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內通里喊話DJ，音效切入一定要精準到位。”彩虹體展的一位現場導演坦言已經很多年沒這么盯過球臺了。“只有足夠精準，才能在服務體育競賽和賽場氛圍渲染間張弛有度。”
2020年國際賽事以稀為貴，在11月底的WTT澳門賽格外引得各方關注，這是WTT世乒聯建立后的首秀，澳門特首賀一誠、世乒聯主席劉國梁都親臨現場。
▲WTT澳門賽現場。
“運動員入場往往都是比賽的第一個高潮，我們希望通過聲光電等極富科技感的元素協同配合，為觀眾帶來最立體的感官盛宴。”彩虹體展副總經理徐鵬文告訴懶熊體育，每一次賽事結束也是實現零失誤之際，團隊成員都會相擁慶祝。
燈光匯聚、音樂落下，觀眾的目光開始集中于場地中央的體育明星，此時有一群人的工作仍未停止，他們即將迎來比賽過程中更密集的考驗。
這項工作的官方名稱叫做體育展示（Sport Presentation），在國際奧委會技術手冊中，它的定義為：向現場觀眾和電視觀眾展示體育的方式，或通過現場播報員、音樂、大屏幕、燈光和各類表演（啦啦隊、吉祥物、文藝表演）組成的將賽場包裝為類似于舞臺的表現形式。
模糊的名詞翻譯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這一概念在中國的傳播。盡管從北京奧運會開始就進入中國體壇，但“體育展示”四個字仍然只被少數人認知，其中大部分是承辦過大型賽事的工作人員。
在NBA，這項工作有更清晰的字面解讀，據寧聚體育創始人郭家寧介紹，NBA把體育展示稱為“現場節目與娛樂”（Live Programming and Entertainment）。無論如何定義，體育展示的最終目的是包裝賽事。
▲2019NBA上海賽開場，視頻來自寧聚體育。
“戴著鐐銬跳舞”
賽事是體育中最重要的“產品”，體育展示誕生的原因就在于，“用戶”的“需求”變了。
彩虹體展曾多次參與國際排聯在中國的賽事，據了解，原來國際排聯要求的是賽場不要發出聲音、不要干擾運動員，現在追求的是“make some noise”。體育展示一大重要目的，正是帶給觀眾沉浸式的視聽體驗。
一些方面，體育展示團隊的工作看起來與其他演藝包裝團隊相差不大，往往是在總導演的帶領下，按照聲音、視覺、大屏、表演、互動等幾個部分完成體系化的現場呈現；但體育比賽的核心畢竟是競賽，一切的包裝展示都需要在競賽的條框內進行。因此，體育展示團隊的內通系統與競賽完全打通，甚至很多綜合性賽事都把體育展示劃分到競賽部門，“服務于競賽，更受制于競賽”。
▲英國Netball頂級聯賽簡化版體育展示流程，體育展示內容與場地、裁判密切配合。
“體育展示不同于大型活動演出，不僅要追求現場和轉播效果，也要注重競賽流暢和項目特點，這就是體育展示導演最為特殊的一點。只懂效果不懂競賽在體育展示沒辦法走下去。”在徐鵬文看來，體育展示就是作為一個系統來平衡各種需求。
“體育項目規則和流程本身非常復雜，如果不了解競賽、不懂這個項目的話，一切展示都是很難開展的。“寧聚體育創始人郭家寧告訴懶熊體育，由于規則和傳統不同，不同項目對體育展示的開放空間也不一樣。例如雖然網球賽事發展很快，但比賽中互動表演依然不允許占用場地；反觀籃球、拳擊，“它的場地、觀眾區都可以隨便利用”。
一些項目的規定更加嚴格，賽事技術手冊中甚至寫明，哪些時間必須要放什么東西、哪些時間不能有音樂。例如CBA比賽的“活球”狀態下可以有音樂和播報，而部分國家隊比賽就不允許，聲音系統就只能“見縫插針”。跟其他包裝團隊相比，體育展示團隊的優勢就在于充分了解比賽現場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在這種邊界之內，就是體育展示可以探索的空間，從業者稱之為“戴著鐐銬跳舞”。
在競賽的限制之下，體展團隊還要在現場“玩出花來”，這就需要抓住一切規則允許的空間營造氛圍。
如今的乒乓球競賽規則中，每6分結束會有一個允許運動員擦汗的“towel break”。在WTT澳門賽中，彩虹體展按照聯盟要求甚至為這個環節特制了擦汗音效。“打到5分的時候，導演會讓大家準備，第6分一結束，我們就要盯著運動員的動作，有的時候他只是朝座位走一圈就回去了，他不擦汗你就不能放。”
不過好在多年與各國運動員賽場相伴，彩虹體展對運動員們的習慣已經了然于胸。而最復雜的情況下，一分球的勝負可能影響下一分球是局點、賽點還是“towel break”（或者多種同時出現），這時即使久經考驗的體展團隊也必須全神貫注、全力以赴。
▲WTT澳門站開場儀式。
除了聽覺，視覺更是賽場內的注意力核心，多種軟硬件技術和創意已經被體育展示團隊采用。以中網為例，體展團隊為場地內7種尺寸比例不同的屏幕開發了一套控制系統，工作人員可以一鍵控制7種屏幕。比如在升國旗時，現場觀眾的注意力自然聚焦在國旗上，但其實場內的各種環屏正在配合不同色彩，來完成氛圍營造。
正如國際奧委會“舞臺化”的表述，體育展示也在努力把比賽變成“秀”。崢唐體育曾負責世界空手道聯盟超級聯賽的體育展示工作，創始人江波介紹，在決賽中，體展團隊與聯盟溝通后，把預賽時的3塊場地減成1塊，并將場地升高60公分，輔以鐳射光等視覺元素，把比賽場打造成了“舞臺”。
“舞臺”搭起，觀眾的完美享受也需要“預熱”，2018年在無錫舉辦的擊劍世錦賽，崢唐體育在半決賽和決賽前連夜剪輯出每位選手的“冠軍之路”視頻，在現場大屏播放，幫助觀眾提前進入觀賽氛圍。
此外，服務一個項目時間越長，體展團隊的“資料庫”也會越完善，世界紀錄、賽會紀錄、個人最好成績等信息都可以即時通過播報、大屏等方式進行展示。江波介紹，由于長期耕耘鐵人三項，公司在比賽中可以在重要節點第一時間播報出選手的信息，無論對參賽者體驗還是觀眾的項目認知來說，這都會是巨大的幫助。
在國內外，也有更多經典的體育展示細節，AR互動、3D全息的新技術也開始被應用。
▲拜仁慕尼黑主場經常使用激光秀。
除了從視聽體驗方面提升賽事品質，體育展示也能通過設計環節增加贊助商露出，來為賽事帶來實在的經濟回報。在一項冠名贊助商為汽車企業的賽事中，彩虹體展曾設計運動員從車內入場，這贏得了該車企好評并促使其穩步加大投入。寧聚體育創始人郭家寧也透露，服務山西女籃期間，體育展示工作曾幫助俱樂部在一年內拿到了山西移動等三家贊助商總計約1000萬元的贊助額。
通過與轉播、新媒體端的合作，體育展示還可以增強賽事與品牌的傳播效果。2017年國際羽聯開放白酒類贊助，賴茅成為首家嘗試與前者合作的國內品牌。寧聚體育通過對贊助商權益的現場呈現和新媒體傳播，間接促成了賴茅與國際羽聯簽下三年合同。
隨著近年來觀眾的需求不斷增大，很多國際賽事對體育展示的投入也越來越大，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就專門“養”了一支自己的體育展示團隊，即使他們每年只有這一項任務。同樣，體育展示也愈發收到國內賽事的重視。
體育展示在中國
在北京奧運遺產中，體育展示是一個沒那么顯眼的存在，如果說諸多場館是看得見的財富，那么體育展示就是一種隱形但有價值的文化。正是在北京奧運會之后，不少當年的體展工作人員開始真正把它變成了一個細分領域。
“08年之后，后奧運時代來臨，體育展示作為一項重要的人文遺產別注入到很多賽事中，很難回到現場只是運動員和裁判員之間的'默片'模式。有體育展示團隊在，賽場創意、劇情、互動都隨之而來。”在國內，北京體育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是唯一開設體育展示專業課的高校，陸虹副教授也認同觀眾會明顯感受到傳統比賽與體育展示賦能過的體育現場的落差，標準由儉入奢易，反之甚難。
對于觀眾來說，體驗過頂級的現場氛圍，就很難“戒掉”這種頂級的觀賽體驗。正因如此，賽事方對體育展示服務的“回頭率”確實非常高。
懶熊體育通過與行業公司交流了解到，目前國內以體育展示為主要業務的公司屈指可數，這仍然是一個“小而美”的細分賽道。以去年的軍運會為例，27個大項中，寧聚體育、彩虹體展、崢唐體育分別承擔了8個、6個和5個項目的體育展示工作。
郭家寧表示，目前國內為數不多的幾個體展公司處于“良性競爭、各有所長”的狀態。這也正符合體育展示與競賽項目的高度連結，幾家公司的核心成員或為一些項目的國際級裁判、或出自北京奧運會等大賽的單項體展團隊。
由于對不同項目的了解，幾家公司也一定程度上實現著對部分市場的“占有”。例如寧聚體育擅長籃球、冰球、游泳、田徑，合作過男籃世界杯、NBA中國賽、昆侖鴻星俱樂部、CBA江蘇隊和深圳隊等賽事與球隊；彩虹體展長于乒羽、網球、排球、武術、足球，曾服務于國際乒聯各大比賽、ATP深圳公開賽、武術世錦賽、CUFA大超聯賽等賽事；崢唐體育則經常承擔鐵人三項、馬拉松、擊劍等項目的體育展示工作，并且是鐵人三項協會的體育展示長期服務商。當然，由于體展理念的相通，幾家公司對不同項目都有涉獵。
▲昆侖鴻星俱樂部主場。
綜合多方消息來看，目前國內一項商業賽事的體育展示價格在數萬元到百萬元不等，如此大幅度的差異源于比賽時長、人員數量、包裝幅度等需求不同。用行業內的話說，“沒有花錢的不是”。軟硬件、人員配備，體育展示的各種組成元素都符合“一分價錢一分貨”的道理。
雖然從業者不多，但多數體育展示工作者并不認為這是一項門檻極高的工作，這個細分領域的量級也遠未出現“壟斷”。體育展示的門檻主要體現在對項目的了解和包裝方案的結合，只要同時掌握了這兩點，即使達不到頂級的效果，也能比較容易地提升賽事質量。
2018年5月，北京體育大學曾在其校運會中搭建體育展示團隊，設立燈光夜場、播報與音樂統一的聲音團隊，并在跨欄與接力項目中間安排當時流行的“海草舞”和熊本熊表演。一名北體大學生回憶，“那天最高潮的時候真的是看臺上3000多人跟著跳舞，然后站著看完了接力比賽。”當天，中國田徑運動學院公眾號發布的比賽推送收獲了7.6萬點擊量，而這也是這個公眾號在零粉絲的情況下第一篇推送取得的成績，體育展示大大增強了比賽的傳播效果。
即使沒有頂級的硬件設施，體育展示理念也依然能有效提升賽事體驗，對體育展示工作的參與者來說，這也是最能給他們帶來滿足感的原因。
身在“秀場”
“體育展示制作與現場是密不可分、渾然天成的，會經過公用信號制作以電視、網絡轉播方式向全世界展示，每一個背景視頻的時長、聲音、播放順序以及對應環節都必須百分百正確，一個都不能錯。” 徐鵬文已諳熟體育展示的音視頻串聯規律，但仍然會對每一次現場展示的緊張感記憶深刻。
有時連運動員也會為體育展示工作帶來驚險和意外，據他介紹，今年在威海舉辦的國際乒聯女子世界杯頒獎儀式中，原本體展工作人員已為即將出場領獎的三位運動員排好出場次序。就在運動員出場的時候，一位運動員根據以往自己的頒獎經歷，突然變換了自己的出場次序。此時工作人員也顧不上細心講解，只得急忙將她請回正確位置，避免了頒獎儀式出現獲獎選手與頒獎臺不匹配的大問題。
這是體育展示從業者的工作常態，面臨競賽、贊助、觀眾等各方的不同期待，也游走在比賽現場以秒計算的緊張氛圍中，是壓力也是樂趣。
崢唐體育創始人江波也表示，體育比賽中依然有很多可以利用的部分，如足球比賽的VAR回看和補水時間。有了體育展示，將來的比賽會越來越精彩。
▲擊劍體育展示播報，視頻來自崢唐體育。
“我們有一次看倫敦的一個比賽，搖臂對著地屏甩下來，配上地屏上時空隧道的圖案，真的有種時空隧道陡轉的感覺。”作為曾經的北京奧運會體育展示工作者，也作為北京2022冬奧會的體育展示專家，面對各種組合式的創新創意，陸虹仍然感到興奮。她也會樂此不疲地談起用激光星云取代開合屏等想法，思考在冬奧賽場上讓更多酷炫的新科技擁抱冰雪現場的可能。
而如今，除了觀眾，主辦方和裁判員對比賽氛圍的需求也越來越強。
“現在裁判經常會問我們，這次又有什么新花樣”。WTT澳門賽是國內體展團隊第一次在境外服務，賽事內部對體育展示的支持無疑是最有力的，“WTT的賽事經理開會的時候跟我們說，忘掉那些競賽，這是一個‘SHOW’。”
轉變中的“秀場”，當然也有人需要適應。馬龍穿過煙霧通道步入球場，現場MC高呼”Ma Long，The Dragon！“這位32歲的老將流露出稍許不自然，顯得有些靦腆。面對這種新的方式，他顯然還需要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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