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半年,有人決定離開大城市返回家鄉,也有人選擇告別多年的海外生活回到國內發展。隨著疫情為整個社會按下暫停鍵,原本的秩序都失效了。也許是疫情凸顯出了隱匿的困境,也許有些困境,本就是人生必經的。
第二次回到家鄉
今年3月底,丁滿決定第二次離開北京回長沙。
2013年,24歲的丁滿考研失敗后在朋友的“攛掇”下決定來北京試試,隨緣進入了公關行業。工作剛開始他沒有進入狀態,很快被公司開了,從那之后他洗心革面,用努力換來了快速的升職加薪。但他也真心感到,那兩年,很累。
他對懶熊體育回憶,自己那個時候坐在公車想,北京是一個努力就會有回報的城市,“我已經體驗過了,真的要留在這里的話,要付出很大的生活代價”。
回到家鄉,也就回到了一個特別慢節奏的狀態。晃了一段時間,丁滿突然覺得27歲的生活不應該是那個樣子。雖然還是想不清楚未來的路,但對于已經試過水的北京,他覺得自己做好準備了,“長沙存不到錢,我這次來北京的目標就是要存錢”。
再次來到北京,丁滿去了一家體育營銷公司。公司老板的理念是希望員工們能夠注重生活,認為在這個行業有生活才能產出好的想法和創意,丁滿對此很認可,愿意做下去。
工作之余,丁滿如愿有了自己的“生活”,他養著兩條狗和一只貓,也有了另一個據他所說30年人生里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從零開始當上尊巴教練是丁滿30年人生里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2019年年初開始,丁滿嘗試去健身房接觸團課。試了很多種課程后,他覺得最喜歡尊巴,跳著很爽。“我學動作很快,跳著跳著我就想著要不要考一個教練證書。”就這樣從零開始,他一步步當上了兼職尊巴教練。“我是一個特別猶豫而且經常否定自己的人,但這個事情讓我意識到,不是所有事情必須等到萬全才能去行動。一定要先嘗試走出那一步。”
邁進2020年以來,因為疫情影響,客戶預算收縮,公司業績壓力陡增,丁滿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前那種“沒有生活”的狀態。來北京這三年多時間,追求生活和存錢似乎也成了一對矛盾。丁滿的本職工作收入加上兼職收入一個月有兩萬五,但一點也剩不下。而且,如果繼續,眼前的關卡已經寫好——他得從激烈的競爭中為公司奪取更多客戶,管理更多項目,還需要接受降薪。
“我沒辦法一直保持往上走的狀態,不是要做一番事業的性格。我太在乎我在生活中的感受了。”丁滿這次不再猶豫了。
來北京“晚了”
與丁滿在三十而立的年齡段又一次做出選擇相比,29歲才來北京的阿泉覺得自己“來晚了”。
大學畢業之后,阿泉一直在廣州做賽事和活動執行。他對懶熊體育表示,在廣州做了七八年,他感覺自己走到了職業瓶頸,想換個城市突破自己,北京就成為了首選。
橄欖球是阿泉從小喜歡的運動。2018年來到北京后,他入職了一家橄欖球青少年培訓機構做品牌主管。能將喜歡的東西變成職業,他還是挺高興的。

▲2017年阿泉代表廣州阿帕奇隊參加CNFL(華美橄欖球聯盟,原AFLC)比賽。
相比廣州,阿泉感到北京的節奏更快,而且不管是賽事還是活動能接觸到很多頂級的資源。但新的環境帶來了新的問題。在廣東遇到問題他永遠有Plan B,而在北京,他沒有深厚的積累和人脈。比如遇到令他不滿意的供應商,“還得哄著他們干活,在廣州早替換掉了”,阿泉說,“這兩年打擊了我,成長倒也更快”。
今年春節前,因為父親身體的原因,阿泉結束了兩年短暫的北漂生活,回到老家廣東湛江陪伴家人。他原本計劃在湛江當地做少兒體適能培訓,不過突如其來的疫情打亂了他的人生規劃,“店鋪租金都付了,如果沒有疫情,2月份我的店應該開始裝修了,結果現在投資人不敢投了。”
疫情對業務基本都在線下的體育培訓機構打擊嚴重,很多機構沒能挺過這個寒冬。創業計劃受阻,只能另尋屋檐。讓阿泉沒想到的是,擁有近十年體育行業工作經驗的他,在家鄉找起工作來也會碰壁,“很多人會說,你在北上廣深大城市還很有競爭力,不需要回到湛江的公司來”,阿泉開玩笑說,“可能覺得hold不住我吧。”
好在阿泉在北京找到了他想要找的東西,他覺得突破了自己的天花板,再回到廣東,他會站得更高一些。
跨“回”鴻溝
有人從大城市返回家鄉,有人選擇告別多年的海外生活回到國內發展,不過疫情讓他們回國后的工作與計劃中有了偏差。
如果2020年接連發生的事件能夠攪動起氣流,那么全球都會遍布著木星之眼一般的巨大漩渦。今年29歲的Jason沒想到自己會同時被卷進兩個漩渦。
春節前一天,Jason從紐約回到老家,到家第二天家鄉這座距離武漢186公里的城市就因疫情而封城了。城市管控嚴格,不能出門,社區會安排人送來蔬菜。他每天只能通過網絡和電視了解信息。
如同每一個困在“震中”的湖北人,Jason經受著身體和心理的雙重煎熬。“國內社交媒體上都是被忽視的個體,一看國外的報道,沒有一點點對我們所受煎熬的同情和所做努力的肯定,全都是責備的聲音。”他對懶熊體育感慨道。網絡世界里嘈雜的聲音影響著每一個人的情緒,他逼著自己不要花太多時間去看社交媒體。
Jason在美國待了五年多,這樣的傲慢與偏見對他來說并不陌生。
2016年Jason剛從美國一所大學的體育管理專業畢業。彼時國內體育產業由于46號文的刺激呈一片火熱之勢,但他從2012年就一直呆在美國,對國內體育行業不熟悉。
Jason猶豫中決定先不著急工作,而是先后去到洪都拉斯和古巴過了個間隔年,同時學習了西班牙語。那里的感覺和美國完全不同,拉美人天性熱情,他交了很多朋友,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在古巴他參加了國際學生的籃球聯賽,在洪都拉斯他還成為了當地第一個中文老師。

▲Jason和古巴的孩子在街頭踢球。
他對美國的情感更為復雜。他在這里度過了美好的大學時光,也有相戀多年的美國女友。但在美國的五年多時間讓Jason感覺到,不管說著一口多流利的英語,對他們的歷史和文化如數家珍,他依舊和美國人存在著距離。“不是說會刁難你”,他說,但是思想和靈魂上的隔閡幾乎是無法逾越的鴻溝。Jason漸漸埋下了回國的念頭。
去年下半年,Jason決定離開美國,暫別女友,回到國內發展。他走過很多地方,最中意深圳,那里年輕人比較多,很有活力,是一個快速成長的城市。“尤其是因為我之前長期在國外,想要一個可以快速融入的環境,而深圳基本沒有什么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區別。”Jason入職了深圳的一家外貿公司,任職紐約分部銷售經理,工作稱得上順利。
但疫情讓外貿行業遭受重創。根據海關統計,第一季度國內進出口總值同期下降了6.4%,其中出口下降11.4%;隨著4月至6月海外疫情加速蔓延,外貿行業更是幾乎停擺。
由于疫情影響和紐約當地的政策,Jason所在的公司決定裁撤掉紐約分部,因此給該地區的職員制定了一個“完全不可能達到”的績效——Jason辭職了。
壞消息還沒結束。受席卷全美的這場黑人運動波及,公司位于紐約的店鋪被砸了。“曼哈頓店鋪的人半夜打電話給我哭訴,問我能不能找到人愿意接手他們的店鋪,”Jason說,“被打砸的街道是我以前上班會走過的路,這還和看新聞的心情不同,就像我的家鄉一樣。”
Jason再次回到深圳,時間已經從冬天來到了初夏。眼下他更多感覺到的是這座城市的焦慮,找工作的時候“他們問得更多是你有什么資源能變現。他們并不在乎你以前的經歷,哪怕在你身上一點點的投資都不愿意花,不是說金錢的,而是時間上的耐心”。Jason也會煩惱,但那只是一閃而過。現在看起來順利的人也會經歷迷茫和困頓吧,他想。
后疫情時期的生活
Jason正在慢慢尋找自己的節奏。外貿行業持續面臨著下行趨勢,最近他降薪入職了一家做運動相機和行車記錄儀的外貿公司,負責開拓拉美市場。公司馬上會有一個在墨西哥的展會在線上舉行,他將作為主講人介紹公司和產品。
“我每天和古巴的同學和朋友聯系,幫我把關西班牙語的措辭。”Jason說。“古巴汽車很少,他們都不知道行車記錄儀是什么東西,為什么要在車前面裝一個攝像頭。”
偶爾不開心的時候,Jason會回想起在古巴快樂的日子。那里的生活悠閑,古巴人都想獲得一個掙錢的機會,這邊的人們卻被快節奏的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人們面前交織著不同的漩渦,汝之蜜糖,彼之砒霜。這樣想想的話,情緒也會舒緩很多。“而且深圳的氣候很像古巴”,Jason說,“太陽多的日子,心情也會比較好。”

▲北京火車站的人潮。
而丁滿所在的長沙和一線城市的節奏完全不一樣。在這里,下午6點你別想找到客戶,客戶也絕對不會找你。所有人的狀態都很放松。
“長沙是一個不喝酒就沒有朋友的城市。”丁滿在朋友圈發布聚餐照的頻次明顯增多。他很快找到了當地的健身房兼職帶操課,空閑時間順便做起了微商。盡管工資和北京相比減半,健身房的兼職課時費也減半,但是他說,“我肯定不會回北京了”。
與此同時,阿泉父親的病情穩定了一些,阿泉的壓力小了不少。他的家人也給了他很多精神上的支持。以前阿泉的父親認為體育行業就是做運動員或者當老師,但因為阿泉,他的家人開始看NBA、CBA甚至橄欖球。2014年阿泉在廣東佛山龍獅籃球俱樂部做賽事對接人的時候,他的父親會跟親戚朋友說,“你看電視會看到阿泉”。
在湛江找工作不順利,阿泉重新從老家來到了廣州。體育行業受疫情影響太大,面試機會很少,而且他發現自己競爭不過剛畢業的年輕人,他們精力旺盛,便宜又肯吃苦。阿泉的心態倒沒有受影響, “我覺得30歲我才剛開始吧。”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丁滿和Jason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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