不滿、不屑,但沒有成為生活中的仇人。
我曾向軒軒詢問煙哥的聯系方式——兩人在碼頭工時曾一度關系緊張。他先是把煙哥微信推給我,然后撥通對方電話:“你現在在哪里?忙不忙?有個記者要找你聊聊碼頭工的事。”兩人雖不在一起共事多年,但在關鍵時刻還是可以第一時間聯系對方。
當年因“理念不合”在群里吵架的人,如今也會在朋友圈里留言互動,距離和時間讓他們的關系變得緩和,哪怕已無法再像12年前那樣為了同一個目標并肩作戰。
感動與激情隨著電影的結束而消散,這場發生在奪冠八年后的重聚,在電影落幕的那一刻,各自散去。

▲重新組建的碼頭工橄欖球隊。
對業余球隊而言,分分合合是家常便飯,山城狂怒橄欖球隊主理人阿戀掰著手指與我細數了全國業余橄欖球隊這些年的分裂情況:
從碼頭工走出去的人組建了半人馬、山城狂怒;上海最早是勇士,后來有了泰坦、夜鷹;從成都烈馬分裂出熊貓人;北京最早是旋風,后來從這里出去的人組建了鐵磁、野蠻人,再后來又有了指揮官和守望者;西安最早是黑潮,后來有了云豹、幻影……
對個人和球隊而言,任何形式的分裂、崩塌帶來的都是傷痛,但美式橄欖球的參與人數和球隊數量卻因這樣的分裂而不斷增加。
2014年參加全國美式橄欖球業余聯賽的隊伍總共8支,10年后增加到56支。全國比賽分為A、B兩組,實力更強的A組共24支隊伍。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全國成建制的美式橄欖球隊已超過140支。
2024年,碼頭工進行第三次重建,聚集了20多名球員,他們開始醞釀參加下賽季全國比賽(CNFL華美橄欖球聯盟),計劃先從B組打起,爭取第二年升到A組。
換了工作,正式成為一名體育老師的鋒鋒重新回到球隊,幾乎每周都來參加訓練。
很小的時候,鋒鋒曾渴望成為一名CBA運動員;上大學后開始打橄欖球,夢想著有朝一日能成為職業橄欖球運動員,但這些都沒能如愿。他在接受了那個平凡的自己后,依然盼著碼頭工橄欖球隊能再雄起一次。
可是,碼頭工的傳奇故事對于目前參加全國業余美式橄欖球比賽的球隊而言太過久遠。一位打過三年全國比賽的球員對我說,自己聽說過這支隊伍,但屬于碼頭工的時代已經過去,“他們已退出主舞臺了”。圖片
(文中球員名字全部為他們在球隊中慣用的稱呼或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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