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一周，美國航天城休斯敦主要有兩個大事。一是持續一周多的洪水，已奪走了八條生命，二是正在進行的NBA季后賽首輪比賽，火箭在普遍不被看好的情況下拿下第三場，避免了被勇士橫掃的尷尬。

第四場比賽，火箭輸了，在賽后的新聞發布會上，面對臺上坐著的勇士球員德拉蒙德·格林，一個中國記者在提問時，把這兩件事“結合”到了一塊：

發布會上的格林。

“德拉蒙德，我這里有個有趣的問題，去年季后賽你們來休斯敦打客場，第三場的時候沒有發生洪水，你們贏了，第四場洪水來了，你們輸了，到今年你們再度來訪，第三場發生了洪水，你們輸了，到第四場沒有洪水，你們贏了。這是否意味著……”

還沒等中國記者問完，格林就打斷了他的提問，他似乎一下就看穿了記者的用意：“你可能想從我嘴里得到一些爭議言論，但你得不到了，因為我為休斯敦人感到悲傷，他們正失去他們的家園、房子，失去生命和親人，而你還想從我這套到爭議言論，你得不到！”

從表面上看，記者似乎是想通過這個“巧合”來提升提問的效果，抖個包袱，但他忽視了洪災這個讓人悲傷的大背景。NBA雖然是個娛樂性很強的職業體育聯盟，新聞發布會開玩笑常有發生，但在涉及到悲劇和災難時，這種玩笑顯然超越了正常尺度。

反倒是格林，這位NBA現役最著名的大嘴巴，這次備受贊譽，輿論認為，他沒有上記者的當，并災難面前展現了真性情，體現出了職業球員的素養，露怯的是這名中國記者，工作歸工作，但缺少基本的人文關懷。

這個事情發生后，包括ESPN、雅虎體育、福克斯體育、CBS體育等知名美國媒體都第一時間做了報道，SB Nation甚至直接在標題里斥責記者的提問“愚蠢”。美國社交媒體上也引發了熱議，輿論幾乎一邊倒地批評記者，并迅速人肉出了記者的名字。

CBS體育的報道截屏。

記者有錯嗎？我想那是肯定的，從專業的角度來講，他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提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不過，作為一個曾在美國駐站五年的NBA記者，我更想說的是，他所在的這個NBA兼職駐站記者群體，他們長期以來遭遇的尷尬，更應該引發人們深思。

不管是之前的新浪還是現在的騰訊，像我一樣由國內派出去的全職記者（簽正式勞動合同）實際很少，新浪之前是兩個，騰訊現在是三個，而NBA的30支球隊共有29個主場（湖人和快船共用一個球館），也就是說，國內大部分NBA球隊的跟隊記者都是以兼職的形式在工作。

這些兼職駐站記者，大部分都是中國留學生，也有一小部分是在當地工作的華人，他們的共同點是都很喜歡籃球，讀書時可能還有過NBA記者的夢，目前，他們幾乎都是利用課余或閑暇時間來進行報道。他們的待遇普遍很低，拿著相對低廉的稿費（千字100-300元），用其中一位的話說，“這些稿費還不夠我們在球館停個車、吃個飯”。換句話說，他們看重的不是錢，而是籃球的夢，因為這份工作提供了和NBA球星零距離接觸的機會。

問題就在這里，據我了解，不管是新浪還是騰訊，都沒有對這些兼職記者進行過系統的職業培訓，事實上，這些“培訓”往往是由老記者、老編輯的“網上聊天”完成的，主動性強、溝通能力強一些的記者，也許問得多一些，學得多一些，經驗自然也豐富，而更多的兼職記者，都是在單兵作戰，有個別的見兼職記者，或許根本沒把它當成一份正經工作來對待。

NBA對媒體的管理向來嚴格，作為記者，嚴禁主動向球員索要合影和簽名，在我工作時，經常被各方告知。當然，提問注意分寸，也是被告知的重要內容之一。在我駐站的那些年，多次看到兼職記者向球星索要簽名和合影，明知違規，但抱著僥幸心理，其實這也很好理解——兼職記者，并非我的全職工作，一旦被罰，大不了不做了。

NBA媒體報道的競爭相當激烈。

此事發生后，NBA中國大為光火。據我了解，目前他們已經取消這位休斯敦記者的采訪資格，接下來，相關方面可能還會出臺更為嚴格的媒體證件審核措施。

比NBA更火大的是兼職駐站記者這個群體，他們都通過微博等社交媒體來表達抗議之聲。在NBA的媒體報道隊伍里，中國記者的規模相當龐大，僅次于美國記者，姚明時代，光休斯敦的駐站記者，最多時就有近20來人，但由于語言和文化的差異，這一群體一直活在尷尬當中，表面上天天接觸球星光鮮亮麗，背地里卻是苦處頗多，正常學習（工作）外還要熬夜加班寫稿，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關于這一點，我深有感受。駐美報道的第一年，不管是球員，還是球隊工作人員，幾乎沒有一個人會正眼瞧我，他們的行為舉止，給人這樣一種感覺，那就是“一個中國記者能問出什么好問題？”

我只能靠更加努力，積極參加球隊的訓練和比賽，去得比美國記者還勤，在提問和報道時，拿出自己的思考和角度，然后經常跟他們溝通，才逐漸建立起相互的信任。到后來，我跟駐站地的美國同行打成一片，這才擺脫了“外來者”的感覺，不過，換到其他城市后，第一年的那種感覺依然存在。類似的經歷，相信每個中國記者都有感受。

如今休斯敦駐站中國記者的提問，無疑又加重了中國記者給美國媒體、給NBA聯盟和球員的不好印象，其后續反應，可能是中國記者的采訪證縮減、重要場合不給提問機會——類似科比退役這樣的熱點事件，國際媒體的證件必須要重點分配。這些，都是兼職駐站記者氣憤的根本原因，他們代表著一個處境尷尬的群體，雖然他們都是在為夢想努力。

事實上，這也是我不喜歡輿論一邊倒地批判休斯敦記者的原因，他在專業性上犯了一個錯誤，但這并非是不可饒恕的錯誤，在這個錯誤的背后，有很多值得我們思考的地方。

作者簡介：黎雙富，前知名NBA駐美記者，現懶熊體育聯合創始人，圈內人稱“富哥”，是首個跟隊進白宮采訪的中國NBA記者，著有《斯特恩傳》、《NBA與商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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