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年，資本為中超聯賽吹了一個美妙的肥皂泡。當人們還在憧憬“世界第六大聯賽”時，肥皂泡碎了。參與者們摔在地上，原形畢露。再加上疫情的沖擊，中超聯賽幾乎跌入谷底，欠薪、逃離、解散成了關鍵詞。
目光向下，低級別聯賽俱樂部的生存狀況也好不到哪兒去。8月初，中甲和中乙聯賽均有俱樂部出現因人員不足棄賽的狀況。他們因欠薪遭到中國足協處罰，致使賽季初加盟球隊的新隊員無法出場，遂放棄比賽，甘愿接受0比3判負，直到欠薪問題解決后才又正常參賽。
懶熊體育聯系了一位前中乙俱樂部總經理，讓他用自己的方式講述了生存在低級別聯賽俱樂部的掙扎與無奈，以及個人對整個行業的反思。他2018年加入該俱樂部，2020年離開。該俱樂部在今年中乙聯賽開始前宣布退出。這些講述只能代表他在特定時期了解到的一家俱樂部生存狀況，無法概括整個中國低級別聯賽現狀，但我們相信所有這些絕非偶然。
以下內容為該前中乙俱樂部總經理口述：
從中冠沖上中乙只花了100多萬
老板是2018年找到我的，說要搞職業足球。我當時就勸他：職業足球你千萬別碰，太燒錢，不如在當地搞搞青訓，把踢球好的孩子留下來。他不聽，非要搞。
我對他說：非搞也可以，你的現金流必須得跟上。要想取得稍微好點的成績最起碼需要四年時間，平均每年投入1200萬人民幣。這四年你必須要有耐心，而且還得有這樣的心理準備——純投入四年，不會有任何收益。
他當時下定決心要干。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有那樣的經濟實力，也打算跟著試一把，就干唄。
2018年，我們俱樂部從中冠開始，2019年沖上中乙。說實話，沒想到這么快就能沖上來。那年我們花的錢不多，全算上也就100多萬人民幣。
不過欠薪在那時就已經開始了，足協規定參加中乙聯賽的球隊必須把之前的欠薪解決掉，否則無法準入。
2019年年初，老板總算把欠球員的工資都補上了，我們順利進入中乙聯賽。
俱樂部老板就是個老賴
2019賽季乙級聯賽開始前，我通過個人關系給球隊找了個符合比賽要求的體育場。一個賽季的場租和安保費總共20萬，這價格已算非常低了。這筆錢直到今天都沒給人家，后來不了了之。
如果你不想沖上中甲，搞一個乙級俱樂部花不了多少錢，投資個2、300萬人民幣足夠了。當然，如果你想有所作為，往中甲沖，可能就需要投個1、2000萬。
咱們可以算一筆賬：踢主客場制，一年15個客場，差旅費用大概5、60萬人民幣。
中乙球員的工資不高，像我們那樣（沒想沖上中甲）的俱樂部，老隊員月薪一兩萬塊錢，年輕球員也就2、3000塊錢，全隊的平均工資大概7、8000塊左右，比賽獎金可以忽略不計，所以花不了太多錢。
可就是這樣，老板也不發錢，2019年一年都沒發錢。作為俱樂部總經理，我還往里墊了7、80萬塊錢，這筆錢都花在了去客場比賽的差旅和一些其他項目上。
老板給我打了欠條，我離開俱樂部也沒拿到這筆錢。后來我去法院仲裁，贏了官司，老板還是不給錢。法院強制執行時發現他名下沒有任何財產，估計早就轉移了。
他就是個老賴，不光搞足球欠錢，房地產生意上也欠，據說欠了4、5000萬，好些人都在告他。
有件非常有趣的事兒，球隊那時喝的礦泉水是我朋友公司提供的，當時的協議是他贊助一半，我們支付另一半的費用。后來水喝完了，錢卻沒給人家，5000塊錢的礦泉水錢都欠。不光這個，食堂的飯菜錢也欠。
15塊一張的球票都不愿意出
很多人會問：你們自己難道不想辦法掙錢嗎？你要知道，在中國搞職業足球想掙錢太難了，別說中乙，中超都掙不到錢。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比如企業廣告贊助、球迷會員制等等這些，都沒戲，中乙聯賽沒關注度，沒人愿意花錢贊助。
那時還沒有疫情，中乙聯賽也踢主客場制。我們主場球票價格是15塊錢，每場平均只有2、300人到現場看球。這些人中絕大多數都是贈票，真正買票的也就十多個人，這些都是常態。
為了掙錢，我們也做了俱樂部的圍巾、球迷助威服、小鑰匙扣等衍生品，在商店、官網和公眾號上賣，一年下來只賣了幾百塊錢。你想吧，球迷連15塊錢的球票錢都不愿意出，怎么可能買你這些衍生品？
我們不是不想賺錢，但真的太難了。
俱樂部唯一自我造血的方式就是賣球員。2020年年初我們把兩個有潛力的年輕球員賣給了中超俱樂部，一個賣了200萬，另一個100萬，這兩筆錢讓這個俱樂部后來多活了幾年。
賣完這倆球員后老板對我說：為什么賣這么便宜？這兩個球員值3000萬。
這不是開玩笑嗎？這樣的年輕球員上哪兒賣3000萬？能賣出去就不錯了。
長期欠薪導致假球、賭球滋生
我們那個時候欠薪，一欠就是一年，直到今天還有不少人通過仲裁找老板要錢。外界可能不太理解，為什么欠薪一年，球員還要繼續踢？而且這幾年還有不少踢過中超、中甲的球員來到乙級聯賽。
這些球員不傻，他們當中很多人來中乙不過是為了過渡——這里給他們提供訓練和比賽的平臺，打好了明年找機會去中超、中甲俱樂部發展。
老板很清楚他們的想法，所以鉆空子，故意把工資壓得很很低，或者干脆不發錢，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只要你不想沖上中甲，成績對于很多中乙俱樂部來說都不重要。各級別聯賽每年都有解散的，所以即便你降級了，到第二年聯賽開始前大概率也能遞補回來。
長期不發工資，一些在中乙聯賽混時間長了的老油條（球員）就開始出問題了，會有假球、賭球現象，一場比賽收個10萬、20萬就放（水）了。
這種操作很簡單，無非兩種情況：第一是俱樂部管理層找幾個隊員聯合起來做，第二是幾個球員瞞著管理層合伙做。
我在俱樂部擔任總經理的時候就發現有幾個球員在比賽中表現失常，很莫名其妙。但你也知道，這種很難找到證據。后來我就釣魚執法，讓一個圈里的朋友給這幾個球員打電話，談接下來一場比賽打出什么結果、給多少錢，同意的話可以先付定金。
他們“談妥”后我找到那幾個球員，直接把他們給開除了。他們當時還在狡辯，我就對他們說：有些話我沒必要說得太透，你們都明白，而且我有證據。證據就是他們的交流記錄。雖然沒有進入到付款階段，但情況已經很明白了。
球員也是不健康體系的犧牲品
坦白地講，我們沒法站在道德的高點上去評論這些球員。常年不發工資，他們也得生存。換做一般的公司，老板常年不發工資，員工怎么干活？
兩、三萬塊錢踢一場（假）球，拿到這筆錢就能挺兩、三個月。踢五、六場這樣的比賽，一年工資到手了，誰能禁得住誘惑？
我經常會給球員講講這個，講講那個，讓他們好好踢球，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比賽場上。結果隊員一句話就把我懟得啞口無言：X總，我們的錢什么時候發？
我不想怪這些球員，他們也是為了生存。這不是一兩個的問題，是整個體系出了問題，那些鋌而走險的球員也是這個不健康體系的犧牲品。就這樣惡性循環，看不到希望。
2020年年初，我實在扛不住了，跟老板在辦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后選擇離開。這個俱樂部2022賽季中乙聯賽開賽前宣布退出。欠我的錢？至今都沒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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