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清現實，這個行業并沒有別人想象得那樣光鮮、簡單、名利雙收。”
一資深體育解說最近向懶熊體育發出如此感慨，他見證了解說這一行業在中國如何從草根到廟堂的全過程，時至今日，也感覺這碗飯越來越難吃了。
國慶假期后的首個“雙休”周末，職業體壇迎來了CBA、中超、歐洲五大聯賽聚齊的久違盛景，其中不乏廣東浙江、國安魯能、米蘭德比等焦點戰，然而，作為比賽轉播重要部分的體育解說，尚沒有隨著比賽一同回到人們視線。
以CBA為例，聯賽目前已過3輪，知名籃球媒體人蘇群、楊毅、王猛，前國手王仕鵬、馬健，以及柯凡、孔祥宇、姚全等騰訊、優酷的專職籃球解說，新賽季仍沒有“拿到”解說任務。
“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問我什么時候解說CBA，騰訊還會不會轉播？”另一資深解說告訴懶熊體育，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這個罕見的現象，與CBA版權格局變動有關。
新賽季CBA官網公示的28位合作伙伴中，尚未見騰訊體育和優酷體育兩家轉播商的身影。和咪咕視頻4月與CBA完成續約不同，騰訊體育和優酷體育的版權合同已于2019-2020賽季結束后到期，至今未完成續約，因此本賽季至今，這兩個平臺沒有任何賽事的視頻直播信號。因此，雖然咪咕實際沒有簽下CBA的互聯網獨家轉播權，但眼下卻享受著獨家的權益。
▲來源CBA官網。
這種“獨家”，可能連咪咕自己也沒想到，突然涌入的大用戶量，讓首輪轉播出現了大面積的卡頓現象，而略顯簡陋的演播室以及相對陌生的解說員，也遭到了不少球迷的吐槽。據懶熊體育了解，咪咕的大演播室目前仍在裝修，正式投入使用要到年底，而背靠中國移動的家底，卡頓現象已經得到解決。
這期間還發生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恐怕連前國手、遼寧隊主帥楊鳴自己都沒想到，執教生涯收獲的第一個微博熱搜是來自轉播中自己的“粗口”。
事情源于咪咕開放了沒有解說的原聲信號源，加之空場比賽沒有觀眾，外界可以清晰聽到球員、教練與裁判在比賽中的交流。這并不是咪咕的新嘗試，但由于“體育名嘴”們的缺失，更多球迷選擇原聲信號源，讓楊鳴這次“粗口”放到了揚聲器下，迅速得到傳播，一度升至實時熱搜榜第4位。
從行業的發展軌跡來看，平臺戰略、預算、公司現金流等原因，都可能造成賽事版權的易主，搜狐體育、暴風體育、樂視體育，都曾是CBA聯賽的轉播平臺，因此，哪怕騰訊體育、優酷體育退出CBA聯賽轉播行列，也不算什么怪事，只是這一次，一項高關注賽事完全沒有傳統新媒體平臺參與，把這個事情放大了。
體育解說員也一樣。知情人士告訴懶熊體育，咪咕一直沒有配置專職解說員，他們的解說大多來自百視通，屬于場次合同合作，而且他們演播室設在上海，而國內大部分籃球解說都生活在北京，交通也沒那么便利（騰訊和優酷的演播室都在北京），“短期內不太可能在咪咕上看到那些籃球名嘴，更何況他們不少都跟騰訊簽有獨家協議。”
無獨有偶，解說無球可說的情況也發生在足球領域，擁有1674萬微博粉絲的體育評述員詹俊，沒有參與周末的默西塞德德比，以及曼城阿森納的視頻直播評述，直到北京時間10月21日凌晨，他才在PP體育迎來了個人在2020-2021賽季的視頻直播首秀，解說的是歐冠小組賽，而非他最得心應手的英超。
▲直到10月下旬，詹俊才迎來新賽季首場視頻直播的賽事。
類似的情況，在去年的英超轉播中已經發生。從2019-2020賽季起，愛奇藝體育不再擁有英超版權，卻手握西甲獨播權，因此平臺的常駐解說金相凱、劉勇，從上賽季起開始解說西甲（不說英超），延續至今，要知道，他們身上都是英超解說員的標簽。
新賽季已過5輪，詹俊還在等待他的英超首秀，盡管從第2輪起，他和老搭檔張路，便在直播吧和喜馬拉雅平臺，以音頻的形式進行了直播解說，但與視頻直播的關注度和影響力，顯然不可同日而語。
無論是籃球解說還是足球解說，名嘴們新賽季遲遲不開工，與版權格局頻繁變動密切相關。
目前，騰訊體育是否續約CBA尚無定論，但包括蘇群、楊毅在內的諸位籃球人，通過微博、公眾號等渠道，表達了希望騰訊體育續約的愿景，蘇群在微博中寫道：“如果今年失去騰訊這個平臺，對CBA在移動端的曝光率將產生很大影響。”
英超的情況些許特殊，9月初突然與PP體育解約之后，直到本賽季第2輪賽前，才與騰訊體育以約1000萬美元的保底價格成交，后者獲得本賽季英超在大陸地區的獨家轉播權。
英超轉播方臨時改換門庭，意味著英超口的體育解說，如果想繼續說比賽，需要如候鳥般向騰訊體育遷徙，其中包括詹俊。根據懶熊體育得到的信息，詹俊與騰訊體育就解說合同相互做過溝通，雙方在解說價格和賽事選擇權存在差距。
▲2016年，詹俊曾以高價獨家簽約樂視體育。
如果說頭部解說只是選擇問題，基層的體育解說員面臨的就是生計問題了。
“干體育解說這行的，肯定希望多一點聯賽以分銷的方式售賣版權，這樣一來崗位多，二來議價空間大。”2018年在咪咕參與俄羅斯世界杯解說的于鑫淼對懶熊體育說。
不過起碼在今年，于鑫淼的愿望要落空了。
新賽季迄今為止，除了CBA的版權格局依舊存在變數，英超已回歸獨家轉播的模式，咪咕雖然手握中超、歐冠、西甲的轉播權，但很多都選擇直接采用其他平臺的信號源，而非自制，解說員就無用武之地；NBA更早就以獨家轉播的方式售賣版權。
另一個更為直觀的數據，是CBA解說場次從1380場變成不到560場，這更能夠體現今年的版權市場對體育解說的需求呈斷崖式下滑。
上賽季CBA常規賽共有460場，在轉播格局三足鼎立的情況下，意味著三家平臺合計需要制作1380場常規賽，優酷、咪咕視頻等平臺還經常為單場配置2-3路解說。新賽季常規賽輪次雖然增加了，但版權合作平臺數量減少的情況下，再結合八一男籃的退出，實際對解說而言，市場上僅有不到560場的場次解說需求，除非出現咪咕視頻為單場配置多路解說信號源的極端情況，更現實的行情還是僧多粥少。
上賽季總決賽期間，以極富主觀色彩的解說風格，受到外界廣泛熟悉的優酷體育解說姚全，新賽季在抖音以不露比賽畫面的方式，進行遼籃比賽的直播評述，他在個人微博坦言，想法就來自于詹俊。
NBA解說的處境更加不走運，上賽季由于莫雷事件的影響，騰訊體育放棄了前幾年1230場常規賽全部開放視頻直播的局面，改為每天一場或兩場視頻直播，如此一來，小有名氣的新生代解說們，露面機會顯著減少。“我們這些需要工作養活的小角色來說，莫雷事件、疫情、CBA版權之爭，對我們工作受到的波動一直是很大的，”孔祥宇告訴懶熊體育。
擁有6萬微博粉絲的孔祥宇在5年前入職騰訊，3年前成為專職解說，他分到的NBA解說場次，大多以凌晨或早場的非重點場次為主。盡管如此，作為90后，孔祥宇的解說風格偏年輕化，2019年NBA季后賽期間，騰訊體育對東決做出預測，結果17位解說中，僅有孔祥宇一位看好猛龍晉級。這場預測使他名聲大噪，在虎撲發布的“孔祥宇這波什么水平，一人單挑全磚家”的帖子，得到了30萬+的瀏覽量。
▲2019年NBA季后賽期間，孔祥宇“一戰成名”。
不過在整個2020年，根據孔祥宇自己統計，參與的NBA解說評述大概在30場左右，加上CBA和綜合體育項目等，全年解說的比賽在百場左右。考慮到騰訊體育新賽季暫時沒有CBA解說任務，可以預見他的自然年工作量整體較之去年，會有較為明顯的降幅，當然其中也有疫情導致賽事數月停擺的原因。
和孔祥宇的情況類似的，與平臺簽約，依托平臺所擁有的版權說球的解說比比皆是。但如今市場在悄然發生變化，平臺為了節省成本（社保等），不再招專職解說，改為場次合同制，這點在PP體育體現最為明顯，他們巔峰期全職解說一度接近30人，目前已降至低個位數，不排除將來跟咪咕一樣，都改場次合同制。
如此不穩定的版權更迭環境，對年輕的英超解說并不友好，沒有培育優質英超解說的穩定土壤，不利于他們成長。這或許也是這些年我們并未看到年輕體育解說冒頭的主要原因。
“這個行業，更新本就比較慢，對新人也越來越難了，”前述資深解說感嘆。
那么，如果不和平臺簽約，做一名類似于詹俊式的職業解說呢？
以于鑫淼為例，過去他主要以兼職、合作的方式，參與各平臺的賽事解說。在2017年期間，于鑫淼在歐洲賽季的解說任務，平均每周5場左右。而在新賽季，每周的解說任務目前平均1-2場，他的重心放在了西甲，這既是他的專業口，也確實因行情所致，暫時沒接到其他聯賽的活。
解說任務減少，與平臺的變化掛鉤。“我前幾天還跟想入行的學生聊，想當體育解說一定要慎重，因為這不怎么賺錢。”于鑫淼說。
▲于鑫淼（右）搭檔劉晶捷參與俄羅斯世界杯解說。
“版權興則解說興”，自從中國體育產業于2014年進入新紀元，版權價格水漲船高時，也正是解說價格瘋漲的時刻，詹俊在內的名嘴們，都曾嘗到行業發展的紅利。PP體育還曾在2018年推出體育綜藝《足球解說大會》，看起來解說行業欣欣向榮。
如今在版權市場，騰訊體育以“白菜價”獲得獨家轉播的權益，一位接近本次交易的人士對懶熊體育表示，這筆交易只是“回到了市場價值本身”。
這種變化也會折射到體育解說的價值上，就像各海外、本土聯賽需要重新適應中國市場的發展規律，讓體育名嘴接受如此大的行情落差，也要給他們一點時間。
不過這種變化對新生代解說更為殘酷，在這本就幾乎“用愛發電”的行業，在“認清”了這市場的殘酷“現實”后，還會前赴后繼想入行當體育解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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