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本來是間200多平米的活動室,已經被大家默認為臨時會議室了。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每個座位上都放著一瓶礦泉水,給開會的人提供方便。夸張的時候,這里會有好幾撥人同時使用,想做到互不打擾幾乎不可能,大家只能提高嗓門,努力把各自的事情討論清楚。
這間“忙碌的”活動室,也只是昆侖中心里并不起眼的一間。
昆侖中心位于杭州富春路132號附近,從遠處看,這棟寫字樓和其他高檔寫字樓沒有什么區別,只是門口樹立的牌子在提醒著人們:這里是杭州亞運會的“總指揮部”。
“上班時間是9點到5點半,但幾乎沒有正常下班的時候,周末也會加班。”一位亞組委相關人士告訴懶熊體育說,“現在從杭州各個部門抽調了差不多400-500人。”
要把500人捏成一個團隊是杭州亞組委需要解決的難題,但隨著日期臨近,這個團隊的數字會幾何式地增多,包括要聯動志愿者、贊助商、轉播方以及運動員等。而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一年多了——2022年9月10日至9月25日,第19屆亞運會將在杭州舉辦。
懶熊體育通過多方聯系亞組委表達調研請求,收到的回饋都是“需要領導親自審批”。杭州的謹慎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在此之前,杭州并沒有舉辦過類似的大型綜合性賽事,尤其是兩次申辦全運會均未能成功,2009年輸給遼寧至今還被很多從業者提起。
“只不過幸運之神還沒有降臨浙江。”時任浙江省體育局局長的李云林當時接受《錢江晚報》采訪時這樣說道,“但這不是終點,而是后奧運時代浙江體育新的起點,我們將繼續申辦其它大型綜合性、國際性、高水平的賽事。”
現在,杭州抓住了亞運這次機會,除了彌補未能舉辦全運會的遺憾,更主要的,他們想完這座城市的轉型升級,更加國際化。而上一個類似的機會,正是2016年的G20峰會。
“原先杭州是一個很安靜的老美男子,但現在是沖鋒陷陣的感覺。”樂刻運動的創始人韓偉說道。樂刻的創始團隊大部分來自阿里巴巴,如今已是杭州的明星企業。
“沖鋒陷陣”在杭州的文化里并不缺乏,除了溫婉的西湖,錢塘江大潮也是勝景之一——潮水會雷鳴般地涌入錢塘江,它所掀起的浪濤看上去就像是一道水墻,蘇軾曾作“鯤鵬水擊三千里,組練長驅十萬夫。”
杭州亞運會的會徽就叫“潮涌”,錢塘江和錢江潮頭是會徽的形象核心。
▲2022年杭州亞運會會徽“潮涌”,由中國美術學院教授袁由敏設計。
“杭州因為有白娘子,我經常說(就是)缺少點剛硬。”浙江省體育局副局長李華對懶熊體育總結說,“整天在西湖邊,楊柳依依,然后美女如云,看上去就是軟的。”
按照李華的理解,杭州甚至是浙江發展體育產業,之前是西湖文化,現在則需要“錢塘江洶涌的潮頭文化”。“你就要硬起來了,杭州要硬的,那就是亞運會剛好給我們提升杭州的(機會)。”李華說。
像李華一樣,很多公司創始人都希望通過亞運會來完成公司的轉型與升級。尤其在過去十年,隨著阿里巴巴的不斷瘋狂發展,杭州這座城市的互聯網與電商的符號更加明顯,體育的符號就相對較弱。現在,局面有機會就此改變。
一個現象:氣質飄忽與體育被“忽略”
在懶熊體育這次調研的過程中,發現很多人都稱自己為“新杭州人”,他們大都并不出生在杭州,但也已經在這里打拼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在這座包容的城市里,“新老”沖突并不明顯,大家相安無事地生活著,哪怕每個人對城市的理解都不一樣——效率、品質、新銳、速度、古城、文化、電商、創業氛圍……都是受訪者給出的杭州關鍵詞。
財經作家吳曉波在《這一代的杭州人》里寫道:杭州的氣質是飄忽不定的,大抵因為它從來不善于拒絕。
“它是一座屬于新興中產階級的消費型城市,自然的美好風景與商業的繁榮天衣無縫地交融在一起,在這里,走近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只需費吹灰之力,它如湖面的荷萍,膚淺地漂浮在生活的表面,如同生活本身一樣。”吳曉波這樣描寫道。
在“氣質飄忽不定的杭州”,體育產業想要尋找到一片生存之地并不容易。
有一個有趣的文化現象,杭州方言是沒有“體育”這個詞的,相關含義被“鍛煉”“運動”代替了。你可以說“體育”對各地方言都是外來詞,但在杭州還有更深一層原因,這兩個字的杭州話發音格外別扭。
杭州以及浙江省體育局會把體育理解為“生活方式”,要把體育真正融入到人民的生活中去。杭州市的體育產業聯合會叫“杭州休閑運動協會”,“休閑”排在“運動”之前,甚至餐飲企業“外婆家”也在這個協會中——這或許也是體育產業在杭州面臨的一個發展現實。
“在杭州,體育被‘忽略’了。”杭州孚德創始人李宏開玩笑說,這位1967年的創業老兵從外貿出口領域進入體育行業。在他位于蕭山區的公司會議室的合影墻上,很多朋友都來自距離杭州約1200多公里以外的北京。在他的出差行程計劃上,北京會是他經常逗留的地方——他公司參與的世界杯、歐洲杯、北京國安等重要授權合作的資源等都在這些城市。
▲孚德生產的18年俄羅斯世界杯和19年法國女足世界杯的吉祥物。
也許在北京身上,李宏感受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城市體育文化。
跟李宏一樣,體育教育公司的宏優體育創始人周佳琦也曾想過把總部搬到上海,這位1985年的CEO在經歷早期瘋狂發展以及去年的疫情后,反倒更加專注杭州這個市場了。他的合伙人1987年的趙寅,也都很認同專注籃球教育這個市場。
“說杭州體育產業是被忽略了,可能是因為它沒有經歷在北京的那種瘋狂。”周佳琦感慨道:“去年疫情對公司個體可能是個打擊,但對行業推進來說未必是一件壞事。”
實際上,所謂的“忽略”,其實就是規模不夠大、競爭不夠激烈。據浙江省體育產業聯合會常務副秘書長吳玨介紹,浙江省的體育機構大都在幾千萬規模,制造業可能達到上億,服務型企業做得比較好的多在兩三千萬左右。
但杭州跟全國各地的體育產業發展也都基本在同一個節奏。
據杭州市體育局、杭州市統計局聯合發布的2018年數據(2020年4月27日對外):2018年杭州市體育產業增加值189億元人民幣,占全市GDP比重1.3%,同年全國體育產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為1.1%。
根據清華體育產業研究中心今年1月14日發布的《中國城市體育發展競爭力研究報告》,杭州市體育發展競爭力排名在第9位,雖然落后于北上廣深以及重慶、西安、成都、武漢,但畢竟“全國十強”。
在這個情況下,游泳運動員轉型創業的吳鵬很快在這里找到感覺。
1987年的吳鵬出生在杭州,也是杭州游泳的代表運動員之一。2015年開始創業,從自己熟悉的游泳培訓入手,目前公司已有員工130多人,運營多家場館。而且從吳鵬在飯局、商務談判等場合發現,他已經很享受現在的創業者身份。
在創業考慮城市地點時,他的首選是杭州。作為運動員出身的他,他認為“如果說是(運動員)只訓練不讀書,也許是對于成績提高有幫助,但是把運動員作為一個完整的人來培養,甚至他的退役的一系列后續的工作來說,一定是對他不利的。”
“我作為運動員來說,我不光是退役以后可以做教練,可以做行政,我也能做體育產業或者是創業是吧?”吳鵬對懶熊體育說,“用懶熊的話就是‘熬硬’,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員工。”
跟吳鵬一樣,樂刻運動創始人韓偉最終也選擇了杭州作為自己的大本營。之前作為濟南人的他考慮過濟南,但權衡再三還是選擇了杭州。
在韓偉看來樂刻的底層邏輯還是互聯網。“在很多城市,你給他講期權不知道咋回事,他會說,你多給我2000塊錢吧。但在杭州別人就會直接問你能給多少期權?”
樂刻起步于杭州,最早的投資方也同樣來自杭州的頭頭是道等,包括已經退出的一家連鎖酒店的投資人也在這個領域。
至少,看上去很多公司在杭州如魚得水,所謂的“忽略”,節能是只是相對于其他領域。畢竟互聯網、數字經濟的發展過于洶涌。
還有一個有趣的案例。杭州有一家做電競場館的公司,去年遭遇疫情經營困難,老板將場館改造,隔開一小個一小個房間,搖身一變成了電商直播間。
電競產業和電商直播這兩個“新”業態,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相遇了。
一個特色:一家公司與一座城
說起杭州,阿里巴巴是繞不開的話題。在外人看來,阿里和杭州相互成全。杭州是阿里成長的沃土,這座城市的文化影響了這個公司的氣質;而阿里已然成為杭州的名片,這個公司的前進和壯大影響了這座城市發展方向。
為什么扎根于杭州,馬云在2015年跟雅虎創始人楊致遠的對話中這樣說道:“我創業那會兒諾基亞很棒,它的總部在芬蘭一個小島上,所以重要的不是你在哪里,而是你的心在哪里,你的眼光在哪里。北京喜歡國有企業,上海喜歡外資企業,在北京上海我們什么都不是,要是回杭州,我們就是當地的‘獨生子女’。”
的確,諾基亞1865年成立于芬蘭南部的城鎮埃斯波(Espoo),這個只有不到30萬人口的小城鎮,見證了諾基亞從最早的伐木、造紙到最后的手機制造商。懶熊體育曾經到訪過瑞士一個特別不起眼的小鎮塞昂(Seon),這個不過幾萬人口的小鎮,卻誕生了擁有159年歷史的戶外品牌猛犸象。波司登來自于江蘇一個縣級市高郵,他們從高郵開始,走向全國甚至世界。安踏、特步這些來自晉江的企業,那個叫陳埭的小鎮也是他們最初的沃土。
“杭州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如果你想只去一個城市,但是卻要發現中國的自然、人文、歷史之美,和中國最強勁的經濟脈搏與現代精神,那個唯一的城市就是杭州。”為了給2016年杭州舉辦G20峰會做宣傳,馬云這樣說。
因為阿里的存在,杭州的體育產業自然也會跟這家公司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杭州馬拉松的舉辦、亞運會的官方贊助商、很多場館的運營方都來自阿里以及旗下的阿里體育。
▲2020年杭州馬拉松,阿里體育首次使用可視化指揮系統。
放到更大的維度來說,在體育界,阿里也幾乎滲透到了各個領域。2017年阿里以12年8億美元成為國際奧委會Top級別贊助商;2018年支付寶成為歐足聯國家隊賽事為期8年的全球合作伙伴;天貓成為中超聯賽官方高級合作伙伴;甚至集團董事局執行副主席蔡崇信也成了NBA籃網的老板。
在2020年10月的“天貓金桂冠”峰會,阿里集團CMO董本洪提到——我國超5億體育人口中,有4億人在天貓。
“阿里力圖通過旗下子公司阿里體育改變中國體育產業。”2017年彭博社曾刊文這樣說。
盡管阿里體育的發展與我們期待得有一些距離,但阿里體育參與杭州的體育產業涉及方方面面,甚至都是一些比較核心的場館與賽事。畢竟,阿里與杭州是一對無法分割的組合。尤其是阿里的互聯網技術。
“對浙江來說,數字經濟就是我們的頭號文件,每個企業可能都會去找尋數字經濟的一些出路,包括一些政策的支持。”吳玨告訴懶熊體育,“在杭州創業的話就得插上互聯網的翅膀。”
吳玨已經在杭州待了十多年,她明顯感受到了阿里到來之后,互聯網經濟給這座城市帶來的割裂性。“如果看互聯網企業,他們的生活節奏不會慢于一線城市;但互聯網之外,人們的生活時間還是比較自在可控的。”
除此之外,作為互聯網時代的“黃埔軍校”,阿里也為杭州市培養了一大批人才。僅僅在懶熊體育的調研里就發現,孚德的合伙人劉鵬、樂刻健身的創始人韓偉和蘇璐,都來自阿里。而且他們都潛移默化的繼承了阿里人的特色——有活力、重邏輯、語速快、會“演講”。
一個趨勢:G20峰會與亞運會
在杭州隨處可見的一個標語是“最多跑一次”,其中一用了阿拉伯數字,比其他幾個字都要大一些,這是典型的“杭州速度”。
▲政府服務的標語隨處可見。
杭州變化的契機,在很多人看來是2016年舉辦的G20峰會,那次峰會幾乎囊括了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國家,也給了杭州一次徹底國際化的機會。從基礎設施、市容市貌、場館建設等都讓人看到了杭州在變化。
樂刻運動創始人韓偉在杭州超過10年了,他是杭州變化的見證者。作為山東人,韓偉剛來杭州的時候對飲食、溝通文化等都不太適應。
“現在就慢慢習慣,盡管飲食還沒有習慣,但是工作習慣反而是更適應杭州了。”韓偉對懶熊體育說:“有時候我到北京,如果吃飯聽大家在聊著很大的事情,然后說要做一個什么龐大計劃了,反而是有點不適應了,因為杭州相對比較務實。”
韓偉很清楚記得,14年前他剛來杭州時,杭州在他看來是“小而美、人過得很悠閑、都是茶館”,也沒有地鐵(杭州2012年通了地鐵)。“阿里也是一個創業公司,在一座創業大廈破樓里。”韓偉說道。
G20峰會舉辦的那一年,也是韓偉創業的第二年,他的合伙人蘇璐都認同G20是杭州轉折點。
蘇璐同樣來自阿里,這個曾經典型的互聯網人現在已經變身體育達人。“我從一個以前跑800米是要吐的人,到現在每天鍛煉,然后而且我對運動其實是擴展性很邊界會越來越大,我覺得任何一項運動都是非常好的。”蘇璐說,即使在春節期間她還報名了7天去內蒙古滑雪培訓項目。
杭州的城市改變深入到具體的每個人,G20峰會對這座城市最大的影響力還是更國際化。2016年,杭州發布了《關于全面提升杭州城市國際化水平的若干意見》,而2017年發的“十三五”規劃更是把國際化確定為杭州的首位戰略。在這個背景下,杭州2022年的亞運會舉辦似乎是水到渠成了。
“因為亞運會的契機,倒逼杭州市政府要創造氛圍,更加重視體育,重視運動。傾力打造世界賽事之城。”浙江省體育局副局長李華對懶熊體育說。
顯然,一次亞運會的舉辦,除了對經濟、國際化等帶來的變化,更主要是留下高質量的人才。在這方面杭州已經在行動。近年來杭州市一直在落實人才引進政策,全日制大專以上即可落戶杭州,此外,中級職稱、高級職稱也可以落戶杭州。根據人社局2021年最新規則,應屆畢業生在杭州工作,分別發放本科1萬元、碩士3萬元、博士5萬元補貼。
“杭州的人才政策不錯。”彩虹魚康復醫院行政總監陰聰聰說:“我老家是東北的,但是我留學回來之后就一直沒有回去過,先在北京一家500強企業工作,然后就被杭州彩虹魚康復的項目和人才政策吸引來了杭州。”
年輕人在北京與上海的高房價、高壓力之下不得不放棄,而杭州、成都、合肥這些都會是新選擇。
“杭州在這5年到10年應該是全國發展最快的城市。因為一些加持,因為G20峰會與亞運會的一些加持,包括阿里的整個影響。”對于變化,杭州人吳鵬這樣說。
不過,雖然機會很多,但這里的競爭絲毫不比北京、上海弱。虹泰寵物醫院老板宋玲艷屬于體育行業外人士,她就關注到亞運會的舉辦以及身邊朋友都在跑步打卡,但她更關注的是一些體育公司的產品。她就提到一個細節,她的兒子曾去體驗過一家體育公司的產品,但整體感覺下來服務意識與產品細節問題還很多,她提到杭州人對產品的品質要求很高。
“杭州是看上去創業容易,但對產品與品質要求更高。你可以說杭州人吹毛求疵,但當地確實需要提供相對高的服務質量(才能有機會)。”宋玲艷說。
當然,問題還有很多。但隨著亞運會的召開,“倒逼”會成為很多人、很多公司出現的高頻詞匯。因為對他們來說,亞運會是難得一次徹底改變的機會,他們都想抓住這個良機。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贊助商表示,亞運會對公司的外宣和內宣都起到了積極作用。外宣暫且不論,就內宣來說,公司內部上下都以服務亞運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員工也更有干勁兒。
但是他也提到了權益激活的問題。即將到來的國際體育大年對品牌而言有利有弊,品牌必須提前行動,抓住營銷窗口期,否則贊助賽事一過,下一個大周期又有新的大賽搶占觀眾注意力,贊助商如果不做出一些聲量,很快就會被淹沒。
而在李華看來,亞運會更是徹底改變杭州文化的一次機會。“我女兒從英國回來,她就去打壁球,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什么運動,只是聽她說這個很時尚,如果時尚的東西我們不國際化,怎么去跟別人交流?”浙江省體育局副局長李華說,他現在看棒球運動也是,除了可以帶來商業方面的好處更主要體育可以達到國際化的目的。
李華認為,年輕人聚集在城市,更需要運動、社交,通過運動來感受外界世界的變化與美好——體育只有生活化才能發揮其最大作用。只有生活化,體育才能迎來大發展。
“讓亞運會成為我們城市的轉型升級服務。拿出大潮翻涌的氣勢,和勇立潮頭的氣魄。”李華對懶熊體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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