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顏強
“沒有賭博,就沒有臺球……”殘酷而冰冷的一句話。
這是已故蘇格蘭老記者休·麥吉爾維尼,在追憶“颶風”阿歷克斯·希金斯時寫下的話語。這是對不世出天才的惋嘆,也是對臺球,或者準確地說,對斯諾克這項運動的痛苦評判。
貧窮未必就是惡的根源,但是在相對貧窮的環境里,惡之花更可能盛開。
10名中國職業斯諾克運動員,在世界職業臺球和斯諾克協會(WPBSA)長達半年的調查后,因涉及操控比賽和賭球被長期停賽,其中包括成績和才華最出色的顏丙濤和趙心童,梁文博這樣的成名宿將更是被“終身禁賽”。這不僅是中國斯諾克運動一次斷層性的塌方,甚至是世界斯諾克運動的一次地震。涉及運動員數量和級別、對這項運動社會聲譽、競技影響和市場波動,在全球體壇都可謂前所未有。

臺球尤其斯諾克,在這個看似滿地流金的職業體育時代、在沙特動輒給遲暮歐洲球星開出上億歐元年薪的時代,是一項相對貧窮的運動,國際化和市場化程度都不夠高。英格蘭仍是這項運動的核心地區,匯集了幾乎全球所有的高手。20年前,當煙草贊助商在2003年被強行清退出體育贊助市場后,斯諾克運動跌到了歷史性谷底——頂級賽事獎金和賽事數量都大幅下降。
而這20年,恰恰是斯諾克運動在中國快速發展的黃金期,給這項垂垂老矣的室內運動提供了一條生命線。斯諾克雖然小眾,百余年來和奧運類別的體育運動關聯不多,可是在英國、在英聯邦國家,一直保持著不錯的生命力。在中國得以快速傳播普及,和這項運動符合中國社會習性、符合中國人思維與運動習慣密切相關。

斯諾克是個人運動,極其強調參與者的“心手合一”,參與者的思維判斷能力與肢體執行能力同等重要。另一方面,斯諾克屬于室內無接觸無對抗運動,雖然嚴重依賴器材和環境,但參與者初始門檻很低。在丁俊暉成為世界頂尖選手之前,斯諾克已經在中國風行近20年,丁俊暉以及更年輕中國職業選手的不斷涌現,更將這項運動推到一個新高度。
沒有斯諾克在中國的興起,以及這20年來包括中國公開賽、上海大師賽、國錦賽等諸多賽事在中國的舉辦,斯諾克在國際舞臺上的衰退幾乎是不可逆轉的。畢竟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斯諾克節奏慢、對局可能耗時極長、過于強調參與者的思維判斷能力,對腦力和技藝執行能力要求都過高。我曾經將斯諾克比喻為“行走的圍棋”,這項運動難以在深度和廣度上實現商業化,也是本質使然。
所以即便有了中國這片熱土,斯諾克仍然很窮——蘇格蘭人史蒂芬·亨德利,拿了7個世界冠軍、36個積分賽頭銜冠軍,職業生涯獎金總數879萬英鎊——也就相當于NBA球員現在的平均年薪;“火箭”奧沙利文和“巫師”約翰·希金斯,職業生涯比亨德利還長,目前獎金總數1300萬英鎊和940萬英鎊。其他運動能達到亨德利和奧沙利文這樣年代性壟斷地位的,“老虎”伍茲職業生涯獎金總數已經超過1.57億美元,德約科維奇1.64億美元、費德勒和納達爾都超過了1.3億美元。

斯諾克世錦賽冠軍獎金是50萬英鎊,四強是10萬英鎊——中國選手斯佳輝今年算是豐收年;顏丙濤拿過的大師賽冠軍獎金,25萬英鎊;趙心童拿過的英錦賽冠軍獎金,25萬英鎊。這三項賽事,是斯諾克的“王冠三賽”。打進正賽才能有獎金收入,如果正賽一輪游,所獲幾千英鎊也就堪堪覆蓋各種成本。
這還是金字塔尖,“不世出人才”的獎金收入。金字塔中端和底層的狀況,可以想見一般。和高爾夫、網球以及賽車這樣的運動相比,職業斯諾克運動員的收入,恐怕只有那些運動10%甚至不到的收入。而在一個完全市場化運動環境里,從少小拿起球桿到從千軍萬馬里殺出來,能夠去打職業比賽、能夠獲得一個世界斯諾克的職業排名,所有的生活和培訓成本,都只能自己承擔。
貧窮不是生惡的理由,可是在相對貧窮環境里,幾百、幾千英鎊/歐元/美元的誘惑力,又是殘酷且真實的現實。更何況中國球員要想打進職業斯諾克世界,必須長期在英國生活、必須自己承擔所有生活和培訓成本。許多球員少小初到英國,語言能力都未必過關,英國社會談不上太封閉,卻也絕對不可能給這些旅英球員國民待遇。
這就是中國職業斯諾克球員,在英國奮斗期間必然要經歷的環境。雖然近幾年在英國也有幾家斯諾克學院等培訓機構,其中也有中國人開設的,可這都不是慈善機構……像梁文博已經被刑事起訴,在這次斯諾克假賭事件中,還扮演著主要不光彩的角色,確實難逃懲罰,但他的脅迫和誘使行為,對其他年輕球員形成的危害,更讓人難以接受。

斯諾克起源于英國駐印軍隊的軍官俱樂部,流傳到社會后馬上成為酒吧和夜店的休閑游戲之一。這種社會環境里,和酒精、賭博以及其他夜生活方式合流,毫不奇怪。稍微翻閱一下另一位斯諾克天才“旋風”吉米·懷特的自傳Behind The White Ball,從頭到尾幾乎頁頁都有各種博戲的存在。用懷特的話說,他先后見證的半世紀斯諾克選手,能做到守身極正、不參與任何賭博游戲的,只有史蒂夫·戴維斯和亨德利兩人。
WPBSA當然要讓這項運動更干凈、更體面,這樣才能利于斯諾克的發展和傳播,可斯諾克的“貧窮”和“夜生活方式”,是這項腦力思辨、細膩技術執行運動的陰暗一面,甚至是原罪的一面。10名中國選手遭受重罰,有媒體標題稱之為“團滅”,但被罰者何嘗不也是受害者,他們有過的奮斗和掙扎,不也是人性的另一面?

▲趙心童的道歉聲明。
斯諾克和臺球,只有繼續發展、繼續正向普及和推廣,才能超越有過的原罪,在陽光下綻放。趙心童離復出時間不遠,當他歸來時,希望能是那個陽光少年的再現。顏丙濤禁賽5年,這5年應該是他洗心革面、暗自砥礪的5年,也應該是他得到更多監督、關懷和幫助的5年。

聲明:文中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不代表懶熊體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