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成為舉辦地，上海就見證了TI史上的首個衛冕冠軍。
作為《DOTA2》的最高級別賽事，第九年的The International DOTA2 Championships （TI9）在上周日落下帷幕。經過四局苦戰，來自歐洲的OG戰隊戰勝了Liquid，繼去年之后再度捧起冠軍盾。而主場作戰、扛著中國粉絲期望的PSG.LGD，則在半決賽中敗下陣來，遺憾獲得季軍。
從熱度上來說，TI9可以說是今年到目前最火的電競比賽了。開票后僅僅53秒，購票渠道之一的大麥網上26804張套票就被一搶而空。二手票務網站上，賽事票價也始終居高不下，決賽日的票價一度被炒到了上萬元。
作為一項以高額獎金、邀請賽為核心模式的電競賽事，TI一直飽受對其可持續性的懷疑，而TI9這種火爆，又一次讓人們感到一絲暈眩：到底是因為初次落地中國市場，還是它已經建立了一個可長期發展的生態體系？
一項今年最火的電競賽事
一年前在TI8的決賽賽場——溫哥華的羅渣士體育館上，時任上海市副市長、如今已升任教育部副部長的翁鐵慧，出現在了官方的宣傳片中，對TI背后的游戲開發商Value將上海定為舉辦地表達了感謝。
從2017年底，上海發布《關于加快本市文化創意產業創新發展的若干意見》（簡稱“上海文創50條”）起，被認為是這座有電競底蘊的城市，正式向外界喊出了“全球電競之都”的口號。
雖然上海聚集了較多的電競資源，多年賽事的舉辦也積累了一定的電競文化。但一方面，電競主客場制的推行以及多個城市優厚的政策，使得不少電競IP和賽事正在搬離上海；另一方面，在這座經濟發展迅猛的城市，老百姓有著太多的娛樂選擇方式，對于普通的電競比賽已經不再感冒。上海急需融入新的電競血液。
因此，上海市政府對TI的落地給予了高度重視。去年11月，翁鐵慧與上海市委常委、浦東新區區委書記翁祖亮出現在了浦東電競重點項目簽約儀式上，再度為TI9賽事站臺——這在過去是較為少見的。
8月20日的早上，TI9賽事的第一天，我來到賽場所在的梅賽德斯奔馳中心。盡管有所預料，但現場的觀眾數還是讓我吃了一驚。這個場館能容納18000人，雖然是工作日上班時間，場館內依舊有著近8成的上座率。觀眾大多以“較為年輕但也不很年輕”的男性為主，這是《DOTA2》賽事區別于其他電競比賽的不同，硬核是主要特征。
這次的門票沒有分檔，每兩天的比賽被打包成了一個套票，前4天的售價為500元，決賽日的兩天為2000元。如果沒有黃牛的話，這是一個能讓大多數玩家所接受的價格。去年在溫哥華，這一價格分別是125加幣（約合人民幣600元）和250加幣（約合人民幣1200元）。
來到TI比賽的現場，或許就能了解為什么這票這么難搶了。無論是現場座位上的燈光秀、神秘商店門口排起的長龍以及滿滿當當的涂鴉墻，都提醒著我這是一場僅用時53秒就被一搶而空的賽事。
中西結合的開幕式過后，16支參賽隊伍的選手陸續登場，大部分都迎來現場觀眾的歡呼，無論是不是中國戰隊。Valve創始人、人稱G胖的Gabe Newell出現在舞臺上的那一刻，現場氣氛一度達到了最高潮。他在臺上表達了上海市政府對TI賽事的支持，并用中文說了句“謝謝上海”。而現場的觀眾們，則高喊著“G胖還錢”——這一戲虐的語句回應著他。
▲Valve創始人Gabe Newell在臺上主要表達的是對上海市政府的感謝。
比賽開始后的一個細節，可以體現出TI觀眾對這項賽事的熱情。當有選手選出藍胖這個英雄時，現場會通過AR技術將英雄形象投影到大屏幕上，觀眾們則跟著英雄擺動的節奏開始擊掌。這一類似儀式感的行為，拉近了賽事和觀眾之間的距離。
現場也有民族情緒，尤其是當老牌的中國戰隊LGD出戰時。由于LGD與法國足球俱樂部巴黎圣日耳曼之間的深度合作，現場的不少觀眾甚至穿上了巴黎圣日耳曼的球衣來為LGD加油。賽場的觀眾席上，還一度出現了中國國旗。一位報道TI賽事多年的記者告訴我，這在TI賽場上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中國國旗出現在電競賽場上，這種場景其實還不多見。
“從氣氛的塑造上，TI賽事在全國范圍內都是首屈一指的。”他如此對我說，“Valve很清楚，觀眾為什么會來看這個比賽。”
一個維持了7年的賽事體系
TI賽事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其高昂的賽事獎金，且每年都在不斷刷新。今年的賽事獎金再創新高，定格在了3429萬美元，折合人民幣2.42億元。
從2013年，在美國西雅圖舉辦的第三屆賽事起，Valve為TI定下了獎金分配機制。他們在《DOTA2》游戲中推出了一個名為“勇士令狀”的虛擬物品，玩家可以通過充值購買游戲內的各種服務來為勇士令狀升級。而Valve則承諾，每年關于勇士令狀的收入，會有25%成為TI賽事的總獎金。
從此TI的獎金每年都水漲船高，從TI3的286萬美元，一直到今天的3429萬美元，而這幾乎所有都是由游戲玩家所貢獻。這也就是為什么，現場的粉絲們會喊出那句“G胖還錢”了。
多位《DOTA2》的骨灰級玩家告訴我，粉絲們樂于在勇士令狀中花錢的原因主要在于兩點：一，擁有更好看的游戲皮膚和更有趣的語音特效；二，“云玩家”為自己的情懷買單。
“今年《DOTA2》推出的TI飾品質量很高，小黑、大圣、萊恩等英雄都有很不錯的特效。”擁有9年《DOTA》系列游戲經歷的鹿陽告訴我，“還有語音輪盤，打游戲的時候可以嘲諷對面，這幾乎是其他游戲中所沒有的。”
勇士令狀設有多個等級，玩家通過付費實現升級，升級可以解鎖對應的皮膚、飾品和語音特效。如果依照一份在NGA上流傳的“氪金攻略”的話，最少也要花上2400元才能升至2000級，同時還要在游戲內付出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為了獲得心儀的游戲內物品，玩家大多選擇直接氪金。根據Stratz eSports提供的數據，今年的勇士令狀付費榜的第一名是游戲ID為“Sweetheart Yuki Yukeo”的斯德哥爾摩玩家，他的等級是51354級，一共氪金21382美元（約151658人民幣）。值得一提的是，榜單前十名中，有6名玩家來自中國。
▲前十名的氪金玩家，最低也花了6480美金。
作為一款硬核游戲，絕大多數的玩家都會觀看《DOTA2》的賽事。這就使得Valve無需太過于區分游戲和賽事之間的區別，面向的幾乎是同一個群體。
同樣的，由于足夠硬核、足夠有歷史的原因，這使得玩家對游戲有著很高的忠誠度，他們也愿意在這款游戲上花錢——盡管這并不能提升他們的游戲水平。
6天的賽事期間，場館外的TI神秘商店門口始終絡繹不絕。這是每年Valve為TI所設立的周邊專賣店，出售手辦、服飾、配件等賽事紀念品，僅賽事期間開放。錯過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所以玩家寧可犧牲看比賽的時間也要在商店門口大排長龍。今年官方推出的限量2000套的全球紀念是TI9典藏紀念版主題麻將，售價1688元人民幣，如今在閑魚上已經被賣到了3000多。
高昂獎金也讓參賽俱樂部獲益。根據TI9的獎金分配方案，奪得冠軍的OG，將從中分走1561萬美元，折合人民幣1.1億元——這一數字幾乎趕上國內頭部電競俱樂部的一筆融資金額了。而即使是第16名的隊伍，也能分得51.46萬美元的獎金，折合人民幣365萬元。
▲TI獎金分配方案，第16名可獲得51.46萬美元的獎金。
同時，由于TI賽事不設官方贊助商，這反而能給參賽俱樂部開放更多的賽事媒體資源。俱樂部能在選手的ID名、游戲內戰旗和地圖上為品牌提供曝光，這比單單在胸前掛個logo更能吸引品牌方的興趣。今年參加TI的5支中國戰隊，均有5家以上的贊助商，PSG.LGD更有10家贊助商。
這就是TI賽事維持了7年的生態邏輯：通過精密的賽事產品設計吸引玩家付費，再通過高消費力的玩家付費撐起獎金，再通過高昂獎金養活頭部俱樂部和選手。而俱樂部和選手再通過優秀的表現來吸引玩家持續關注這個賽事，因為獲得TI賽事的參賽資格來吸引贊助商的關注，并贏取賽事獎金是他們最主要的生存手段。
一場考驗情懷生命力的賭局
在這7年中，我們很難說Value在學習傳統體育——很少有頭部的傳統體育賽事是以高昂獎金來支撐的。他們并沒有把賽事和游戲做分割，賽事扮演的是從玩家手里賺更多錢的工具。
但這背后有兩個顯而易見的不穩定因素：一是高度依賴玩家付費，一旦玩家流失或付費意愿下降，整個賽事體系會面臨著崩塌的風險。這方面取決于玩家對于游戲和賽事的體驗，以及老玩家流失與新玩家流入的速度。
二是俱樂部的運營難以保證，受成績影響波動巨大。獲取TI的參賽資格，是所有《DOTA2》戰隊的頭等大事。一旦失敗，不但會使得戰隊一年的營收沒了保障，選手也有可能會為了高昂獎金轉投他隊，俱樂部會面臨極高的商業風險。這也就是為什么，Newbee電競俱樂部不得不買下北美戰隊Forward來重返TI9的原因。
同樣的，品牌與俱樂部之間也就很難建立長期營銷的可能性。大多數品牌只會愿意拿出小部分預算來賭俱樂部在TI賽事上有優秀表現，但不會花心思和精力與俱樂部長期合作開展品牌營銷、塑造品牌形象。
較大的不確定性會影響俱樂部投資者對此的投入，因此他們會更愿意把錢投在已經聯盟化的電競賽事上，例如LPL和OWL等，固定席位制能保證俱樂部的長期回報。
從這個角度來看，TI如今的電競模式不失為一場賭局，賭的是玩家情懷的生命力能夠在未來繼續支撐起這項賽事，賭的是流入的新玩家能夠填補上老玩家的流失，賭的是俱樂部和選手會持續投入追求高昂獎金。如果這三者在未來依舊成立，TI賽事依舊能在電競市場上占據一席之地。
根據Steam Charts所提供的數據，《DOTA2》游戲的玩家數據在過去兩年中還算穩定，有增有減，每月增減幅大多在10%以下，所以Valve還不需要太擔心玩家流失的問題。
▲根據Steam Charts的統計，《DOTA2》游戲的玩家穩定在50萬左右。
也許需要考慮的玩家情懷的生命力。為情懷買單，這是在電競興起后我們常聽到的一句話，尤其是前年S7在中國舉行的時候。情懷是刺激老玩家的消費力的核心要素。
而能夠支撐這一情懷走下去的還得是賽事體驗。不過TI9上Valve似乎沒能把這一體驗做到極致。“與去年相比其實差了不少。”上述記者跟我說。
一方面是在營造氣氛的把控上。舉例而言，在以往的TI賽場上，每逢比賽間隙，主持人會帶著攝像機采訪現場和外圈的觀眾，畫面會投射在主舞臺的大屏幕上，加強觀眾之間的互動。但在TI9上，不知是何原因卻取消了這一環節，使得坐在場館內的觀眾在比賽間隙時只能無所事事。
另一方面，具有中國特色的黃牛現象也極大地侵害了觀眾的利益。大賽一向猖獗的黃牛瘋狂地哄抬票價，甚至引來了上海警方的現場打擊，一則流傳在微博上的視頻顯示，8月22日，有大量現場黃牛被警方帶走。
不過對于根深蒂固的黃牛現象來說，這顯然不能治本。8月23日，當我再度來到梅奔，門口依舊徘徊著不少黃牛，兜售后兩天的決賽日門票，售價2000元的門票被炒到了8000元。
值得關注的是，此次國內的票務銷售平臺大麥網再度陷入了爭議漩渦中。不少在海外票務平臺Universe上購票的觀眾，在現場取票時卻發現自己拿到的票位置較差，并不符合Universe平臺上提供的座位信息。不少玩家懷疑，大麥網將更好位置的票賣給了黃牛。時至今日，大麥官方尚未對這一現象作出解釋。
▲大麥的座位處理和現場發票不當引發了諸多玩家的不滿。
同時，今年現場還出現了一些技術上的失誤，例如給錯轉播鏡頭、缺失AR英雄形象以及現場屏幕損壞等，也因此被部分媒體撰文抨擊。雖然玩家們并沒有把這些都歸過于Valve頭上，但不佳的賽事體驗還是會影響他們對此的熱情。
產生這些現象的原因，極有可能是TI賽事來到中國所遭遇的水土不服。與在西雅圖辦賽的熟門熟路相比，Valve在上海面臨的是全新的環境和陌生的合作伙伴，這極大考驗了他們賽事的承辦能力，這也就是他們決定將TI“全球巡演”后不得不面臨的挑戰。
而且，在以往TI僅在西雅圖舉辦時，中國玩家會將觀賽視為一次朝圣，遠隔重洋的賽事對他們既有神秘感，也有吸引力。可是當TI來過了中國、消除了這層神秘感后，情懷還會不會支持他們下一次現場觀賽？當TI下次來到中國的時候，他們還會不會再付高昂的票價走進賽場？這恐怕也是Valve需要考慮的問題。
如今看來，在大多數電競賽事向傳統體育學習的當下，Valve依舊選擇堅持著自己的固有生態模式，走一條非體育化的賽事道路。這條道路還能走多久？這是每一個電競人會好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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