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日本一年最為盛大的賽事之一,今年大相撲的夏場比賽明天(5月13日)就要在“相撲圣地”東京兩國國技館拉開帷幕。
相撲?what?
提到相撲,可能你最先能想到的是那些胖子們獨特的穿著和兜襠布,赤裸著上身相互扭打在一起這樣極具東洋風情的畫面。然后?就沒了。

估計絕大部分人并不知道,這項在日本有著超過1500年歷史的運動正在經歷一場令全球其他賽事都羨慕的“年輕化”。
故事跌宕起伏。在近20年里,相撲先是面臨接連發生的丑聞事件和外部競爭,遭遇衰落危機,人氣急劇下滑。
不僅是觀眾,連參與者都在減少。路透社的數據顯示,2012年全年,在日本申請相撲資格測試的人數只有56人。這是自從1958年實行每年六場比賽的規定以來,申請人數最少的一年,相比申請人數達到頂峰的1992年,人數銳減了四分之三左右。
然而這種局面在最近5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扭轉。
到2017年,其全年6場共90天的比賽,門票銷售額為約1.87億日元(約合人民幣1100萬元),上座率更是高達21年來首次的100%。
據日本相撲協會在2018年3月發布的決算報告,2017年日本相撲協會在大相撲比賽以及賽事之外的相撲場地租賃、版權銷售、廣告和衍生品販賣中,實現連續3年營收上升至126.4億日元(約合人民幣7.46億元),凈利潤為約8.62億日元(約合人民幣5086萬元),同比增長了34.7%。
另據日本相撲協會專門播放相撲賽事、發布信息的“大相撲” App的調查結果,截至2016年12月,“大相撲”用戶中有75%為女性,其中40-50歲年齡段人數最多占27.18%,但20-30歲的年齡段用戶在一年內以2倍的人數飛快增長——她們甚至在日本成為了一個專屬名詞,被大眾稱為“相撲女子”。
當諸多誕生未足百年的世界頂級賽事都在愁于如何應對觀眾老齡化,并且言必稱“年輕用戶”的時候,相撲,是如何逆襲的?
歷史、拐點和最嚴重的信譽危機
先讓我們來看一個文藝的說法。
“當兩位超級胖子梳著古代的發髻,挺胸凸肚,八面威風地登上用土袋堆筑成的圓形賽臺,按照古法鞠躬行禮,伸開雙手岔開兩腿蹲下,抬起碩大的腳丫子把賽臺砸得咚咚直響,以示沒有任何武器的時候,當那位身著古代官服、精瘦如猴的神官裁判,在一旁揮動著扇子,忙碌不停地圍著兩個大胖子打轉,以一種古怪的聲音不斷地喊著雙方的姓名,為他們加油鼓勁時,觀眾的確可以充分領略到一種久違了的原始古樸的情趣和快樂。”李兆忠在《曖昧的日本人》一書中曾對相撲有著這樣的描述。

▲古老的相撲運動
作為一項運動本身,相撲其實屬于體育賽事中觀眾愛看的格斗比賽。在很多相撲愛好者的觀念里,“規則簡單易懂”、“比賽時間短”、“勝負就在短短的一瞬間”是他們喜愛的緣由。
但實際上,相撲不僅僅是單純的競技格斗,這項可以追溯到約公元3世紀日本古墳時代的運動,被作為祭祀儀式的一部分延續了下來,以至于如今的相撲賽程安排上,還保留著古代祭神儀式時的痕跡。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隨著“排除外來體育運動”的民族主義高漲,相撲作為日本人尊重的“國技”逐漸擁有了廣泛的群眾基礎,一躍成為“國民運動”。
一直以來,在深厚的起源文化下,力士(相撲運動員)是很令人羨慕的職業。他們在日本有著極高的社會地位,表現出色的力士的受歡迎程度不少于影視明星,作為“國民偶像”還會受到日本天皇和首相的關注,甚至女性藝人也以嫁給力士為榮。

但在近20年,它遭遇了發展上的拐點。
外部是棒球、足球等運動的職業化運作和興盛,內里則由外國籍相撲運動員統領江山,加上近年來日本相撲界接連發生的丑聞事件,讓相撲蒙上陰影。
在日本經濟產業省發布關于體育產業的《第三次產業活動指數》中可以看到,自上世紀90年代貴乃花和若乃花晉升橫綱(日本相撲運動員資格的最高級)后帶來的“若貴風潮”后,相撲運動的關注度每況愈下。在發生非法賭博、打人事件和“八百長”事件——即相撲力士事先商量好比賽輸贏的造假丑聞后,2011年日本相撲協會更是陷入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信譽危機。

▲日本經濟產業省《第3次產業活動指數》關注度數據
面對人氣的日漸凋落,日本相撲協會也知道急需做出點什么。
被譽為相撲界邁克爾·喬丹的橫綱白鵬,當時在接受產經新聞采訪時表示,“我們需要通過不拘泥于傳統的改變,來讓大相撲后繼有人。”
改變的第一步就在大相撲的形象提升與吸引年輕一代觀眾方面。
“日本B站”的力量
最有代表性的一個舉措是與“niconico動畫”的合作。
2013年,日本相撲協會與擁有5000萬會員的在線彈幕視頻分享網站“niconico動畫”合作,開設“大相撲頻道”,在niconico平臺播放與相撲賽事相關內容。
據niconico pedia介紹,雙方的合作除了能增加SUMOU(相撲)節目的人氣,另一方面可以讓相撲賽事在niconico直播中受到監督,讓觀眾打消“八百長”事件帶來的不信任問題。
選擇niconico的理由,應該從niconico本身的特點來找到答案。
2006年成立的niconico其實是全球彈幕網站的鼻祖,它是中國的Acfun和Bilibili的祖師爺。
根據2012年的數據,niconico的會員中有63%為十幾歲至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二十多歲的日本年輕人當中有81%是niconico的用戶。
niconico的力量有多大?
在彈幕打下的基礎上,niconico已經構建出了專屬于年輕二次元用戶的社區感。而這種社區感并沒有僅僅停留在網絡上——“niconico超會議”作為將活躍用戶聚集在一起的大型線下活動,不僅讓相撲運動增加了大量的曝光機會,也讓平時沒有機會接觸到相撲運動的年輕一代大大加深了對這項運動的了解。
不僅如此,2014年起在千葉市幕張展覽館舉行的“大相撲niconico超會議”巡回演出中,除了以往會有的橫綱上場表演外,增加了明星、藝人與相撲運動員的座談會等互動節目。而“大相撲niconico超會議”也由此成為了日本相撲協會每年必辦的重要活動,2015年更有白鵬、日馬富士和鶴龍三位橫綱為代表的總共250名力士的豪華陣容登場。
2017年,日本相撲協會還在“niconico超會議”中增設“大相撲VR體驗”活動,觀眾可在專門的區域用VR設備體驗力士參賽的臨場感,并在“真實的SUMOU”發布環節中首次公開同名相撲人氣格斗系列動畫。

▲相撲力士在“niconico超會議”巡回演出
據niconico官方發布的信息,在2014年的“niconico超會議”中,在線觀看人數達到近800萬人,而不少通過網絡觀看巡演直播的用戶在“大相撲頻道”紛紛留言說,“相撲給人的印象改變了”、“力士們很‘萌’啊!”,也有相撲選手在直播中表示“有很多觀眾把土俵(相撲比賽場地)重重圍住,都不能集中注意力在相撲比賽上了。”
“相撲巡演的門票共分為兩種,其中溜席位(配備坐墊)售價12000日元(約合人民幣720元)、椅子席位5000日元,在2014年兩天的‘超會議’巡演中有約12.5萬名觀眾到場,其中不乏很多cosplay玩家。”日本相撲協會巡演部長、原相撲運動員琴風豪規在接受日本經濟新聞采訪時表現得非常興奮,“反響與往年單純的巡演相比差別很大,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來看相撲的人顯著增加了。希望能借此機會獲得更多年齡層的新粉絲。”

▲萌文化在相撲回暖中發揮重要作用
神策劃:“相撲女子”、“公主抱”和“寶寶哭”
另一方面,在追星與偶像養成這樣道路上,過往無數的案例都已經證明,女性永遠是當之無愧的主力軍。因此日本相撲協會也開始積極推出面向女性粉絲的特別策劃。
例如在傳統相撲商品的銷售上,除了茶杯和手絹等傳統商品,日本相撲協會還開發出了很多例如手提包、T恤衫、特色點心等新品類。
“☆力士曲奇餅外包裝上的力士人像就特別可愛☆,還很適合用來做伴手禮。”目前在靜岡上學的一名女性大學生告訴懶熊體育,“我身邊的朋友都挺喜歡相撲的。而且力士能給人一種很‘天真’的感覺,我最喜歡千代丸,看到就覺得很治愈。”

▲被女粉絲愛稱擁有“天使睡顏”而圈粉無數的力士千代丸一樹
在宣傳方面,日本相撲協會開始選擇以端正容貌而吸引大量人氣的幕內遠藤和隱岐之海等年輕力士來舉辦專門面向女性粉絲的“公主抱”系列特別策劃。
在2014年2月僅招募6人的“公主抱”活動中,有超過8000名以上的粉絲報名。“受到此次活動的啟發,我們還特別在比賽期間的國技館中設置了遠藤等身大小的‘公主抱’看板,受到了很多女性粉絲的好評。”琴風豪規說。
漸漸地,被大眾稱為“相撲女子”的20-30歲女性粉絲群體成為了“相撲后援團”中不可忽視的力量。
自2014年相撲熱度回升以來,“相撲女子”群體更呈現爆發般的增長,陸續出現了不少類似《相撲Fan》等專門面向女性發售的雜志,以及刊載各類相撲選手、賽事信息的網站。
據朝日新聞報道,不僅是大相撲賽事期間,日本相撲協會的官方推特發布的力士日常也常常獲得大量“相撲女子”的關注。

此外,日本相撲協會還專門為有家庭的相撲粉絲開設各類福利,如每年4月末中抽簽選擇100組購買了夏季賽事門票的家庭,可以與穿著浴衣的橫綱等人氣力士合影留念等活動。
其中最有意思的一個活動,不得不提到在全國各地推出“寶寶哭”相撲比賽——由體型龐大的相撲選手把嬰幼兒抱在懷中試圖弄哭,哭得最大聲的嬰兒獲勝。
據英國《每日郵報》報道,盡管各地的“寶寶哭”比賽會有不同的規則,但在相模原市舉辦的大規模“寶寶哭”比賽中會有超過100名嬰幼兒參賽。由于日本古老信仰認為,大哭會讓嬰兒更健康,嘹亮的哭聲可帶來福氣及避邪作用,因此該活動受到不少已經有小孩的年輕父母的喜愛。
為了改善相撲運動的沉重形象,日本相撲協會還準備了兒童和職業選手對決的“相撲挑戰活動”等豐富多彩的活動來吸引觀眾。而相撲作為日本固有的祭祀典禮為基礎的體育項目,在招攬外國游客方面更是打出日本“傳統文化”的亮點,也受到很多外國游客們的歡迎。

▲“寶寶哭”相撲比賽
“為了重新吸引粉絲們的喜愛,做了很多類似的努力。”琴風豪規表示,盡管有些策劃看上去非常新穎大膽,與傳統莊重的理念不相吻合也遭受了一些批判,“但故步自封下去是不行的。既要維系著現有的粉絲們,也需要把這項體育運動傳承給下一代,那么現在就是播下種子的時候。”
在一系列與社交網絡聯動的新嘗試以及陸續在宣傳中起用人氣較高年輕力士等計劃下,大相撲賽事在面臨“國技”變“國恥”丑聞事件的三年后即出現較大的人氣回升。
據日本相撲協會提供的數據,2014年秋季賽事中的觀眾人數達到了15萬人,平均每場觀眾人數超過1萬人,同比增長18%,話題關注度甚至超過了J聯賽和日本職棒(日本雅虎搜索2014年數據)。

▲日本雅虎搜索2014年數據
等了19年的本土相撲明星
不過對于日本相撲協會來說,再別出心裁的營銷和推廣活動,或許都比不上出現一位真正的相撲明星來的重要。
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相撲這項源于日本的民族體育項目,卻開始由外國人占據頂級比賽的舞臺。自1998年若乃花晉升、1999年由夏威夷出身的武藏丸繼任后,長達近20年時間里再無日本本土相撲選手晉升至賽事最高位階的橫綱之位,長期由蒙古籍相撲選手所“壟斷”。
這種窘況也讓人想起其他國家標志性運動的類似遭遇,例如自1985年以來不曾有法國人拿冠軍的環法自行車賽和自1977年以來沒有英國女選手贏得冠軍、自1936年以來只有一名英國男選手奪冠的溫布爾登網球錦標賽。
業內不少人士指出,蒙古相撲明星潮在世紀之交涌現,此后很少再有日本相撲力士能與之抗衡。而日本相撲明星的匱乏,更為這項運動帶來極大的危機。
2017年,苦等的日本相撲粉絲們終于迎來了曙光。1月22日,現年30歲的大關稀勢之里在大相撲賽事中以14勝1負的成績首次奪冠,正式成為日本相撲界的第72代橫綱。

▲稀勢之里手持紅鯛魚和妻子及教練在晉升儀式上。
這位時隔19年之久第一位日本本土出身的橫綱立即點燃了整個日本列島。在晉升橫綱的喜訊傳來后,稀勢之里故鄉的茨城縣進行的晉升祝賀游行中有超過5萬人走上街頭狂歡,接下來大相撲賽事的所有預售票也在開售2小時16分后全部搶空。
而稀勢之里所屬的相撲部屋與三洋食品公司合作下的新產品——在泡面的包裝中展示了稀勢之里照片的“三洋札幌一番泡面”在首發100萬份后又追加了60萬的訂單后完售。在“三洋札幌一番泡面”單價180日元(約合人民幣10.5元)下,此款商品在發售不到一個月內的銷售額即達到2.88億日元(約合人民幣1728萬元)。

“在門票收入將大幅提高、相關周邊的銷售以及巡回演出等相關活動下,這位日本本土出身的新橫綱將在一年內帶來約22.5億日元(約合1.35億人民幣)的直接經濟結果。”日本關西大學的名譽教授宮本勝浩在接受日刊sports采訪時表示。
“盡管稀勢之里的勝利并不代表著這項運動的火炬重新回到了新一代日本力士手中,但或許意味著相撲在日本能迎來一個全新的開始。”原日本國立歷史民俗博物館研究部教授TADAO KOBAYASHI告訴懶熊體育,“相撲也離不開明星效應。如果新橫綱繼續創造佳績,這對相撲的人氣回升是有所助益的。”
可以看到,抓住年輕人聚集的渠道和社區,利用“萌”文化、追星和偶像養成中的元素改變運動員的塑造,激發年輕女性用戶的評論和消費力,在此之上策劃接近不同年齡層的明星活動,都推動了相撲的谷底反彈——當然,以實力稱霸的本土明星和提升觀賞的賽制依然不可或缺。
TADAO KOBAYASHI也這么認為的,“相撲曾在經過一個漫長的歷史中積累了大量的粉絲和愛好者,但在新的數字媒體時代想要獲得長足發展,依靠傳統文化還遠遠不夠。就像稀勢之里在傳達儀式中被告知佳音時說的那句‘為不辱橫綱之名,將潛心鉆研’一樣,如何組織運營粉絲社區,增加年輕一代的話題討論,通過各類平臺提高關注度,還有改善比賽的觀看體驗,都是日本相撲協會需要好好思考的問題。”
相比那些如今被視為樣板和模范的多款現代職業體育運動項目,古老的相撲率先迎來了自己的新生,從這一點上,它真是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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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學生長跑接力賽,怎么成為日本收視率和人氣最高的體育比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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