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的北美體育商業聯盟總是有很強的本土特色規則，封閉的聯賽和特許經營制度、東西兩個賽區、常規賽和季后賽，以及選秀制度。它們是一個個獨立的體系，也是集中制下實現平等的組織。北美的體育聯盟確保了各利益相關方分配的均等，讓大學、俱樂部、聯盟以及投資者、球迷等產業鏈上下游的環節各自發揮作用，穩定整個體系。
但這樣看起來穩定的系統也會產生內部矛盾，過去數十年NBA就不止一次停擺，并在球員、聯盟之間重新談判勞資協議。當每一次的矛盾解決后，這些聯盟都會迎來進一步的發展。如今，又有一個北美體育聯盟通過了新的勞資協議，甚至做了全北美“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廢除了在各大聯盟推行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選秀制度。
這就是才成立11年的美國國家女足聯賽NWSL。它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這樣的變革又會給爆發式發展的女子足球帶來怎樣的變化？
1. 美國女足的“博斯曼法案”
在經歷10個月的談判后，NWSL在奧運會結束后達成了新版的集體談判協議（CBA），此時距離上一版、也即聯盟首個CBA的簽訂還不到一年。新版的CBA主要圍繞球員的合同與各方面權益，做了大幅度的調整，主要包括以下幾條：
1.廢除從2013年以來實行的選秀制度，包括NWSL選秀（大學、其他18歲以上球員和部分外籍球員）、擴軍選秀（擴軍隊伍從現有隊伍選人）和解散選秀（解散隊伍球員被其他隊伍挑選）。廢除“發現”制度，即對未簽約的特定青年球員可以優先談判的制度。NWSL將會變成一個完全的自由球員市場。
2.工資帽首次與收入分成掛鉤，2025賽季NWSL的基本工資帽將為每隊330萬美元，隨著聯盟收入提高，到2030年將為至少510萬美元。
3.所有球員合同得到保證，年薪上不封頂。最低值也將增加一倍多，從明年的4.85萬美元開始，到2030年將最終增加到8.25萬美元。合同簽署和交易必須由俱樂部及球員達成一致。
4.球員獲得更多福利，包括受傷球員可享受更長的醫療保險，擴大的育兒假及兒童保育福利，俱樂部必須為某些周中比賽包機，逐步將提供住房與薪資補貼分離（減少球員稅費）等等。
5.聯盟可將球員表現數據商業化，這意味著聯盟可以將球員表現分析的報告出售給其他聯賽，其中可能包含一些需要設備記錄的獨家數據，例如心肺功能、傷病分析等等。
新版CBA將從2025年開始生效，直到2030年，其中多項條款保留了重新談判的余地，這是由于女足運動和聯盟快速發展，為條款的適用性留下的“安全網”。
對于美國的女足運動員來說，新版CBA可謂緊接著奧運會金牌的雙喜臨門，但催生這種巨大變革的原因往往是苦澀的現狀。2023年世界杯美國隊的歷史最差戰績僅僅只是導火索，讓整個聯盟意識到了全球女子足球的迅猛發展與變革的重要性，而在商業價值暴漲的光鮮表面下，聯盟中的矛盾則是積累已久。
▲美國女足在巴黎奧運會獲得史上第5枚金牌
選秀制度和球員合同是其中一個主要的矛盾點。由于美國體育人才基本是通過校園進入職業體系，他們不會受到地域或俱樂部的約束。這就凸顯了選秀制度的重要性，選秀通常是反壟斷法或貿易限制法所允許的，其初衷是為了確保沒有球隊能與所有最優秀的年輕球員簽訂合同，從而使聯賽缺乏競爭力。
但與此同時，嚴格的規定通常會限制球員的流動和收入能力，被選中的球員進入聯賽后只能獲得相對較低的薪水，即一般被稱為“新秀合同”的級別。在NBA或NFL這樣高度商業化的聯盟中或許不算什么，但在NWSL，2013年規定的最低年薪僅有6000美元，這其中甚至包含住房補貼。對于能力突出的新秀來說，這顯然缺乏吸引力。
同時，在不少北美體育聯盟的勞資關系中，俱樂部擁有很大的話語權，主要體現在合同以及交易方面。像MLS以及NWSL都允許俱樂部與球員簽署半保證合同（Half-guarantee Contract），這種合同的履行是有條件的，在合同到期當年的保證日之前，俱樂部可以隨時與球員解約，只有在保證日之后合同才會被履行到年底。而俱樂部在浮動合同的續約上也無需通過球員同意。
前MLS球員Ross Labauex撰文抨擊過這種制度：“除非你是少數出色的幸運兒，MLS一般提供1年的半保證合同和3年選擇權。在合同的第一年，他們可以在 7 月 1 日前解雇你。MLS 還可以讓球員簽署一份表格，說明如果他們愿意，可以在 7 月 1 日之后解雇你，這簡直就是犯罪。”
在交易方面也存在類似的問題，只要在合同期內，俱樂部交易球員只需要買賣雙方達成協議，球員的意見往往無關緊要。這點在電影《點球成金》里被還原，布拉德·皮特飾演的棒球俱樂部經理比利·比恩只需要一通電話，就能與其他俱樂部的經理談成球員交易，隨后再去更衣室通知球員。這使得不少表現一般的球員一直處在漂泊當中，沒有機會沉淀自己的實力，頻繁搬家讓他們在經濟上開銷更大。
▲電影里，比利·比恩的桌上放著好幾部電話，方便同時打給不同的經理
球員話語權的弱小也催生了球員和教練、經理之間的不平等，在2022年第一版CBA達成之前，三位NWSL教練被媒體曝出對球員進行性脅迫或精神虐待，球員為此拒絕上場，聯盟陷入危機。隨后的調查證實了指控，甚至挖出了更多教練的違法行為。最終相關教練被革職，同時也有了第一次集體協議的談判。
而在新版CBA達成后，俱樂部只有通過標準球員協議 (SPA) 與球員簽訂合同的情況下才能擁有球員的權利，不得提前終止球員合同。一旦合同到期，球員將完全恢復自由身。這份協議第一次在一個北美體育聯盟實現了完全的自由球員市場，無論是簽約、續約還是轉會都需要俱樂部和球員雙方同意。包括Imani Dorsey、Mikayla Cluff在內的NWSL球員接受美聯社采訪時表示，新版CBA讓她們真正感覺到自己是一個職業球員。集體協議的功能和意義堪比歐洲足球的“博斯曼法案”。
2. 來勢洶洶的歐洲女足聯賽
包括TA、Sportico在內的多家媒體都認為，歐洲女足賽事崛起是迫使NWSL進行改革的一個重要原因。近年來，她們多次刷新自己的上座率和營收紀錄，參與足球的人數也在顯著增加。借助男子足球產業的高度發達，歐足聯發動了自上而下的計劃幫助各成員國發展女子足球。
據歐足聯官方報告顯示， 他們在2020 年與迪斯尼的合作中，幫助44 個成員協會超過4.2萬名 5 至 8 歲女童初步了解足球，其中約 87% 的女孩和 33% 的教練以前從未接觸過足球。2022 年女足歐洲杯吸引了大量球迷，九個主辦城市和英足總計劃到 2024 年為婦女和女孩創造 50 萬個新的比賽機會，并大幅增加基層女子足球隊的數量。歐足聯女子足球發展計劃定期提供財政支持，每年為每個協會撥付 15萬歐元，自啟動以來已為歐足聯全部 55 個成員協會的 100 多個項目提供了資助。歐足聯各級持證女教練的人數已經增長至超過2萬人，7年內增長了 45%。
女子足球的發展同樣體現在賽事的商業層面，女子歐冠自2019年以來商業價值增長了四倍，2022年女足歐洲杯的最低獎金提升了兩倍，這主要歸功于贊助商的增長。而在聯賽層面，以商業化最成功的英格蘭女足超級聯賽（WSL）為例，她們的營收已經有了大幅的增長。
根據2024 年德勤的足球財務年報顯示，2022/23賽季，WSL俱樂部總營收為4800萬英鎊（約6265萬美元），比上一賽季增長了 50%。營收的增長主要來源于商業和比賽日收入的提高、參加歐戰的英格蘭俱樂部獲得更多分成，以及俱樂部所屬企業集團收入的增加。同時，這是英格蘭奪得女足歐洲杯后的首個賽季，其影響力帶來的增長紅利不可忽視。
▲據德勤估算，本賽季WSL的總營收將達到6800萬英鎊
在上座率方面，WSL在該賽季吸引了每場平均5616人次的觀眾，數字雖然少，但同比增長率卻接近200%。到2023/24賽季，聯賽場均觀眾超過7300人次。其中阿森納女足的上座率最高，2022/23賽季達到每場平均近1.7萬人，下一賽季她們甚至增長到場均近3萬人，高出其他任一隊伍至少2倍。大量球迷保障了球隊的收入，阿森納女足是2022/23賽季聯賽中營收最高的球隊，達到1100萬英鎊。
WSL還在本賽季實現了從英足總獨立，過渡到獨立機構運營的階段，WSL和女子英冠俱樂部批準了英超聯賽向 NewCo公司提供的 2000 萬英鎊無息貸款，兩級聯賽都擁有后者的股權，NewCo將監督新機構的成立，協調這些利益相關者，并推進商業化從而增加總收入池。
▲英女超走上了獨立運營的道路
除WSL以外，西班牙、法國等女足豪門的發展同樣吸引了世界各地的球員。與此前的NWSL不同，同樣受“博斯曼法案”保護的歐洲女足球員可以自由地與俱樂部協商合同，這促進了球員在歐洲各地的流動性，加上更完善的青訓體系，歐洲球隊也在吸引北美的年輕球員放棄選秀報名，出走歐洲，這在一定程度上已經破壞了原有的選秀制度。
與歐洲相比，NWSL的選秀制度顯得繁瑣而僵硬，如果說歐洲的轉會主要涉及的是球員和資金，那么北美的轉會則是關于權益、輪次、聯盟分配資金和球員等多個因素的博弈，經理們必須絞盡腦汁在復雜的交易中將利益最大化。
以中國球員王霜在2022年轉會到路易斯維爾競技為例，很少有人注意到的是，這次交易是路易斯維爾競技與里昂君主（現西雅圖君主）之間多次交易的一部分：競技隊先用本隊球員Tobin Heath的出場權從君主換來了下一年的二輪和四輪選秀權，以及5萬美元聯盟分配資金；一個多月后，為了簽下王霜，競技隊將四輪選秀權和3萬美元聯盟分配資金給了君主隊，換來一個出場權的名額，使得王霜可以馬上比賽。相比之下，離開競技隊時，身為自由球員的王霜只需要和熱刺達成協議即可加盟。
通過實現自由交易，NWSL希望能夠吸引世界各地的優秀球員，保持聯賽在世界的領先地位。一位球隊經理在ESPN的匿名調查中表示，在聯盟之外，她想簽下“任意一個西班牙球員”，隨著西班牙和巴塞羅那女足的成功，金球得主普特利婭斯和邦馬蒂很快成為了新一代足球偶像，這一點在英格蘭女足球星中同樣在發生。
▲邦馬蒂正成為新一代的足球偶像
在繁瑣之外，選秀交易有時反而增加了俱樂部的支出。隨著近年來NWSL的迅速擴軍，聯盟每年都會舉行擴軍選秀。這意味著每增加一隊，現有隊伍就會多損失一名球員，如果想獲得選秀保護權避免球員流失，現有俱樂部就需要與擴軍俱樂部交易，這項費用正隨著聯盟發展水漲船高，單價可達到25萬美元，足夠俱樂部簽下一位出色的替補球員。多種原因導致了在匿名調查中，半數NWSL球隊經理支持廢除選秀制度，而美國不少女足球員也持同樣的態度，她們認為這項制度已經在阻礙聯盟向前發展。
當然，商業增長迅猛的不僅是歐洲女足，在NWSL也是同樣的，并且在北美體育消費和投資激增的情況下，聯盟的優勢在世界范圍內相當明顯。
媒體版權是聯盟營收增長最大的部分。2023年，NWSL與CBS、ESPN、Amazon、Scripps達成了為期四年的轉播協議，合同總價值2.4億美元，是此前轉播協議的40倍。14支隊伍的總營收超過1.12億美元。隨著本賽季已經破紀錄的150萬現場觀眾和200萬年預期觀眾，以及未來聯盟的擴軍，相關消費帶來的營收增長在今年還會持續，隨之擴大的就是關聯的球員工資帽，這對海外球員是一項巨大的吸引力。營收也是部分人支持保留選秀的原因之一，在北美體育的傳統里，選秀早就成為了季前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吸引所有球迷的關注，投注在上面的版權費用和廣告費用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NWSL俱樂部面臨的經營壓力是巨大的，因為和她們競爭的不僅是歐洲的女足俱樂部，還有她們身后的足球集團。像曼城、巴黎圣日耳曼等豪門球隊往往擁有大型財團的背景，他們的經濟實力是NWSL的獨立俱樂部們難以抗衡的。在WSL一個賽季的營收里，有36%的部分來自于集團的財務支持，與北美聯盟不同，目前的歐洲女足俱樂部不受任何工資帽或財務公平規則的約束，這讓北美的經理感到擔憂，俱樂部的獨立性不允許她們長期虧損，但陷入與歐洲的經濟拉鋸戰似乎又不可避免。
但另一方面，所有權的獨立對經營策略和商業發展更為有利，這是NWSL經理們的共識，也是目前聯盟營收上反映出來的事實。獨立的女子俱樂部普遍有著更高的營收，洛杉磯天使城身為其中的佼佼者，2023年的營收達到3100萬美元，俱樂部估值在今年達到3億美元；相比之下，英格蘭的雷丁俱樂部降入英甲后財務更加拮據，其女子球隊也在降級后從職業改為半職業球隊，球隊并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而在球員方面，獨立性更高的歐洲女足球員們建立起的偶像效應，將在不斷發展的商業當中幫助她們帶來更多收入，這一點如今也被北美的管理者們意識到了，想要在這點上與歐洲競爭，就必須給球員爭取更多的利益。獨立自由的權利，會帶來自由發展的商業。
3. 破后需立，需要變革的不僅僅是聯盟
青少年賽事為各級成人賽事輸送人才，而最頂級的成年人賽事將為一個國家或地區的代表隊輸送球員，這是足球發展一百多年來固定不變的規律，也是許多體育項目人才工業化生產的一種體現。
在這個基礎上，很難比較歐洲體系與北美體系哪個生命力更強，因為他們在上述環節都已經發展完善，并在此基礎上運行了上百年。歐洲足球根植于社區當中，俱樂部成為青少年和兒童課余時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梯隊不斷淘汰篩選，向聯賽輸送最優秀的人才；北美的體育根植于校園，各所學校保持高水平的體育教學和競爭，并為吸納人才提供豐厚的獎學金，青年才俊由此踏入職業聯盟的賽場。
近年來北美體育人才的職業化已經從聯盟下沉到大學賽事NCAA當中，為了押寶最頂尖的天才，投資者和品牌們不惜開出天價合同與大學生們簽約，不光是男子項目，像凱特琳·克拉克這樣的女子籃球運動員也已經成為明星。
▲凱特琳·克拉克成為新的商業寵兒
與其他體育項目一樣，美國女足球員通常由學校培養，在大學期間參加NCAA賽事，再通過選秀進入聯盟。但她們的處境與聚光燈下的克拉克們完全是兩回事，在職業女足球員尚且為自己的生計斗爭的時候，大學球員們就更不用談曝光度和商業化。
而在競技層面，NCAA女足賽事的水平也讓美國足球從業者感到擔憂。在歐洲建立越來越多女足隊伍，并效仿男足的時間表同步訓練頻率的時候，NCAA女足還是像其他項目一樣只進行5個月的常規賽，以及一項短期的杯賽決出總冠軍。但與其他項目不一樣的是，在此之外的女足賽事數量偏少，北美球員很難在休賽期保持狀態。
NWSL將選秀制度廢除實際上換了一種上升渠道，但在下級的人才培養平臺里，美國女子足球卻還沒有相應的變革。NWSL的繁榮更多是依靠過去美國女足的先發優勢和歷史積累，以及北美體育近期的爆發趨勢，她們需要搭建一個新的金字塔基。
聯盟里一部分經理認為，如今廢除選秀是操之過急，不建立完善的預備隊和青訓學院從小開始培養球員，搭建好新的上升渠道，球員們只會在更年輕的時候就選擇前往歐洲發展。長此以往，本土人才流失的NWSL會逐漸失去競爭力，進而可能影響美國女足國家隊的實力——NWSL建立的初衷正是為了給國家隊球員們提供高水平的競爭環境。一位經理認為，目前的NWSL過于關注商業化，而董事會成員中沒有足夠多的足球頭腦。
上升渠道的變化以及自由市場的出現更可能導致秩序出現混亂。在ESPN的調查里，近八成的經理認為聯盟中并非所有經理都遵守規定，這在圍繞球員的行動里尤為明顯。“發現”規則允許球隊在不簽約的情況下擁有球員的優先權，這使得這項權力缺乏明確的約束，俱樂部私下給球員送錢競價成了家常便飯，一位經理表示，她不認為有任何人遵守了這項規定。
工資帽則是另一個例子，一些經理指出她們很清楚工資帽限額與每個球員的要價，一些球員的公開薪資與要價相去甚遠，這些差額被以各種形式補給了球員，實際上是一種規避工資帽的方法。在新的規則實行后，合規與問責、信息透明成為了NWSL需要解決的問題。
現代足球經過一個多世紀發展到今天后，女子足球用數十年時間取得了驚人的進步，但在爆發式增長的背后，根基不穩同樣是她們需要面對的事實，在制度問題以外，歐美女足俱樂部也都面臨著營收猛增也趕不上支出的情況。人才培養、俱樂部財務、球迷上座率、招商引資，一切的一切關鍵都在于可持續。從這個角度講，NWSL走了一條更艱難的道路，聯盟和大部分獨立球隊都是從零開始，自力更生。不過，她們面臨的問題需要自己解決，但她們的收獲也將全部反映在女子足球的發展上，假如能夠翻過眼前的大山，自成體系的NWSL又將具備更強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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