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隊所在的D組前兩輪戰罷,所有人都在說這個小組的出線形勢撲朔迷離,但開場不久,懸念就消失了。
4分鐘,英格蘭隊魯索禁區內低射,皮球慢速滾進了球網。
第26分鐘,勞倫·詹姆斯助攻亨普單刀破門。
第41分鐘,英格蘭通過一次精妙的任意球配合,無人盯防的勞倫·詹姆斯冷靜施射,將比分擴大到3:0。
中場休息王霜眉頭緊鎖走下了球場。
半場數據顯示,中國隊控球僅有26%,英格蘭高達74%。中國隊零射門,英格蘭9次射門。從場面上看,大家甚至都沒有底氣再問出那句話:還會有奇跡嗎?
但在中場休整完回來的15分鐘,這種念頭又浮上中國球迷的心頭。第57分鐘,對手禁區內手球送點,王霜主罰命中。但這樣的火苗剛剛點燃便迅速被掐滅。隨后的25分鐘里,英格蘭再進3球——絕對的身體力量,精準的傳球,巧妙的配合,中國隊沒有還手之力,1比6,就此結束本屆女足世界杯之旅。
來到阿德萊德現場的觀眾高唱著國歌到最后一分鐘,直到比賽結束后半個多小時,還有一些球迷守在球場外的球員通道處合唱《歌唱祖國》。這次在阿德萊德,每一場都仿如中國主場,自落地以來,一路感受到的女足世界杯的氣氛大多是中國人烘托的。
但這樣的主場氛圍和加油助威在英格蘭面前顯得無力,上一場對陣海地時的絕地求生已不可能再現。
賽后,水慶霞走進球場擁抱了每一個球員。她在賽后發布會上解釋這個動作,“隊員盡力了,應該感謝她們。不能因為他們失敗了就不給她們肯定。”
在賽后混采區,大多球員沉默著走了過去。我們叫住了吳澄舒,她談到了感受到的和英格蘭的差距:速度和身體,對方的球速很快……她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好。”
楊莉娜直言,這個比分蠻出乎意料的,沒想到會這么大比分。“我們和歐洲在哪里有多大的差距,我們可以去怎么樣彌補……對我們來說輸球是件好事。”
和歐洲的差距,這是主教練水慶霞和球員頻頻提到的字眼。
▲賽后發布會上
這種差距不止于技戰術方面。在此之前,我們頻頻談及歐洲女子足球聯賽不斷刷新的上座人數和商業化、職業化的迅速發展——這是「翻滾堅果」在過去這一年多里寫得最多的一個主題。有一個成功的男子英超聯賽在前,迅速復制一套高水準的女子英超只是時間問題。但大家很多時候或許只是當作一種紙上談兵或者望洋興嘆,看過即忘,甚至在一些時候還迎來冷嘲熱諷。等到這場比賽,終于讓這種差距血淋淋地展現在了我們面前,讓我們以這么直觀地方式看到了女足世界發生的天翻地覆的變化——從這個角度來說,它確實是一件好事。
在第二輪與海地的賽前發布會上,水慶霞說過,“中國女足需要一個重新向上走的過程,可能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身上進步不是太多,但我們希望一代接一代地努力,讓中國女足重新在世界比賽中崛起。”
賽后王霜在中文社交媒體上刷了屏。她表達了類似的意思,并在接受采訪時一度哽咽,“我們不是一個特別好的榜樣吧。希望未來的孩子們能夠踢出更精彩的足球,也希望國內的教練員能真正培養出更多會踢球的孩子們,讓他們在未來代表國家隊的比賽中不至于這么狼狽。”
除了上述這段視頻,她的另一個回答也刷了屏。后面她直接回復了一個記者的提問,“誰也別學了吧,學多了也挺混亂的。看看鄰近國日本怎么踢,她們為什么能夠換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但是她們DNA始終不變,而且她們的DNA是越來越好。”
就在中國女足這場比賽的前一天,日本女足僅用23%的控球率灌進西班牙4個球,進攻效率堪稱驚人。如果說日本用過去三十年的時間迅速完成了足球的明治維新,中國女足也到了必須要變法的時候。
這屆比賽我們看到了留洋球員的進步,除了鼓勵更多的球員走出去,我們更應該看到,封閉的聯賽,長時間的集訓早已不適應當今女子職業足球的發展。
在欣德馬什球場的主席臺上,鏡頭短暫地給到了因凡蒂諾,沒有給到的是,孫雯也坐在他的邊上。球員時代碾壓歐洲的鏗鏘玫瑰此時不知作何感想。
上半場結束,中文輿論場已經炸開了鍋,不用看我都知道會是什么評論。以前,足球作為一個發泄對象還只是在男足身上,現在女足也將被架上火架——當然,如果你還沒有忘記東京奧運那場2:8輸給荷蘭的比賽的話,那另當別論。
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直到世界杯或者亞洲杯才會看一下女足的,不知道在這樣的關注投入度內能夠產生怎樣有見地的評論,畢竟這是一個公共話題,誰都可以發表觀點。
最后我只想說,如果知道外面的世界在發生什么,那么女足已經給過我們很多快樂,哪里還有那么多運氣與奇跡,允許失敗。
允許失敗的同時,未來呢?首先還得是有真的熱愛。
在中國與海地的比賽結束后第二天,我和海地記者Sofonie約了頓飯。她們這次一行三人從海地國內過來報道,是自己找的友情贊助(包括博彩公司和醫療公司),因為她供職的電視臺不愿意花錢報道女足世界杯。她甚至連回國的機票錢還沒有著落;不止是她們,海地女足一整個隊都沒有贊助商,入圍世界杯后,海地的官員、資本家各方發來賀電,但沒一個人出錢支持。
▲Sofonie的社交媒體簽名是:My message to Black women and girls everywhere: Never ask for permission to LEAD
但這并不能阻止她來到澳大利亞見證海地女足的第一屆世界杯之旅,Sofonie是看著海地這批孩子長大的。Sofonie自己也從小踢球,她沒有走職業足球這條路,而是上了大學讀了體育新聞,畢業后在這個行業一干就是十幾年。業余時間,Sofonie自己還在義務做海地殘疾人女足的教練。
身材瘦瘦小小的Sofonie大多時候看起來表情疲憊,只有在給我分享她在家鄉和足球的照片時,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我想,將對國家和對足球的感情結合在一起最好的方式,這應該算是一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