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福布斯發布2022年全球最具商業價值女運動員榜單，日本網球運動員大坂直美以5320萬美元的收入連續第三年問鼎，23座大滿貫冠軍小威廉姆斯緊隨其后，美網女單冠軍拉杜卡努排在第三，中國運動員谷愛凌則以2310萬美元位列第四。
福布斯這個年度榜單的變化，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全球女子體育市場的切面。小威廉姆斯在長達27年的職業網球生涯中，比賽獎金為9480萬美元，加上代言和其他商業活動的收入后，總收入達到4.5億美元，比其他任何女運動員都高出許多。
好消息是，在為其他女運動員獲得更多商業回報鋪平道路后，她已經不再獨行。除了接過小威衣缽的大坂直美，一批新星正在冉冉升起——2022年收入最高的女運動員中，有8人至少賺到1000萬美元，這是福布斯自2008年推出該榜單以來，首次有這么多女子運動員達到這一里程碑；而在2022年跨過1000萬美元大關的女運動員中，有包括谷愛凌、拉杜卡努在內的四位新上榜者——對了，她們都是“00后”。
這一年同樣是國內女子運動員的突破之年。冬奧會上，從范可新首金后淚灑現場，到首次亮相冬奧的谷愛凌收獲兩金一銀，再到奮戰四屆冬奧會的徐夢桃終圓金牌夢想……無數個振奮人心的瞬間，構成了我們春節期間的體育回憶，與此同時，中國女足在亞洲杯賽場上奪回闊別16年的亞洲冠軍，一時間成為全民討論的話題。隨著2022年進度條的推進，中國女子運動員還在不斷給我們帶來驚喜。網球大滿貫賽場上，鄭欽文等小花們成群實現自我突破，國慶前女籃闖入世界杯決賽，在很多人的朋友圈刷屏，11月張偉麗臥薪嘗膽奪回UFC金腰帶……也有人選擇在這一年告別職業賽場，開啟另一段人生。3月，女子網球排名世界第一的巴蒂宣布退役，剛剛26歲的她決定聽從自己的內心，選擇一種她喜歡的生活；成為高爾夫職業選手的第15年，“一姐”馮珊珊也轉身告別，為自己幾無遺憾的高爾夫生涯畫上句號；在美網賽場上，傳奇小威上演最后一舞，宣告了一個時代的落幕。當然，這一年所發生的值得在歷史坐標軸中書寫一筆的事件，遠不止這些。我們總結了10個關鍵詞，回顧2022女性體育這勝利與覺醒的一年。冬奧會之前，對大多數國人來說，谷愛凌只是一張張貼在地鐵、公交站臺的海報。到現在，這位手握奧運會2金1銀（史上首位在單屆冬奧會上拿到三塊獎牌的自由滑雪運動員）、在發布會上自信回應中外記者的18歲混血女孩，早已不是薄紙一片。谷愛凌由體育人物轉為社會話題，人人都成了“谷學家”，不斷討論她的家庭、成長經歷、商業價值。（延展閱讀：谷愛凌的頂流成人禮）隨著奧運會的進行，谷愛凌母親谷燕的教育方式成為焦點話題。無論是谷燕對谷愛凌的天分進行窮舉式挖掘，還是“灣區滑雪、海淀補課”，都是普通人可望不可及的。國人更熟悉的體育敘事可以說是范可新式的——這個1993年出生在黑龍江七臺河的姑娘，家境貧寒，她的父母以開修理鋪給人修鞋修自行車為生，而她要通過刻苦訓練出成績來逆天改命。類似的故事也可以從跳水冠軍全紅嬋的身上看到。對某一位運動員的喜愛承載了某種對自我的投射，不同境遇下成長起來的運動員與我們每個個體形成了不同的情感連接。家門口舉辦的冬奧會給我們創造了一個難得的討論場域，無疑，這是一屆文化和理念形成碰撞的奧運會，與其說這個過程會導向撕裂，不如說一輪又一輪的討論，讓我們對體育、對人的理解，都更為深刻。2022年5月，美國足球協會（US Soccer Federation）與國家男子和女子足球隊達成了里程碑式的集體談判協議，男女足國家隊隊員將實現“同工同酬”，包括球員基本工資和績效工資相同，世界杯表現獎金平等，以及商業合作和門票銷售的收入分成平等。這場爭取同工同酬的斗爭始于2016年，當時亞歷克斯·摩根、梅根·拉皮諾埃、霍普·索羅等五名明星球員向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提出申訴，指控美國足協存在工資歧視。根據她們當時的說法，在訓練營期間，她們被少支付了獎金、出場費甚至飯補，并且她們的收入只有男子國家隊球員收入的40%。2019年，28位女足球員向聯邦法院提起訴訟，根據聯邦《同酬法》及《民權法》，要求美國足協為長期以來的性別歧視和同工不同酬的狀況提供賠償。2022年3月初，這場訴訟最終以女足獲得2400萬美元的賠償劃上句號。這場同工同酬之戰，美國女足取得的成就是全民努力的結果，離不開包括球員、俱樂部、聯賽、贊助商、轉播機構、投資方以及每一個球迷的關注和支持。美國足協主席康恩（Cindy Parlow Cone）說：“這是真正的歷史性時刻，新協議永遠改變了美國的足球比賽，未來也可能改變世界各地的足球比賽。”2022年4月在巴塞羅那諾坎普球場進行的女足歐冠半決賽中，巴薩女足以5-1橫掃沃爾夫斯堡，比賽的上座人數達到了91648人，創造了新的女足賽事上座世界紀錄。《衛報》登出標題：一個前所未有的改變女子足球的夜晚。
歐洲女足的發展在2022年格外矚目。6月進行的女足歐洲杯上，英格蘭與德國的決賽吸引了68871名觀眾涌進現場，同樣創造了歐洲杯的上座紀錄。歐洲杯的成功延續至新賽季的俱樂部聯賽中，英格蘭女超聯賽的上座率比上賽季增長200%，德國女子足球聯盟的上座率在短短七周內就超過了上賽季的總和。國際足聯近日宣布，計劃推出女子足球世俱杯。在籃球領域，WNBA創造了14年來的最佳常規賽收視率，比2021年增長16%。美國女足聯盟NWSL的決賽在CBS吸引了91.5萬名觀眾，比上一年增加71%。NCAA女子籃球錦標賽的平均總收視率為485萬，創造了2008年以來ESPN的大學男女籃球比賽轉播的最高收視成績。遺憾的是，在疫情影響下，國內女子足籃球聯賽仍以封閉的賽會制模式進行，WCBA聯賽目前還因疫情擱置。中國女足和中國女籃是2022年當之無愧的主角。不止一次地有人提問：“為啥女子三大球都很牛？”國內三大球為何男不及女這個話題，在2021年東京奧運會之前就被討論過一輪。當時女子三大球項目悉數拿到奧運入場券，男子三大球則是全軍覆沒——37年來首度全部無緣奧運。到了2022 年，中國女足和中國女籃先后獻禮春節和國慶，再次將這個話題推到公眾面前。巧合的是，郎平之后，中國女足和女籃也迎來了本土女帥的上任，而不論是女足主帥水慶霞，還是女籃主帥鄭薇，她們都曾在運動員時期立下赫赫戰功，退役之后數年如一日深耕在自己熱愛的項目中。冠軍氣質和精神力量的傳承，寫在這些經歷過所有大場面教頭的眼睛里。對集體項目的運動員來說，2022是擁抱世界的一年。年輕的女孩們勇敢地做出自我選擇，走出舒適區，渴望在高水平聯賽提升自己。女足方面，留洋人數達到了前所未有的13個，其中10人在歐洲，2人在澳洲，1人闖蕩美國NWSL。女籃方面，韓旭、李月汝前往WNBA征戰；而中國女排主攻手朱婷也重啟了留洋之旅，加盟意大利斯坎迪奇俱樂部。關于男女三大球項目的討論，最后指向的問題實際上是道路的選擇問題。這三年，男子項目職業化探索全面潰敗，女子大球項目主客場的聯賽退回到賽會制，國家隊的訓練和比賽也以封閉集訓為主，未來的路該怎么走，這是成績下面難掩的實際問題。21世紀第一個十年，“金花”成為了中國網球女子選手特別的指代詞，才露尖尖角的選手則被稱為“小花”。2022是網球小花們綻放的一年，鄭欽文、王曦雨、袁悅等選手接連實現自我突破。與國際接軌的訓練體系、明確的目標、榜樣的激勵，她們這一代人的成長模式明顯不同于上一代，年輕一代身上的自信、坦率和陽光，給全世界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年中的法網公開賽，19歲的鄭欽文一路過關斬將殺到16強，在與后來奪得法網冠軍的斯瓦泰克的比賽中，鄭欽文還拿下一盤，打破了對手連續20場不丟一盤的金身。賽后新聞發布會上，鄭欽文提到這場比賽她飽受痛經困擾，身體不在最佳狀態。她自然而然地談到了女運動員的“禁忌話題”，這讓東西方媒體都感到驚訝。但很快，這番表態也得到了眾多網球運動員和媒體的支持。
這一代中國網球運動員，擁有的不再是體校式的、封閉式的成長故事，而是開闊的、與世界接軌的成長經歷。
如今的女子網壇正是年輕人的天下，參賽法網時鄭欽文曾公開談到這個話題：“論到水平，我已經具備了一定的水準，現在的不同就在于結果和排名。當然，我看到其他這些19歲的女孩排名在前面的時候，可以說是內心波濤洶涌。但我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我必須保持耐心，等到時機到來。”女性的參與會推動一項運動的發展，飛盤就是再好不過的例子。民間發展火熱的大背景下，2022年，由國家體育總局社會體育指導中心主辦的中國飛盤聯賽順勢推出，給飛盤熱再添一把火。但網絡上一些帶著偏見的人，不但制造了足球和飛盤等小眾運動的對立，對女性的污名化攻擊也可以說是現象級的。從事足籃這些運動的女性數量遠不及男性，而且足籃對身體素質和對抗要求高，男女很難混編，因此客觀上造成了大量體育場地資源被男性占據，而飛盤和腰旗橄欖球這樣不需要直接身體接觸的運動，對女生非常友好，這些運動的普及讓體育場地資源在兩性間充分共享，原本是件好事。運動越來越多元是一個大趨勢，不僅僅是飛盤，槳板、攀巖等小眾運動也迎來了更多女性的參與。偏見不會阻止她們，女孩們會成為運動場上的常客。2022年11月，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張偉麗裸絞降服卡拉·埃斯帕扎，在對手的主場奪回了失去500多天的金腰帶，宣告自己王者歸來。“我第一次拿腰帶是在中國，很多人因為那場比賽認識了UFC。那時候我是中國的偉麗，這次如果我在紐約拿到腰帶，我覺得我是世界的偉麗。”張偉麗這樣解釋這場比賽之于她的意義。在賽后的采訪當中，張偉麗提到了這樣一個細節——她當時住的酒店在時代廣場，有一天她在健身房跑步的時候，突然看到廣場的大屏上畫面是她自己，她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是中國的偉麗。世界的張偉麗，不僅僅意味著Instagram上不斷增長的來自世界各地的關注者，不僅僅是讓更多外國人認識武術和散打，她從來不只是為自己而戰，她愿意背負一些龐大的使命。被逮捕的伊朗前國腳，世界杯賽場邊伊朗女性的眼淚，看臺上高舉的“女性、生命、自由”，球迷們高呼著女孩的名字：Mahsa Amini。隨著足球盛會的進行，人們并沒有忘記伊朗國內女性的抗議。伊朗隊長埃赫桑·哈伊薩菲（Ehsan Hajsafi）在世界杯小組賽前表示，他很樂意讓他的球隊充當變革的力量。“我們必須接受我們國家的情況不對，我們的人民不高興，”他說，“無論我們擁有什么，都是來自他們。我們必須要戰斗，我們必須有所表現，打進一些球，為勇敢的伊朗人民呈現一個結果。我希望情況會隨著人民的期望而改變。”2022年9月，前校園足球明星海莉·羅森所創立的女性媒體平臺JWS（Just Women Sports）完成了一筆600萬美元的融資，由籃網隊老板蔡崇信旗下的藍池資本領投。2021年，她們已經完成了一筆350萬美元的融資，杜蘭特和他的合伙人里奇·克萊曼成為了JWS的投資人。在投資人列表中，還包括了網壇名宿比莉·簡·金、短道速滑奧運冠軍阿波羅等人。12月，美國女足明星梅根·拉皮諾埃和前WNBA球星蘇·伯德創辦了制作公司A Touch More，旨在“為不斷變化的媒體環境帶來更多理解、聯系、娛樂和對話”。該制作公司是與TOGETHXR合作創建的，后者則是蘇·伯德與美國女足明星阿萊克斯·摩根、滑雪運動員克洛伊·金以及游泳運動員西蒙·曼努埃爾共同創立的女性體育媒體品牌。運動品牌方面，專為女性設計的跑鞋Hilma完成了一筆由Brand Foundry Ventures牽頭的300萬美元的種子輪融資，其他投資者包括前耐克產品和銷售總裁Jeanne Jackson。美國女飛人Allyson Felix為女性打造的跑鞋 Saysh在經過一年的籌備之后開始在紐約和邁阿密銷售。市場對女性體育展示出了越來越多的興趣。2022年9月，洛杉磯道奇隊擁有的私募投資機構Elysian Park VC和比莉·簡·金、R/GA Ventures聯手推出了新的風險投資工作室Trailblazer，專注于他們認為是體育領域最大的增長機會：女性。Elysian Park VC的聯合創始人和管理合伙人Cole Van Nice分享說，“圍繞著女性和體育的能量是目前體育產業中最令人興奮的趨勢之一。我們很高興看到這么多高質量的公司驗證了我們的論點，即體育領域最大的增長機會之一是女性。高水平的創業活動使得申請過程充滿了競爭和活力，我們迫不及待地要與這群了不起的創始人和公司合作。”
過去這一年，有無數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瞬間。讓我記憶猶新的畫面是中國女籃對陣澳大利亞的比賽中，時間已經只剩最后三秒，59:59平，王思雨站在罰球線前，閉眼、深呼吸、吐氣，然后睜開眼睛，穩穩罰進兩球。
誰也不會想到疫情會蔓延如此長的時間，體育行業所受的打擊有目共睹。所幸有這些優秀的女孩不斷帶給我們驚喜、希望和鼓舞。榜樣的成群出現所帶來的影響一定是長尾的，小女孩有了仰望的星星，會在全國各個城市組織起自己的運動俱樂部，有全職媽媽第一次帶球踏上了綠茵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