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屬于臺灣高中籃球的“瘋狂三月”。這兩天，全臺灣都為HBL瘋狂了！

文、攝影 | 萬雨芯

“能仁！能仁！”

“南山！加油！”

▲身穿制服的學生為本校球隊瘋狂吶喊（圖片來源: HBL官方）

臺北小巨蛋，正對球場的那片看臺被一條本不存在的線整齊地切成紅藍兩色，兩所高中的學生穿著自己學校的制服，拼了命地為主隊吶喊加油，紅色的南山高中與藍色的能仁家商涇渭分明，這一切彷如兒時只在《灌籃高手》中見過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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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燈下的籃球少年

3月17日晚，2018-19賽季臺灣高中籃球甲級聯賽（HBL）迎來最終決戰，本賽季以16連勝的不敗戰績殺入決賽的能仁家商在臺北小巨蛋迎戰另一支HBL傳統豪強南山高中，能容納15000人的小巨蛋內幾乎座無虛席，就連臺灣地區領導人、臺灣教育主管部門長官以及新北市市長等也都是場邊觀眾的一員。

球員入場儀式中，能仁家商頭號球星林彥廷背著媽媽從球員通道小跑著進入球場。

HBL決賽的入場儀式有個傳統，每位球員都要攜一名家人共同入場。按照球衣號碼從小到大的順序，身披12號球衣的林彥廷在本隊倒數第四個入場。他將媽媽馱在背上，左手向后托著媽媽，右手指向坐在觀眾席上的爸爸，好像在告訴爸爸自己必勝的決心。

林彥廷對這個場面并不陌生。一年前，他與能仁家商的隊友們同樣一路過關斬將殺進小巨蛋。決賽面對宿敵松山高中，此前遭遇腳踝傷病的林彥廷靠吃止痛藥強行出戰，但無奈最終含恨敗北。

三年級的林彥廷，要想拿下HBL冠軍，這是他最后一次機會。

近年來，HBL的明星球員都會被制作成巨幅海報懸掛在臺北小巨蛋的外墻上。在西門町等臺北熱門商圈，同樣也有HBL主題的廣告。甚至連臺北的公共汽車外殼上也有相關宣傳照片。而林彥廷作為能仁家商個人能力最強的球員，代表母校出現在了各地的HBL廣告中。

▲林彥廷（右一）代表能仁家商出現在小巨蛋外的HBL海報上。

“HBL有點類似于日本的高中籃球‘全國大賽’，”臺灣著名籃球評論員朱彥碩介紹稱，“HBL是臺灣學生運動中關注度最高、普及范圍最廣的賽事，火爆程度遠勝于臺灣的大學和職業籃球聯賽。”

臺灣著名籃球DJ謝明宏也表示：“對于臺灣的學生球員來說，講NBA、CBA這些都太遙遠，HBL才是他們籃球生涯的第一個大舞臺。在自己父母的注視下奪得HBL冠軍，是臺灣學生球員最大的榮耀。” 

實際上，HBL聯賽已經成為了臺灣地區最頂尖的體育IP之一。據HBL官方營銷公司“名衍行銷”總經理黃成翰透露，今年光是HBL的場內贊助商就達到25家以上，贊助總量級在數千萬新臺幣。“決賽的場地布置、燈光效果都是對標NBA規格來做的。”黃成翰表示，“今年HBL冠軍賽期間，最多同時有超過600萬觀眾同時在線觀看這場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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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

盡管能仁家商此前一場未敗，但決賽前的媒體室里，不少人更看好整體身高占優的南山高中，身材上的優勢讓他們在此前的比賽中往往能在籃板球上壓制對手。

“《灌籃高手》里的赤木剛憲不是說過嘛，控制籃板球的人就能控制整個比賽。所以我更看好南山。”一位臺灣媒體朋友說。

控制籃板就能控制比賽。但這次控制籃板的不是南山高中，而是林彥廷。

身高183cm，臂展也只有普通人水準的185cm，但林彥廷的彈跳力驚人，助跑摸高可達340cm左右，能輕松完成胯下換手、360°轉身等高難度扣籃動作。初中打4號位的林彥廷用自己出色的彈跳和卡位意識，決賽中在南山高中長人如林的禁區內抓下18個籃板球。現場解說員也不禁用“能仁航空”來形容林彥廷的身體素質。

光有籃板球還不夠。比賽開始后能仁家商遭遇慢熱，外線射手群全面啞火，被南山高中打出一個10比1的小高潮。在能仁比分一直落后將近兩位數的情況下，又是林彥廷站出來，用一記后撤步跳投攻進了全隊第一記三分，吹響了能仁全面反攻的號角。

突破、跳投、三分，林彥廷在進攻端里突外投，不僅在籃板上數據上冠絕兩隊，同時也砍下全場最高的24分，幫助能仁扭轉比分落后的頹勢并實現反超。

終場前3秒，已經落后7分的南山高中搏命三分不中，抓下高中生涯最后一個籃板的林彥廷將球往高空用力一拋……能仁家商用賽季17連勝的不敗戰績拿下HBL冠軍。

▲奪冠的一瞬間，隊友們緊緊抱住FMVP林彥廷。（圖片來源: HBL官方）

《灌籃高手》里“不敗王者”山王工高的故事，確實在現實中發生了。而林彥廷就像能仁家商的澤北榮治，用一場統治級的表演拿下HBL年度MVP。

“我以前真的怎么也不會想到，彥廷能靠打籃球為我們家里爭光。”林媽媽說。與去年流下傷心的淚水不同，今年她總算可以看著領獎臺上高舉獎杯的兒子喜極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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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想打籃球”

10年前，剛上小學的林彥廷還從未接觸過籃球。

林彥廷出生在臺灣花蓮的一戶阿美族（臺灣少數民族）人家，媽媽在當地基督教會工作，而爸爸則在工廠里上班，家里還有一個姐姐和哥哥，林彥廷是最小的兒子。

“當時有一個小學的好朋友叫我跟他一起打籃球，我就開始和他一起打。”林彥廷回憶道，“我們約定要一起從小打到大，可是后來他到初中就不打了，最后反倒是這份羈絆支撐著我一直打到現在。”

實際上，林彥廷的哥哥曾經是一名專業田徑運動員，但后來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大兒子走體育這條路，便沒有允許他繼續練體育。但對于家里最小的兒子林彥廷，父母只希望他過得開心。“因為我最小嘛，所以爸媽也最寵我，我愛干嘛干嘛。”林彥廷說。

小學畢業后，原本只是把籃球當作興趣的林彥廷萌生了去當地的傳統籃球強校——花蓮自強初中——念書的想法，而父母則堅持要讓兒子去念自己家所屬學區的普通初中。但有一天，林彥廷媽媽在偷偷翻看兒子的日記本時發現，林彥廷在日記中寫下了這樣一句話：“媽媽，我想打籃球。”雖然這并沒有完全改變父母的堅持，但林彥廷被父母允許去參加自強初中的籃球特長班招生考試。

▲在半決賽2分險勝光復高中后，林彥廷跟爸爸媽媽擁抱。

招生考試那天，媽媽在現場觀看了林彥廷的全部考試內容。“考試結束之后，彥廷跟我打賭說：‘馬麻（媽媽），如果我通過了考試，你就要讓我念這所學校喔！’”林彥廷媽媽回憶道，“當時我覺得他考試時候球打得很爛，所以就隨便答應他了。”

沒想到林彥廷通過了籃球特長班考試。媽媽愿賭服輸，同意林彥廷去念自強初中。

受美國文化影響和資訊技術較為發達的推動，臺灣地區從上世紀70年代末期就開始引進NBA的內容報道（中國大陸自1986年首次在中央電視臺播放NBA錄像，1989年才正式簽訂轉播協議）。因此，NBA在臺灣地區的普及程度相對較高，而籃球也逐漸成為臺灣實際參與人數最多的體育運動之一。

即便如此，林彥廷直到初中才第一次聽說NBA的存在。“我第一個知道的NBA球員是林書豪。”林彥廷說，“不光是NBA，就連我現在所在的HBL聯賽，我也是初二才慢慢有所聽說過。”

雖然當了幾年籃球的“井底之蛙”，但這并不影響林彥廷打球。

進入初中之后，林彥廷的身高在短時間內長至180cm左右，臺灣原住民的血統似乎也帶來了某些身體素質上的優勢，他在初二的時候就首次成功完成扣籃。

▲林彥廷訓練中隔扣身高200cm的隊友。

初中時候每天1至2小時的籃球訓練，再加上身體天賦的逐漸顯現，林彥廷在臺灣初中籃球甲級聯賽（JHBL）中開始嶄露頭角，甚至被大家稱為“初中勒布朗”。他的表現也引起了現能仁家商主教練林正明的關注。

“我第一次注意到林彥廷這名球員是在他初一的時候，他代表的花蓮自強初中跟我兒子所在的臺北金華初中在聯賽中交手。”林正明教練表示，“當時我很驚訝，一名在初中都不算高的球員怎么能打4號位？而且彈跳和敏捷度都這么好。”

為了選材，臺灣的高中籃球教練一般都會去初中聯賽現場考察隊員。而林彥廷的表現自然吸引了能仁家商教練組的進一步關注。最終，能仁家商在林彥廷初二的時候就已經跟他提前達成協議，初中畢業之后直接免試進入能仁家商就讀。

“一開始我們也沒想好是不是要讓彥廷在高中繼續走籃球這條路。”林彥廷爸爸告訴我，“后來我們看到彥廷在籃球上打得越來越好，能仁出來的球員又一般都能去到一個比較好的大學，所以我們就接受了林正明教練的邀請。”

初中最后一年，林彥廷率隊從全臺灣30多支初中甲級球隊中脫穎而出，拿下JHBL聯賽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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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奪冠之后還覺得自己在高中也能輕松立足，進了高中之后才發現我想太多。”林彥廷聳了聳肩。

雖然高一就成為能仁家商唯一以菜鳥身份擠進球隊HBL聯賽12人大名單的球員，但這一年林彥廷獲得的上場時間寥寥無幾。“不管是比賽的對抗強度還是節奏都跟初中完全不在一個檔次，這也讓我很懊惱。”林彥廷說，“不過這也給了我一個目標，就是要讓自己變得更強。”

高中第一年，林彥廷每天的訓練時間從初中的1至2小時猛增至6小時左右。據能仁家商主教練林正明介紹，每年的HBL賽季會持續4個月左右，賽季中球隊每天會安排早上、下午兩次統一訓練，晚上是自主時間，球員可以選擇自己加練或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非賽季時間球員則會在每天上午照常上課，下午開始練球，晚上同樣也是自主時間。

▲這條“好漢坡”，平常人一口氣走完都費勁。

在能仁家商的訓練項目中，“好漢坡”的體能訓練最廣為人所知。“好漢坡”是能仁家商校園里一條長60米左右，坡度為40°左右的陡坡，能仁家商球員每天要在這條斜坡上跑10至20趟。據HBL官方宣傳畫冊資料，林彥廷高中三年在這條好漢坡上跑過的累計里程達3120公里，相當于從哈爾濱直線跑到了廣州，而且是全程40°的上坡。

“中間真的有過想要放棄的念頭。”林彥廷搖了搖頭，“但想起自己為什么要打籃球，想起跟朋友的那份羈絆，這樣的想法就很快代謝掉了。”

“為什么你們都要剃寸頭？很帥嗎？”

“因為這里沒有所謂的‘個人’，大家全部都要一樣。”林彥廷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腦袋，“這樣才能更團結，大家一起為同一個目標去努力。”

實際上，目前HBL中的幾所名校（如：松山高中、南山高中等）都有給球員剃寸頭的傳統。而據能仁家商校長林佳生所說，這項做法最早正是源起于能仁家商籃球隊。

在本次HBL決賽的中場休息期間，林佳生校長給我講述了“寸頭小子”的由來：

1999年，能仁家商籃球隊因劉靜明老師（林正明教練的夫人）與林佳生校長的愛心而成立，第一批球員是“921大地震”災區的貧苦孩子們。能仁家商為這些孩子免去了全部的學雜費，讓他們藉打籃球撫平災后的傷痛。

當初災區來的孩子沒錢理發，林佳生校長自己買了一支推剪讓孩子們可以不花錢解決理發問題。剃寸頭不但方便而且顯得隊員們很有朝氣，而這個發型也成為了日后能仁家商籃球隊的招牌發型。

▲罰球前向裁判老師敬禮，是臺灣高中籃球的傳統之一。

除了統一剃寸頭之外，據林彥廷介紹，能仁家商球隊集體外出必須全部著裝統一，平時教練會沒收手機，全部集體住宿，晚上10點半左右必須睡覺，不允許談戀愛……

賽場外的集體統一自然也會體現在賽場上。盡管林彥廷個人能力超群，但通過觀看他的比賽可以發現，他很少一個人單打。“就算這場比賽我個人得了40分，但球隊輸球，那也沒有任何的意義。”林彥廷表示，“教練的邏輯是，既然場上有5個人，為什么不用集體的力量，非要偏偏只用1個人的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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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打籃球，我可能會變得漫無目的，不知道自己要干嘛。”林彥廷很坦誠地說。在HBL打出成績，對于那些不擅長念書卻很會打球的臺灣高中生來說，是進入自己心儀大學的通道之一。

“由于臺灣的大學普遍采用獨立招生制度，而且每所大學基本都會有不同的體育生招生指標，所以只要你高中籃球打得好，有大學教練肯要你，打HBL的球員一般不愁上大學的問題。”林正明教練說，“我之所以對球員嚴格要求，最起碼的目標就是讓他們每個人都念一所還不錯的大學，這也是給把孩子托付給我的父母們一個交代。”

高中之后，接下來的路要怎么走？是效仿自己的學長陳盈駿赴美求學打NCAA，還是留在臺灣繼續念大學參加臺灣地區的大學籃球聯賽（UBA），林彥廷還沒有完全想好。

“但我會想要再學一門籃球以外的專長。萬一我遭遇了意外，比如說受傷，打不了球了，這樣我還能在社會中能夠立足。不過還是想要一輩子都做跟籃球有關的事情。”

▲從冠軍領獎臺下來之后，手捧著MVP獎杯的林彥廷被我叫住。

“現在你會覺得自己是臺灣第一高中生嗎？”

“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我們連這場比賽都贏不下來。”林彥廷扭頭望了一眼身后的隊友，“這里沒有最好的個人，只有最好的球隊。”

特別鳴謝：林彥廷父母、林正明（能仁家商男籃主教練）、林佳生（能仁家商校長）、朱彥碩（臺灣著名籃球評論員）、吳建龍（能仁家商男籃助理教練）、黃成翰（臺灣名衍行銷公司總經理）、謝明宏（臺灣著名籃球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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