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東京那場失利,中國女子拳擊或許已在四年前創造歷史,常園10余年算得上順風順水的職業生涯或許可以一順到底。
可惜沒有如果,尤其是競技體育。
競技體育的故事,很難繞過遺憾、挫折,這類關鍵詞好似與運動員如影隨形,奧運金牌運動員也不能避免,巴黎奧運冠軍常園自然也是如此。
讓我們把時間暫時倒回224天前。
5:0,當比賽落錘定音,當裁判高高舉起常園的手臂,宣布她是勝者時,她激動歡呼,跪地親吻了拳臺,常園為了這一刻等了15年,而彼時她也不過27歲,她完成了自我救贖,壓在心底的不甘也隨著升國旗奏國歌釋懷了一些。
這天是2024年8月8日晚,法國巴黎,2024巴黎奧運女子拳擊54公斤級決賽,常園的對手是比她高7cm的土耳其選手阿克巴什,身高不占優勢的常園,通過在步法、出拳等技術細節上的充分調動,從第一回合就牢牢占據主動地位,優勢明顯,打到第三回合的常園出拳更加果斷和猛烈,打得阿克巴什幾近無還手之力。

常園終于成為創造歷史的那個人。
對中國的競技體育運動來說,拳擊不是中國隊的強項,也不是奪金大戶。巴黎奧運會之前,男子方面,也僅鄒市明和張小平兩人奪得過奧運冠軍頭銜;女子方面,雖不缺后備力量,除了常園,還有任燦燦、李金子、董程、尹軍花、李倩等名將,從倫敦到東京,也拿到過4銀3銅,但距離冠軍始終差一步。
常園的奪冠,填補了中國女子拳擊在奧運會上的金牌空白,中國女子拳擊奧運史首金,也讓她也成為繼鄒市明、張小平之后第三位中國奧運拳王。

一位打小被寄予厚望的極具天賦的運動員,新王的誕生,總是格外讓人欣喜,但只有陪她一路走來的家人和教練才知其中的艱難。
父親在看到常園奪冠的那一刻,激動到淚流滿面,“終于,她拿到了這塊金牌,我始終堅信她一定行。”
教練張喜燕始終堅信弟子會在巴黎的拳擊臺上綻放,“(東京)失利,都是為取得更好成績積蓄能量,這次她做到了。”
常園本人更是感慨萬千,為了巴黎奧運這場決賽,我用了15年。
懶熊體育在去年9月和今年3月初兩次和常園有深入交流。第一次我們約在她所住的北京大興一家酒店,初見這位新科奧運冠軍,比電視中顯得嬌小,和拳臺上出拳犀利、殺氣騰騰的她相比,生活中的她眼神溫和,和人說話時笑眼彎彎,臉上的酒窩和笑起來露出的小虎牙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和鄰家女孩沒兩樣。
運動員的觀察力或許比普通人更敏銳,尤其是伺機而動,要時常尋找對手破綻的拳擊手,常園主動打開話匣子,開了頭。
關注拳擊的人都知道,常園在東京奧運周期,就已被視為是中國女子拳擊的希望之一,擔負著為中國女子拳擊在奧運會上實現歷史性突破的重任。
“當時,所有人都認為女子蠅量級(48—51kg)的這塊金牌是我的,我也非常自信認為是”,提及這場讓她至今最刻骨銘心的失利,常園的語氣中仍透露著不甘和遺憾,即便這場比賽已過去了三年。
在外人眼里,常園是一個天才,啟蒙教練張喜燕覺得常園打小在拳擊上就顯露出腳下靈活、頭腦聰明、思路清晰、技術全面的特點,訓練非常刻苦。在常園進入中國拳擊隊后,主教練張傳良對她的評價依舊是,“有天賦,肯吃苦。”
或許中國很少有哪位運動員的職業生涯經歷如此多的轉折,原因都是因為天賦,惹得多位教練爭搶。
常園出身于河北石家莊的一個武術世家,練武的契機卻是因鄰居叔叔的一句話,稱得上常園的第一位“伯樂”,他看到常園跑步跑得比別人快,跳遠跳得比小伙伴遠,便告訴常園的父親,“你女兒的運動天賦太適合練武術,活脫脫一個練體育的好苗子”,父親在征求常園意見后,9歲的她去了石家莊市無極縣的一個武術學校開始進行專業武術訓練,一年多的時間里她進行了系統的套路練習,包括棍和刀。
練了沒多久,她的武術教練的老師,也就是當地一位跆拳道教練,發現常園身上極具跆拳道運動天賦,幾經爭取,把常園從武術學校爭取了過去。
或許是父母的有意鍛煉和培養,常園打小獨立性和適應能力都很強,10歲左右的她獨自一人坐車來往訓練學校和家里,無論是武術,還是被調去陌生的跆拳道館重新開始,她總能很快適應。
其中跑步給小小的常園帶來不小的樂趣,“小孩子總是喜歡跑來跑去,專業練體育后,會通過跑步等訓練提高體能,但跑步對我來說始終樂在其中,而且跑步對于我的專業——拳擊,無論是步伐還是反應都有一定的幫助,我樂在其中。”
跆拳道練了一年的時間,即2009年,恰逢河北省體育局摔跤拳擊跆拳道運動管理中心和遷安當地企業聯辦的遷安市九江拳擊俱樂部成立,彼時常園的命運齒輪再次轉動,這一年她12歲。
因拳擊場和跆拳道場距離不遠,時常經過看到拳擊場里的場景,“拳擊的力量所帶來的激烈、刺激震撼到我,太帥了。”常園主動申請改練拳擊,更重要的是,拳擊教練決心接受常園申請的原因仍然是——天賦,她改項目的決定,父母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
12歲的常園就這么毅然決然地開始了拳擊職業生涯的征程,本身運動天賦極佳,身體素質過硬,再加上肯吃苦,常園在改練拳擊后快速成長,對拳擊的悟性高,對腳步動作、技術細節一點就透,再加上閱讀比賽的能力強,僅練了四年拳擊的她就開始出成績,在2013年世界少年女子拳擊錦標賽51公斤級比賽中奪冠,自此常園這個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全國和世界女子拳臺。
2014年,常園先后在全國青年拳擊錦標賽和青奧會上奪冠,其中,在南京舉行的第二屆青奧會上,在48-51公斤級決賽中,她以3-0戰勝意大利的伊爾瑪·泰斯塔獲得金牌,一戰成名,這也是中國女子拳擊在青奧會上的首枚金牌,隨后,她又在2015年世界青少年女子拳擊錦標賽中奪冠,“半路出家”的常園在六年間集齊了少年和青年她所在拳擊量級上的大滿貫。
2016年,憑借華麗的成績,常園順利入選國家隊,同年剛升入成年組的她便獲得全國拳擊錦標賽女子51公斤級冠軍,也是這一年,她作為拳擊老將任燦燦的陪練,隨隊出征里約,任燦燦在倫敦奧運已拿到一枚銀牌,里約奧運前她被視為奪金熱門,結果卻遺憾地未能進入決賽,獲得銅牌,這份遺憾也讓常園對奧運冠軍的認識變得更加具象。
在東京奧運周期,常園更加玩命地訓練,體能、技術、細節等每一處,她都竭力做到滿分,訓練成果也在其間的一系列大賽中通過了檢驗,包括先后獲得51公斤級的2017年全運會和2018年雅加達亞運會的冠軍,每次賽后的采訪,樂觀開朗的常園表現的也是一臉輕松和對勝利以及下一場比賽的堅定。
但事實上,面對比賽,常園也會感到緊張和興奮,但刻苦訓練和對拳擊地理解為其自信源源不斷輸出能量。拳擊是高強度的對抗運動,大部分拳擊運動員在比賽或者訓練時多多少少會受傷,輕則擦傷,鼻青臉腫,嚴重的或許需要進醫院,尤其是臉部擦傷、眼下淤青對拳擊運動員來說不可避免,在常園看來,“這是不一樣的‘妝容’,也是運動員的勛章,當受傷時,我會更加因為自己是拳擊運動員的身份而驕傲。”
體育是能力和意志的根本之戰,通過努力,戰勝自己,戰勝對手,贏得比賽,這份成就感無以復加。
都說運動員的自信是一直贏給的,然而競技體育中沒有常勝將軍,如何消化輸帶來的沖擊,如何平衡贏和輸帶來的情緒落差,是每一位運動員的必修課,也是運動員獲得成功必須攻克的難點。
在常園過去15年職業生涯經歷里,東京之后的不甘時至今日仍圍繞著她。
常園現在已經能夠更平和從容地提及并面對東京這件事,雖然語氣里還是有不甘。在東京奧運會51公斤級比賽中,常園高歌猛進,在八進四的那場比賽前,她對這場比賽勢在必得,“緊張和興奮的情緒交織,但更多的是對拿下比賽的展望。”賽前她仔細研究了對手保加利亞老將克拉斯特娃,甚至還為打贏她之后的下一個對手做好了準備。
“沒能專注到比賽本身,對比賽之外的東西想得太多。”止步八強,這個結果是常園未曾想到的,現在再回頭復盤東京奧運會上的表現,相較自信心、能力和頑強的意志均處于滿格的狀態,“心卻不夠冷。”
“冷”在這里是冷靜的意思。
結束第一次奧運之行后,常園按原計劃參加了她的第二次全運會,順利衛冕,隨后她便給自己放了八個月的長假,“一路走來太順,那次的打擊對我來說太大,下意識地想逃避。”常園坦言,在那八個月間,她遠離訓練場和賽場,屏蔽和拳擊有關的所有人和事,徹底回歸到普通人的生活,待在家里,陪伴父母,“早上起床,中午沒事去買買菜,晚上等父母下班一起吃飯,或者出門沒有目的地溜達,或者和朋友聚一聚”,表面上看似一切都回歸了平靜,實則卻是在長達2個月的時間里,常園幾乎沒辦法睡一個好覺,“睡不著的時候就會糾結,不想繼續練,不想再經歷這樣的挫折,還有過或許我不適合從事這項運動的想法,但又舍不得,不甘心。”
拳擊是勇敢者的運動,常園向來也不是膽小的人。
在熬過了無數個失眠夜后,她再次回隊。體能恢復、技術恢復和磨煉、與新教練的磨合,巴黎奧運周期的常園無論從心理上還是精神狀態上都發生了徹底的變化,對待比賽更加謹慎和沉穩。
回歸后的常園遭遇了幾場失利,但那時的她已經可以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心態和情緒。2023年杭州亞運會,是巴黎之前最重要的一場比賽,也是常園與老對手朝鮮運動員方哲美第二次在亞運會決賽中相遇,與贏下2018年雅加達亞運會決賽結果不同的是,常園這次輸了,也錯過了亞運衛冕的機會。
勇敢的人不是不落淚,而是含著淚水繼續奔跑的人。常園用強大的信念消化了這次失敗,因為她知道她的最終目標是巴黎奧運會上的那塊金牌,而且讓她頗感安慰的是,雖然輸掉了杭州亞運會的這塊金牌,但彼時的她已拿到巴黎奧運會的入場券。
這次比賽后,為了激勵自己,她將朋友圈的個性簽名欄改為:熬得住你才出眾,熬不住你就出局。
在巴黎,常園熬住了,“來到巴黎后,我告訴自己,專注每一場比賽,不想輸和贏,贏一場是一場,只專注于眼下的比賽,不要考慮比賽之外的任何事。”
拳臺上,常園出拳果斷,進攻兇猛,眼神自帶殺氣,場外的她愛說愛笑愛美,經常在社交平臺分享自己的日常,精致的妝容,穿上精心搭配的華麗服裝,反差感拉滿,對常園而言,時尚、美學和拳擊或許有一些相似之處,都蘊藏無限可能。
“拳擊是我的職業我的夢想,但拳臺之外,我只是個普通的女生”,常園說。
對于外界潮水般涌來的鮮花、掌聲、簇擁、持續不斷地活動,常園坦言,享受現在的忙碌,生活也更充實了,對于被人喜歡和歡呼,她很開心和感激,但她也清楚,外界的喧囂很快就會過去,作為運動員,她的舞臺是拳擊臺,她的使命是贏下比賽、為國增光,這才是她的本職工作。
在2024年10月她開始回到訓練場,進行恢復和系統訓練,如今的常園已減少在公眾場合露面的頻次,她希望把精力聚焦在訓練上。
在這個月初懶熊體育再次跟常園交流時,她正在河北省隊備戰今年11月份舉行的第十五屆全運會,而下個月拳擊資格賽將正式打響。常園告訴懶熊體育,“近期婉拒了一些公益及其他活動,全身心備戰,全運會三連冠是我的目標。”
達成拳擊大滿貫則是常園在洛杉磯周期的另一目標,“目前我還差一枚世錦賽、一枚亞錦賽的金牌”,常園的語氣里,仍有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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