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夏天，國際足壇的租借市場一口氣刷出了兩筆創紀錄式的交易。
在AC米蘭和尤文圖斯涉及多位球員的連環轉會中，伊瓜因實際上是以租借形式加盟的紅黑軍團，米蘭方面為此付出了1800萬歐元的租借費，這樣的金額也幫助小煙槍成為了“史上最貴的租借球員”。但一個月之后，另一個球員的租借交易，雖然數字上沒有超過伊瓜因，卻有著更加深遠的意義——無論是對于球員本人，還是整個亞洲足球。
8月，經過漫長而艱辛的談判，沙特豪門阿爾希拉爾（Al-Hilal）以1500萬歐元——歷史第二租借費——的價格獲得了阿聯酋阿爾艾因隊（Al-Ain）中場大將奧馬爾·阿卜杜拉赫曼（Omar Abdulrahman）為期一年的使用權。如果這個過于冗長的名字沒有讓你想起他究竟是誰，那么“海灣梅西”的綽號應該可以了。
▲奧馬爾完成租借簽約
自從2012年橫空出世以來，奧馬爾的職業生涯一直讓歐洲和西亞兩大板塊牽腸掛肚，但兩邊的意愿恰恰相反：歐洲足壇希望這位“西亞之光”能早日來到世界足球的中心施展才華，可西亞足球卻根本不想把自己的金字招牌草草送走。以至于回顧這幾年間媒體對其轉會的評論，明顯能看出腔調從“他有可能來歐洲嗎？”到“他真的應該來歐洲！”再到無可奈何的“他怎么就是不來歐洲……”加之以訛傳訛的“阿爾艾因終身捆綁說”，奧馬爾儼然成為了被無良俱樂部“嚼碎榨干”的經典案例，令無數不明真相的球迷扼腕嘆息。
現在，好消息是：他完成了租借，說明阿爾艾因并沒有如人們傳言一般搞什么“終身合同”，對于自己的未來，奧馬爾擁有相當程度的發言權，球史第二的租借身價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兌現天賦”；壞消息是：球員本人依然沒有進入歐洲主流聯賽的意愿，而相比于2012，他如今已經不年輕了，他的天賦已經沒有什么再開發的余地了。
這位亞洲大陸罕見的“明珠”，還有沒有可能讓全世界看到自己的光華呢？以奧馬爾為代表的西亞足球才俊，為什么總是無法實現向國際級球星的最后一步跨越呢？
天才的軌跡
時間回到六年前。
北京時間2012年7月26日，老特拉福德球場再一次為一件紅色球衣陷入了瘋狂。這是倫敦奧運會男足小組賽，大紅色的一邊是阿聯酋，天藍色的另一邊則是烏拉圭。烏拉圭是南美傳統強隊，陣中已經有了日后席卷歐洲的兩大神鋒蘇亞雷斯和卡瓦尼。至于阿聯酋，“阿聯酋那群有錢人也踢足球？”
但現場的觀眾很快意識到了球場上發生了什么。阿聯酋隊有一個15號，似乎開了天眼一樣在中圈展現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華麗技術和調度能力，也迅速吸引了全場的目光。第22分鐘，他在中場線后卸下皮球，輕盈地轉身，然后輕描淡寫地用外腳背甩出了一道30米開外妙到毫巔的直塞，再普通的前鋒也不會浪費這樣的助攻。整個上半場，在這個15號的策動之下，阿聯酋人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完全實現了場面上的壓制。若不是烏拉圭人的戰術應變更勝一籌最終逆轉，“海灣雄鷹”本可以獲得更理想的結果。
▲2012倫敦奧運，“海灣”梅西橫空出世
中場休息期間，英國衛報足球記者約翰·杜爾登（John Duerden）的哥哥再也無法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在谷歌上打出了這樣的字眼：“阿聯酋國奧隊的15號，到底是TM誰啊？！”而在賽后，那時還不咬人的蘇亞雷斯主動和他交換了自己的球衣。后來，在大不列顛聯隊與阿聯酋隊比賽結束后，以超齡球員身份入選的英國傳奇吉格斯甚至專門跑到客隊的更衣室里，把自己的球衣親手交給了這個年輕人。衣缽傳承之中，前輩對后生的殷切期望顯露無疑。
是的，奧運足球的分量遠不及世界杯，但對于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足球弱國而言，奧林匹克的舞臺已經足夠盛大。奧馬爾沒有辜負上天對自己的垂青，在英國這個現代足球的發祥地，他完成了驚艷的開場表演。
故事的開頭經典且勵志。奧馬爾一家都是也門來到沙特的移民，甚至是沒有國籍的“黑戶”。奧馬爾的足球天賦成了一家人改變命運的“寶藏”。早在9歲時，奧馬爾就曾前往阿爾希拉爾試訓，才華是遮擋不住的，但希拉爾方面卻只愿為奧馬爾本人提供移民辦理。這樣的條件自然無法得到全家的滿意，幾經周折后，奧馬爾獲得了阿爾艾因俱樂部的認可，擁有阿聯酋王室背景的艾因隊直接給出了全家入籍的優厚待遇，將這位天才順利招入麾下。連天賦點次于奧馬爾的兩個哥哥也得以進入艾因隊的青訓序列自此成為職業球員。顯然，艾因隊之于奧馬爾的恩情，絲毫不下于巴塞羅那之于身患成長缺陷的梅西。后來坊間所傳“奧馬爾與艾因隊簽訂了不可毀約的終身合同”，原因也來自于此。
接下來的一切似乎一帆風順。奧運會結束后，奧馬爾就得到了英超豪門曼城的試訓機會，他在訓練營繼續了自己的出色表現。曼城后衛名將科洛·圖雷（Kolo Toure）甚至專門跑到“蓬蓬頭”面前和他打招呼：“哈哈，你就是那個阿聯酋小子吧，我知道你！聽我的，把我們給你的合同簽了吧！”
但奧馬爾沒有聽圖雷的，當時官方給出的消息是：球員在英的勞工簽證辦理遇到了問題。不過奧馬爾在2014年面對媒體似乎表露了更為主觀的原因：“每個球員都希望有朝一日為歐洲最大的豪門之一踢球，但我還太年輕，想要達到目標還需要加倍努力。我的職業生涯不需要一個太過具體的時間表，我只要一點點去實現就好了。不過無論怎樣，我都有酋長們毫無保留的支持，這讓我很安心。”
▲2012-2016，奧馬爾橫掃個人團隊各大獎項
一個夏天過后，奧馬爾已經成為了西亞足球的超級明星，留下來的他開始了自己的獎杯之旅。無論在俱樂部還是國家隊，奧馬爾無與倫比，在幫助球隊獲勝的同時，他也實現了對個人榮譽的全面收割，包括分量最重的亞冠MVP和2016年亞洲足球先生。與他傳出緋聞的俱樂部更是不乏巴塞羅那、尤文圖斯、利物浦這樣的豪門勁旅。2015亞洲杯后，奧馬爾和阿爾艾因的合同就要到期了，球員本人也曾表示希望上一個臺階，人們以為他是打算以自由身實現對個人生涯的完全掌控。但奧馬爾續約了，400萬美元的年薪看似不高，可加上各種獎金和分成，其總額已經接近千萬。再加上阿聯酋的免稅政策，哪怕是想匹配現有合同的同等價格，也已經值得歐洲球會重新考慮一下了。
事情大概在這時開始起了變化。來自阿拉伯英文網的體育記者格拉漢姆·魯思文（Graham Ruthven）在2016年里約奧運前夕撰文指出，奧馬爾“和4年前的自己沒什么差別，穩定、出色，但沒有絲毫進步。”
奧馬爾的社交圈子已經進入了國際一線，他和內馬爾一道登上了實況2016的中東版封面、他和留著一樣發型的大衛·魯伊茲稱兄道弟、他和齊達內一起踢迪拜的五人制商業賽，可有關他球場上的表現，卻沒有什么新聞了——至少，沒有什么好新聞。
2018年3月，據阿拉伯新聞網報道，在阿聯酋國家隊備戰于泰國舉辦的國王杯邀請賽的大名單中，主教練扎切羅尼卻將自己的頭牌直接排除在外。原因則是在1月征戰阿拉伯海灣杯足球賽期間，奧馬爾違反球隊管理條例，在決賽前夜竟和隊友一起外出作樂。而在決賽中，曾經的救世主一夜之間淪為罪人，奧馬爾兩次罰丟點球，最終將冠軍拱手讓給了阿曼。
扎切羅尼的重罰也許賭上了球隊的成績，但或許正是對“海灣梅西”最好的警醒。事實上，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評論指出，奧馬爾開始從自己的巔峰走到了下滑的邊緣。而這一切，正是從2015年的那次續約開始的。他的競技狀態難以穩定在高位，丟掉海灣杯之前，他也沒能帶領球隊通過2018世界杯的預選賽。和奧馬爾產生關聯的歐洲球會，也從之前的豪門變成了漢堡、尼斯這樣的二線水準。
▲2018海灣杯決賽，奧馬爾兩度罰失點球，將冠軍拱手送人
連俱樂部主帥也開始“敲打”自己的當家球星：“奧馬爾對我們非常重要，但他最近踢得不好。太多傳球失誤了，浪費了很好的機會。這樣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留在國內的決定讓奧馬爾找到了自己的“舒適區”，但這對于職業運動員而言，并不是好事。
很多球迷都希望他能盡早轉會歐洲，成為一個西亞足球的“開路者”；再不濟，他也應該試著回到自己的正常水準。留在國內就此衰落，無疑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bad ending。
租借去阿爾希拉爾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他會面對新的挑戰，“實現兒時夢想”也會重新激起他的斗志，他還可以跟亞洲級神鋒赫里賓（Omar Khribin）發生美妙的化學反應。
但據ESPN的消息，奧馬爾這一次還是回絕了歐洲俱樂部的邀約。“海灣梅西”空降歐洲？故事的的可能性，正在一天天縮小。
西亞的困局
2016年亞冠決賽，奧馬爾領銜的阿爾艾因以一球之差輸給了全北現代。全北外援萊昂納多的一番評價如今回過頭來聽卻有著不一樣的弦外之音：“我從沒見過亞洲范圍內還有這樣的球員，我和中國人踢過、和澳洲人踢過、也和日本人踢過。我真是沒想過亞洲有這種能力的球員。”
萊昂納多當然是在表揚奧馬爾。但這是否從一個側面說明了，哪怕是與和國際足壇交流不算多的中國相比，中東、西亞地區也遠遠落在了后面，才讓外人“竟不知西亞有人如此”？
事實上，對于貴族及土豪眾多的西亞地區而言，職業足球根本就是有錢人的“自有玩具”。既然不差錢就很難因為錢的緣故賣掉自己帳下的明星球員。按照外媒的表述，西亞豪門球會對于出售明星球員“非常、非常抗拒且不情愿”。這首先就給球員交易制造了一層不小的阻力，2006年，阿爾阿赫利隊的主力前鋒費薩爾·哈利勒（Faisal Khalil）甚至已經和法國的沙托魯隊完成了簽約，但阿赫利方面愣是讓阿聯酋足協拒發了球員的國際轉會許可。考慮到阿赫利隊的老板是迪拜的王儲，哈利勒沒過多久就回到了國內。
無獨有偶，在2012年奧運會上接受奧馬爾助攻的球員伊斯梅爾·瑪塔爾（Ismail Matar）曾經是2003年U2O世界杯的最佳球員，那時候自然也得到了大量來自海外的邀請，但除了一次前往卡塔爾聯賽的租借經歷，瑪塔爾的職業生涯什么都沒有發生。
▲像瑪塔爾（右）這樣的西亞天才也曾得到馬拉多納的青睞，但最終仍舊無法去更高的舞臺
今年夏天，法甲的尼斯隊給奧馬爾送上了一份誠意滿滿的租借合同，甚至寫明會保證球員在歐冠賽場的出場時間。但奧馬爾坦言：“如果阿爾艾因真的希望我留在隊里，我就沒機會去別處。”
西亞俱樂部嚴格限制球星的外流，也不自覺造成了大牌們的驕縱。他們在國內受到了王子一樣的優待，但到了國外，他們就會回到nobody的狀態。要想成功留洋，這是必經的考驗。在奧馬爾之前，沙特前鋒亞希爾·艾爾-卡赫塔尼（Yasser al-Qahtani）其實已經得到了彼時還并非豪門的曼城隊的試訓邀請。但英媒后來的報道顯示，這位當年的亞洲足球先生帶著一大票隨從空降到英格蘭，卻每次都被曼城的替補后衛在訓練中搞得狼狽不堪，像個大閨女一樣痛哭流涕。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錢的問題就更不必多說了，如果真的純比砸錢的話，饒是歐洲的豪門球會也很難和中東的石油黑金爭鋒（想想內馬爾）。這也意味著如果只以掙錢論，西亞球員不會有比留在國內更好的選擇。反過來說，歐洲俱樂部的考慮也是一樣的，且不說西亞球會放人與否，單從資金上考慮，他們可能要花費同級別球員的上限才能得到心儀的西亞球員。但過往的無數案例則說明，引進一名向來不以足球見長的國家的、沒有經過頂級賽場考驗的球員，風險有多大。
但，這恰恰是奧馬爾更應該前往歐洲的原因。正在卡塔爾阿爾薩德俱樂部撈金的中場大師哈維就直言：“去歐洲踢球，不光對于他自己，對于所有阿拉伯系的球員，對于整個國家的足球運動而言，都至關重要。奧馬爾可以、也應該成為一名先驅，給后來者留下一條可以追隨的道路。”
前墨西哥國家隊和馬競主帥阿吉雷也表示：“他們在這里生活得太舒服了。不完全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他們享受這種生活，萬眾追捧、沒有壓力、不用遭罪。”
體現在成績上，到今天為止的15屆亞冠冠軍，西亞區只拿到了4個，從2012年開始，冠軍被東亞包攬。ESPN的分析就指出，西亞足球技術水平不錯，但普遍缺乏足夠的緊張度和戰術變化，比賽節奏緩慢，到場球迷稀少。球員們得不到應有的鍛煉和承壓能力。對于他們來說，東亞國家動輒數萬人到場的比賽，其迅猛的節奏和巨大的壓強，足以讓他們“窒息”。
▲亞冠聯賽已經成為了東亞區囊中之物，西亞足球的現狀可見一斑
事實就是，以奧馬爾的才華，在西亞已經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進步的空間。相比于歐洲足球需要他來展開西亞的球市，他其實更需要去歐洲足壇學到更多，既為了他自己，也為了整個西亞足球。他已經26歲了，如果真的想實現職業生涯最大也最為關鍵的質的飛躍，做一個和梅西有類似影響的球員，留給奧馬爾的時間不多了。未來幾年，他要么向上進步，要么開始衰退，真的沒有第三個選項。
在曼城訓練營，當科洛·圖雷跟他說“來把合同簽了吧”，他回應道：“聽天由命嘍！”
可他自己真的想清楚了嗎？一切，只取決于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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