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３日凌晨，俄羅斯下卡姆斯克正在進行一場冰球比賽，對陣雙方是東道主石化隊和聯盟里唯一的中國隊伍昆侖鴻星萬科龍隊。這是世界第二大冰球職業聯賽大陸冰球聯賽的一場比賽，含金量不可謂不高，就像很多人都叫不出下卡姆斯克這名字一樣，大多數中國人也看不出這場比賽和即將到來的北京冬奧有什么關系。
時間回到8月初，就是東京奧運霸屏的時候，8月5日，國家體育總局冬季運動管理中心官方公眾號發出一條推送，文中稱8月3日，冰球國家集訓隊赴俄羅斯外賽行前教育會暨2021-2022賽季出征動員舉行，冰球男女國家集訓隊將赴俄羅斯進行為期149天的外賽。
和中國冰球之前的新聞一樣，這則消息仍以新聞通稿的形式“復制粘貼”在多家媒體上。發布已經過去一個月，這則消息幾乎沒被多少人關注到，更談不上解讀。不過對中國冰球而言，這種寂靜，很可能是黎明之前的“靜悄悄”。
“中國冰雪大事件”
在外賽動員大會上，體育總局冬運中心主任倪會忠給這次遠征定了性：“此次冰球國家集訓隊出國外賽，時間之長、跨度之大、人數之眾，在我國競技體育史上少有，是中國冰雪的一次大事件”。
但這則新聞似乎并沒有點透其中真正的信息點，它要和其他消息結合起來看。
早在集訓隊外賽消息公布前一周，7月30日，昆侖鴻星俱樂部在官方公眾平臺突然發布一則名為“昆侖鴻星冰球俱樂部公布新賽季參賽計劃官方公告”。公告中最重磅的一句話是：“男、女子冰球國家隊將以北京、深圳昆侖鴻星冰球俱樂部的名義，參加2021-2022賽季俄羅斯男、女子冰球聯賽（KHL/WHL）”。KHL，就是開篇說的大陸冰球聯賽。
在赴俄外賽消息發布后的8月8日，這支擁有雙重身份的球隊公布KHL新賽季大名單。名單中不但有了導演英達的兒子英如鏑、NHL選秀中國第一人宋安東這些熟悉的名字，還出現了像王泰勒這樣頗為奇怪的名字，如果在KHL聯賽網站查看這些球員的照片，會發現這支隊伍中的很多人都是黑頭發，但五官又非常立體，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混血。
▲不出意外的話，中國男冰參加冬奧的人選將出自昆侖鴻星８月公布的參賽名單。
如果有一天中國男籃官宣歸化一批林書豪，和郭艾倫這些本土球員整編成一支全華班俱樂部隊，同時蕭華點頭同意這支球隊加入NBA或者發展聯盟。聽起來是不是天方夜譚？但這就是中國冰球正在發生的事情。
直接點說——中國冰球要歸化了。而發生在下卡姆斯克的比賽，其實就是北京冬奧中國男子冰球隊陣容的正式“劇透”。
“與狼共舞”和“換芯計劃”
整個事情早有前傳。
在北京申冬奧成功后，如何提高冬奧會壓軸項目冰球的競技水平就提上了日程。要備戰就要有高質量的比賽，但根據國際冰球聯合會的數據（以下簡稱“國際冰聯”），2019年中國注冊的男子成年冰球運動員有252人，女子成年運動員239人，不僅球員數量不足，競技水準也不高，中國冰球需要一個穩定的練兵平臺，提高職業化水平。
“與狼共舞”戰略由此出現，即把由國家隊精英球員和外援組成的球隊送到高水平聯賽練兵。但以國家隊名義參加聯賽畢竟不合規矩，因此“國家俱樂部”的概念就誕生了。2016年6月25日，在中俄兩國元首的見證下，中國冰球第一個國家俱樂部昆侖鴻星俱樂部成立并宣布登陸KHL。次年，按照同樣模式建立的兩支女子隊，也如法炮制加入了加拿大冰球聯賽。國家體育總局冬季運動管理中心與昆侖鴻星宣布共建包括中國國家U20男子冰球隊、U18男子冰球隊、U18女子冰球隊等多支國字號球隊，并把這些隊伍都安排進了相應水平的國外聯賽。
▲2017年是國家俱樂部模式的高光之年。
“與狼共舞”固然有效，但讓本土球員在幾年時間內水平上一個大臺階仍然有比較大的困難，因此中國冰球當時還在醞釀另一個計劃。
如果一臺電腦的速度不夠快，相比清灰和清理緩存這種修修補補，直接加內存可能是更直接快速的辦法。這就是“換芯計劃”。而作為平昌冬奧東道主的韓國，已經在中國隊之前趟過這條路。
2017年在日本札幌舉辦的亞洲冬季運動會可能是中國男冰歷史上最郁悶的一屆亞冬會，在這次比賽，中國隊被韓國隊0:10“血洗”。準確地說，中國隊是被六個金發碧眼的加拿大人給打“花”的。
其實在2014年，韓國隊的水平還相當一般。國際冰聯在當年的甲級A組世錦賽前許諾，只要韓國隊不墊底就能參加平昌冬奧。但韓國隊在這次世錦賽連輸五場，降到甲級B組，保送資格也隨之化為了泡影。
但國際冰聯又拿出一個錦囊，就是歸化。為了讓韓國冰球擠進自家門口的冬奧會給國民一個交代，又不至于在面對強隊時太難堪。韓國冰球聽從了國際冰聯的建議，歸化了一批加拿大和美國球員。
效果立竿見影。在亞冬會大敗中國隊幾個月后，韓國就升入了美國隊和加拿大隊所在的頂級組，拿到平昌冬奧的入場券。
正因為韓國隊的例子，幾年前，中國冰球的歸化呼聲一度高漲。2017年，體育總局冬季運動管理中心的領導曾公開表示：“對愿意為祖國效力的（華裔）球員，中國冰球協會全部敞開大門。”中國冰協還曾多次和昆侖鴻星舉辦選拔營，為中國隊在全球范圍內選材。2017年6月舉行的中國國家冰球隊海外選拔營，就吸引了190名運動員參加選拔，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在北美打球的華人華裔。
但在2017年的喧嘩之后，中國冰球的備戰思路有了變化，國家俱樂部模式似乎不再受青睞。2018年，中國冰球采用“大國家隊”戰略，建立了7支集訓隊，又回到集中訓練的備賽模式。昆侖鴻星隊中的國家隊核心球員，也逐漸被集訓隊召回。
隨著備戰思路的變化，歸化也陷入了停滯。
冰球項目的歸化在當時似乎并不是“剛需”，冰球是集體項目，歸化少數球員作用不大。即使歸化，中國冰球也不可能奪金，性價比遠不如歸化有奪金能力的單項運動員。
另外，在平昌冬奧會上，韓國男隊在小組賽三戰皆敗，以0分的成績墊底。一些媒體開始質疑歸化對冰球運動發展只是治標不治本。這些可以預見的輿論爭議，可能也是主管部門一直沒啟動歸化的原因之一。
▲如果不歸化，即使最終進入冬奧，等待韓國隊也許是更差的成績。
重啟歸化
2017年5月17日，國際冰球聯合會在丹麥首都哥本哈根表決，以47比0全票通過中國男、女冰球隊獲得2022年北京冬奧會的直通資格。國際冰聯一直寄希望借冬奧打開中國市場，這也是其最終決定保送中國隊入奧的原因。這對中國冰球是歷史性機遇，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意味著中國冰球要面臨巨大的壓力。
從分組看，中國隊作為東道主并沒有占到便宜。去年4月，國際冰聯官網公布北京冬奧會冰球比賽分組情況，根據排名的蛇形分組，作為東道主直接晉級冬奧的中國男、女隊分別被分到A組和B組。
女冰方面，B組共有五支隊伍，目前只確定了中國隊和日本隊，另外三個席位在資格賽結束后才能產生。中國女隊目前處在甲級B組，世界排名第19，屬于中游水平。不過中國女冰在冬奧會上的高光時刻還要追溯到23年前，在1998年的長野冬奧會上，中國女冰名列第四。此后，中國女冰的國際大賽成績遭遇下滑，2006和2014兩屆冬奧會均未獲得參賽資格。在拿到入場券的鹽湖城和溫哥華冬奧會上，中國隊均名列第七。而且在歸化球員加入前，中國女冰已經多年沖擊升組未果，成績遭遇瓶頸。
如果說女隊實力尚可，分組形勢尚不明朗，而男隊，不夸張地說，結結實實地掉進了死亡之組。中國男隊在A組的三個對手是加拿大、美國和平昌冬奧會的亞軍德國。
▲中國男冰所在的A組是名副其實的死亡之組。
中國隊目前實力還在乙級A組打轉。在2019年該組的世錦賽中，中國隊在最后關頭才踉蹌保級。冰球世錦賽按水平分組，也就是說，如果不是沾了直通冬奧的光，中國隊和屬于頂級組的美、加、德三隊連在世錦賽過招的機會都沒有。
中國隊面臨的挑戰還有冰球比賽隨時可能出現的大比分，這也就是為什么冰球世錦賽要分檔次進行。場地小、速度快的特點，讓冰球比賽攻防回合非常多，如果雙方實力相差懸殊，弱隊很容易就被打“花”。2018年，全國女子冰球錦標賽上，以輪轉冰運動員（從輪滑冰球跨界跨項改打冰球）為班底的廣東隊，被哈爾濱隊以0:60“血洗”。新聞一出，輿論嘩然，甚至還破圈成了一個奇談。
▲NHL的美加巨星們并沒有參加平昌冬奧會，但他們已確定將參加北京冬奧。
直通冬奧和不走運的分組，狠狠地“刺激”了一把中國冰球。一位冰球圈資深從業者向懶熊體育透露，國際冰聯也在鼓勵中國隊盡快完成歸化，國際冰聯認為如果出現大比分，對冬奧會和冰球運動都是一種傷害。
冬奧會越來越近，發條越擰越緊，留給中國冰球的時間不多了。男隊如何保存體面、不讓國人失望，女隊如何爭取好成績，成了一個要緊的問題。
一系列原因讓歸化得以重啟。
好在“火種”仍在，從2016年成立開始，昆侖鴻星就陸續組織了多次華裔球員全球范圍選拔，把符合條件的球員逐步吸收到隊伍中。就這樣，一度走散的國家隊和昆侖鴻星隊，終于在距離冬奧會不足200天的時候再次合體。
混合編隊
據懶熊體育了解，這次冬奧會中國冰球的目標是男隊不蹲底、女隊保四爭三。業內人士普遍認為，實現這個目標難度不小，甚至需要一點運氣，不過也并非完全夠不到，達到目標，歸化球員將是關鍵。
目前備戰冬奧的全華班中國隊，除了個別外援，人員由三部分構成，一部分是以張澤森為代表的在國內培養、訓練和比賽的本土球員。另一部分是為了學業和有球可打，從小就出國的中國籍球員，這部分球員始終沒有放棄中國國籍，中國冰球NHL選秀第一人宋安東和陳梓萌、鐘暐就屬于這一類型。
第三部分是外國籍華裔球員，他們中的父母有的是早年去國外發展的華人，加拿大籍華人球員袁俊杰就屬于此類。有的則是混血球員，父母其中一方或者祖父母一代是華人。這部分球員正是歸化的目標。要完成男隊不蹲底、女隊保四爭三的目標，需要的不只是幾名歸化球員，而是一批歸化球員。據懶熊體育了解，這次男女隊各有30名左右的球員奔赴俄羅斯，其中歸化球員的數量達到一半左右。
歸化后兩支中國隊的實力都將大增。從男隊看，經過幾個賽季的努力磨合，隊中華裔球員已經形成團戰能力。但因為小組的三個對手實力太過強大，男冰小組直接出線希望渺茫，但如果能輸得體面、贏得尊重，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華裔球員葉勁光作為前NHL球員，曾單賽季為雪崩隊出戰71場、拿下22分，他是中國隊鋒線的絕對主力。
在成績方面，女隊則有希望得多。中國女冰本來就有于柏巍、劉智新以及方新等實力突出的本土球員，再加上歸化球員，這支中國女冰的賬面實力相當不俗。比如華裔球員王玉婷曾是加拿大女子冰球聯賽的狀元秀，她的49號戰袍也入駐了世界冰球名人堂。在2018年的中俄冰球友誼賽上，華裔球員首次與本土球員組成全華班，并連續兩場以2:1戰勝當時世界排名第四的俄羅斯女冰。
另一個利好因素是女子冰球因為職業化不充分等原因，競爭并沒有男子那么激烈，根據國際冰聯2019年的數據，參與其排名的國家和地區的女子隊只有39個。因此女冰奪牌并非遙不可及。
▲因為球技一流，王玉婷得到了“王炸”的綽號，她將是中國女冰后場的核心。
“自己人”
平昌冬奧會韓國隊里的大部分歸化選手并沒有韓國血統，國際冰聯對被歸化人的血統也并無要求。但出于民族情緒等考慮，中國冰球偏向“血統歸化”。早在2017年，冬管中心曾明確表示不傾向歸化非華裔球員，會“傾向于自己的同胞”。中國隊的歸化球員看起來也不會像韓國隊那樣違和，歸化球員中相當一部分有百分之百的華人血統。混血的歸化球員中很多也都有一半的華人血統，所以即使高鼻深眼，一眼也能看出是“自己人”。除了外表，這些歸化球員和中國的關系也比外界想象的更親近，很多人都有“中國故事”可講。例如在2019-20賽季的出征儀式上，華裔球員周嘉鷹作為球員代表發言，她熟練地引用毛主席詩句“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贏得滿堂彩。
▲華裔球員周嘉鷹（黃T恤左一）在城市樂跑賽上和隊友一起現場演唱《我和我的祖國》。
男子隊的中德混血球員鄭恩來，是東京奧運賽場上中國田徑首位歸化運動員鄭妮娜的哥哥，他的外祖母是傳奇跳高名將鄭鳳榮。鄭恩來其實原名鄭泰，因為鄭鳳榮十分崇拜周總理，鄭泰的生日和周總理又是同一天，于是鄭鳳榮就把外孫的名字改成了鄭恩來。2017年，鄭鳳榮80大壽那天，20歲的鄭恩來放棄加拿大國籍，入籍中國。所以嚴格意義上說，現在他已經不需要歸化。
如果人們能接受華天和谷愛凌，就沒有理由不能接受這些冰球游子。
▲鄭恩來和一心想讓他為中國隊打球的外婆鄭鳳榮。
中國冰球的偶像
雖然現在還無法預知這兩支中國隊在冬奧上的最終成績，但歸化球員中確實有一批谷愛凌式的有偶像潛質的球員。昆侖鴻星俱樂部把他們稱為三高球員，即“高水平、高學歷、高顏值”。
▲男子隊的沈嘉磊是普林斯頓大學的高材生。
歸化球員中畢業于常春藤大學的球員比比皆是，其中的代表是女子隊守門員周嘉鷹。周嘉鷹畢業于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和金融專業，是標準的學霸，大學期間被選入加拿大U18國家隊。2018年周嘉鷹放棄華爾街的工作機會加入昆侖鴻星。中文流利、經常穿一件印有“詠春”字樣T恤的周嘉鷹，最大的愛好之一就是在宿舍里寫毛筆字。
當然，這些“三高”球員最終能否兌現偶像力甚至商業價值，在北京冬奧會上的成績是關鍵。這次東京奧運之前還岌岌無名的女子三人籃球運動員楊舒予，在網上一夜爆紅，證明了大賽平臺強大的造星能力。雖然不知道類似的幸運能否發生在中國冰球球員身上，但無論誰成為中國冰球的天選之子，對這項群眾基礎薄弱的運動都是利好。
▲KHL新賽季處子秀，昆侖鴻星以1:5不敵下卡姆斯克石化。
在踏上冬奧賽場之前，這支全華班集訓隊還要面臨許多挑戰，比如本土球員和華裔球員能不能克服文化差異，在技戰術上真正實現互補？隊伍在思想上能否真正統一？如何在備戰的同時兼顧防疫？沒有外援的幫助，兩支球隊本賽季在各自聯賽的成績較往年很可能都有所下滑，如何應對這種壓力和挫折？這些都需要兩支隊伍用時間去回答。
對中國冰球來說，這個賽季無疑會是最熱鬧也最痛苦的一個賽季，但冬奧在前，中國冰球已經沒有退路。不管怎樣，求新求變的中國冰球和這支面貌一新的全華班一樣都值得期待和鼓勵。
延展閱讀：
上百位NHL球星時隔8年獲準征戰北京冬奧，背后是本經濟賬 | B面冬奧
聲明：本文由懶熊體育原創，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