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賽季主場揭幕戰要開始了,觀眾們熙熙攘攘走向自己的座位,揚聲器通過交流電或直流電的傳播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音:“見鬼!”球場的大屏幕上閃動著廣告和片段回放,雙方的球員的運動上衣上展示著自己的斯堪的納維亞,斯拉夫或北美的名字,這時球員們在屏幕下方的冰上懶懶散散地練習擊射和傳球。
本來冰球比賽應該在莫斯科,馬爾默或者蒙特利爾這樣的北方城市舉行,但是這次選在了9月份的上海,雖然三林體育中心室內的觀眾都帶著手套和圍巾,但是9月上海的季風季節還沒過去,晚上呆在在球館外酷暑難耐。在球館內,近距離觀察便能看到球員上衣上標著中文或粵語名字的英文翻譯,比如袁,葉,喬,這些姓氏在白人為主的、主要在北方舉行的冰球項目里很稀有。
北京昆侖鴻星是中國第一支世界級的職業冰球球隊,昆侖鴻星與赫爾辛基的祖卡列特比賽時,很多觀眾顯然沒有看過冰球比賽,哪怕昆侖鴻星隊1比4輸掉了比賽,開球后快節奏的動作,運動員猛地撞到周圍廣告牌上,冰場上像子彈一樣隨處亂飛的冰球都讓觀眾感到興奮,但是有時候觀眾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該慶祝。
容納5000人的體育場只來了一半人,但空空的看臺上,墨西哥式的人浪一次又一次響起。昆侖鴻星隊邊鋒阿列謝克·尼卡羅夫斯基認為昆侖鴻星隊的人氣正在提升,他來自基輔,職業生涯大部分時間都效力于北美冰球大聯盟,上一個賽季的主場揭幕戰吸引了200名觀眾,阿列謝克說,“這就是一次實踐,現在我們看到一些真正的趣味,這是個好兆頭。”
不久之前,中國并沒有急切地想建立一支世界級的男子冰球隊。但是兩年前北京贏得2022年冬奧會主辦權之后,事情發生了變化,突然中國不得不解決冬奧會核心比賽中的球隊實力嚴重不足的問題。從過去看,主辦國可以派代表團參加每一項比賽;在冰球賽場上,有許多超級球隊,比如俄羅斯,美國,瑞典,芬蘭和上屆奧運會冠軍加拿大。中國目前排名世界37位,比墨西哥還低一位,因此要想補上這個差距實在困難重重。
世界頂級球員從常規賽季中抽出時間,代表國家參加奧運會,如果他們對北京2022年冬奧會產生反感,那么這樣丟面子或許比輸球還糟糕。前昆侖鴻星隊顧問馬克·西蒙認為,“假如在某個時區打13或14小時以上的比賽,主場球隊讓每個球隊都灌進10到15個球,這并不能讓頂級球員和NHL的大老板開心。”

有些非冰球強國為了應對冬奧會帶來的羞辱會被迫提高自己的國家隊實力。韓國1月舉辦了2018冬奧會,歸化了五名加拿大的冰球運動員,這五名球員都沒有韓國血統。大多數球員只好現學韓國國歌。
但是不管從政治角度還是法律角度來看,想要歸化俄羅斯,加拿大和芬蘭運動員的做法在中國行不通。按照中國的法律,除非外國人有中國血統,否則不能獲得中國國籍。這就是當今中國宣揚的愛國主義,這種愛國主義起源于150年前西方諸國侵略中國的歷史。
馬克·德雷爾在北京寫體育博客,他認為,“中國國家隊里不會有叫瓊斯或是馬爾科夫等外國名字的球員。要想歸化外國人到中國國家隊,除非他有真正的中國血統,否則絕不可能被大眾接受。”
中國對冰球的焦急讓俄羅斯人迅速從中抓住了機會,由于美國的制裁,俄羅斯迫切希望能跟中國建立更多關系。2016年6月,俄羅斯總統普京到訪北京,與中國主席習近平簽訂一系列協定,其中之一就是組建一支冰球隊。昆侖鴻星隊會是中國冬奧會冰球項目的起點,這會吸引世界一流球員和正在成長的中國本土才俊。
另外,昆侖鴻星隊會參加俄羅斯大陸冰球聯盟,這是由2008年普京建立,由他的好朋友根納季·季姆琴科主管的賽事,據福布斯統計,油氣大亨季姆琴科身價達150億美元。去年大陸冰球聯盟的教練,球員和行政人員來到北京幫忙,由于2014年俄羅斯占領克里米亞,美國財政部對季姆琴科施以禁令,而季姆琴科個人在昆侖鴻星俱樂部占有股權。
幾十年前中美乒乓球運動員的交流促成了1972年美國總統理查德·尼克松訪華,最終讓中國擺脫了蘇聯的掣肘,就像小球外交一樣,普京的冰球外交發生于地緣政治的板塊運動朝著另一個方向偏移。俄羅斯與烏克蘭開戰,俄羅斯遭到國際社會的孤立,這時與中國建立良好關系已經提升到戰略重點的層面上。同樣,對中國來說,俄羅斯也是一道便捷的籬笆,可以抵御美國在亞洲的霸權主義。
亞洲開發銀行前副總裁趙曉宇今年早些時候被提名為昆侖鴻星隊主席,他說:“我們都知道乒乓外交,顯然俱樂部的成立具有政治意義。”
中俄冰球實驗受到中俄領導層的極度重視,昆侖鴻星俱樂部既不缺人,也不缺錢。昆侖鴻星前鋒布蘭登·伊普說:“我們球隊得到的資金非常充足。”中信和萬科是兩家非常賺錢的公司,它們是昆侖鴻星的贊助人,很明顯這是官方的照顧。但是冰球實驗真的要行之有效,就必須要吸引到中國觀眾,而專家認為中國球迷不喜歡球場上身體接觸和暴力行為,而這兩種情況會在冰球比賽中大量出現。當年上海人姚明成為美國NBA的籃球明星,而目前大陸沒有一個中國球星像姚明一樣有能力把球迷帶進球場上。
昆侖鴻星隊主席趙曉宇認為,“要想平衡好冰球的娛樂元素和競賽元素,挑戰很大。如果比賽贏不下來,人們就會沒了興趣。要想一直吸引球迷,球隊就必須要不斷勝利。而且比賽場上還得出現一些中國球員,因此我們更喜歡亞洲球員。”

趙曉宇是球隊里面的中國面孔,但他的個性卻不屬于典型的中國人。他熱于助人,整天熱呵呵的,英語說得很流利,他在球隊的多個投資勢力中代表中國政府。
“我一直都在訓練”,趙曉宇指著辦公室立著的一個冰球開著玩笑,雖然他自己也承認他自己被委以重任的原因在于自己的國際商務外交技巧而非對冰球的熟悉。
趙曉宇認為政治因素不是昆侖鴻星項目成立的唯一原因,“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他認為冰球在中國商業潛力巨大,隨著中國中產階級在全球的崛起,冰球熱會被帶動起來。
趙曉宇認為,“冰球是上層收入階級的游戲,冰球的設備和訓練很貴,耗時又長。中上等收入階級喜歡冰球,因為他們的收入可以撐得起冰球的花費。除非你達到了某個收入水平,否則耗不起冰球,目前看來中國已經達到了這個水平。”
冰球在全世界的注冊球員達一百萬,中國市場肯定蘊含著巨大的機遇。目前中國有1000多位業余成年冰球運動員,主要都來自東北。但是在中國,體育也必須回應政治的重要決策,而冰球目前就是頭等大事。中國政府已經計劃2022年之前建立500座新冰場,而許多城市在當地中小學強制開展冬奧會項目,以此回應冬奧會拿成績的要求。在北京,2008年一個小型的冰球聯盟成立,共四支隊伍和60名球員,而今年,已經擴展到130家俱樂部,有3000名孩子參與其中。冰球拓展已經成為許多學校獲得評獎的途徑。

孩子和家長對這項陌生的體育項目都很好奇。秋天在北京舉辦的一場少年組的冰球比賽中,一位父親跟我說:“我兒子喜歡身上的護具,他說這讓他像個機器人。”李沙龍的兒子今年7歲,最近也參加了冰球課,李沙龍說,“我喜歡冰球,因為場上的球員很有侵略性。這是屬于男人的比賽。”
趙曉宇認為,對這一代的父母來說,冰球很有吸引力,中國過去的計劃生育政策已經產生了獨特的文化。趙曉宇解釋道,“家里有一個男孩,孩子會受到各方寵愛,因為孩子有祖父母輩和曾祖父母輩的長輩。這就是為什么這么多的人把關心放到了唯一的男孩身上。所以這種環境下的男孩陽剛之氣不足,而且通常不知道如何融入到團隊中。而冰球比賽就是非常男性化的比賽。比賽中會有沖突,對抗甚至打架。”
趙曉宇補充道,更重要的一點是團隊合作。“獨生子女通常不知道怎么跟同伴相處,孩子們想成為一切事情的中心。因此團隊合作很重要。”
馬克·西蒙認為唯一的問題在于中國家長們把這個項目想偏了。冰球本來在西方是中產階級玩的項目,在中國則成了精英階層的象征,它成了昂貴,進口和奢侈的商品。西蒙認為,或許是因為一些冰場運營方的強勢市場宣傳,大多數家長堅持一對一授課,因為家長們認為一對一更能得到教練的全部關心。而團隊合作也不過如此。
另外,西蒙認為,中國的小孩在“八歲就到了巔峰。”,到了十二歲,孩子們每天都要學習,因此放棄了冰球。“我們需要讓孩子和家長一直都保持興趣。”西蒙認為在孩子家長雙方保持興趣之前,即使大量中國大陸冰球選手有可能亮相冬奧會比賽,也不會改變目前中國冰球發展的現狀。
把冰球推廣到中國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在昆侖鴻星的歷史上我們很容易看出這種難度之大。盡管在俄羅斯教練小弗拉基米爾·尤金諾夫的帶領下昆侖鴻星第一年取得的成就讓人印象深刻,球隊沖進了季后賽。但是在一項關鍵指標上確是失敗的:中國球員沒有得到足夠的上場時間。
KHL各隊的陣容中必須要有五名本土球員,而昆侖鴻星只有一名,他就是后衛袁俊杰,他生于加拿大,父母是中國人。他表現得很出彩,2016至2017賽季拿到三個進球八次助攻。由于尤金諾夫為了追求勝利堅持使用俄羅斯和芬蘭的成名球員,其他人很少能夠在比賽中替換上場。
尤金諾夫堅持自己的安排,他認為派中國球員上場的要求必須服從于球員的整體表現,但是昆侖鴻星隊的老板們卻想兩者兼得。3月尤金諾夫突然離職,接替者是NHL傳奇鐵腕人物麥克·基南,中國人接受他的原因是麥克保證他能培養一支常勝的KHL球隊,他會培養歸化的中美裔和中加裔的球員。
作為加拿大冰球搖籃的溫哥華和多倫多成為了焦點,因為麥克他的招募活動以及夏天為中加裔的球員舉辦成長訓練營。等到9月份與祖卡列特的上海一戰,麥克的努力成效顯著。
那天晚上昆侖鴻星隊的大名單中有六人的血統一半是中國,另一半是加拿大或者美國,他們有些人的中國血統甚至追溯到三代以后,這當然有助于他們的歸化過程。科里·凱恩是加州歐文市人,他回憶起那次通過的面試,“他們說,哥們,我們需要一些中國球員,你很適合。你在某個地方打職業冰球,而且你還有中國血統’。這就是討論的重點。’”
事實證明,找到合適的球員并不困難。布雷頓·喬是另一位昆侖鴻星隊的加拿大裔的代表,他說,“職業冰球場上我們相互了解的中國球員不多。”但是美國出生的中國球員(又稱ABC)在他們假定的祖國中面臨著質疑。他們被懷疑是不是真的是中國人。
在與祖卡列特比賽的兩天前,中國有機會選擇球隊什么時候飛去上海跟球迷見面。許多新加入的球員是第一次在中國代表冰球隊比賽。球隊組織了歡迎會,內容包括地方官員講話和激動人心的啦啦隊表演節目。最后,主持人大聲喊道,“讓我們歡迎我們的中國球員!”然后六名球員慢慢走上臺前接受大家提問。
球員葉勁光來自加拿大,有四分之三的中國血統和四分之一的愛爾蘭血統,他從杜塞爾多夫來到昆侖鴻星隊,主持人跟葉勁光開玩笑,“你能說漢語的’你好’嗎”。為了贏得掌聲和笑聲,葉勁光想努力說出中文的你好,但最后還是用英文回答了問題。

接下來是建安,他之前在捷克共和國的特里內茨打比賽,去年夏天他接到了一個電話后選擇為他的祖國,或者說是為他母親的祖國而戰。主持人把重點放到建安自己的中文名字,因為他看到了另外一個可以測試球員學識的機會。“你的中文名讓我想起了曹操的文學”,主持人指的是公元2世紀的詩人和軍事領袖曹操。“好吧,沒錯。”建安說話的語氣很詼諧,但很明顯他并不懂其中的含義。
只有袁俊杰說漢語。2016年6月,昆侖鴻星隊剛建立,袁俊杰當時正在打冰球小型聯賽,為愛達荷州的虹鱒隊這支美國球隊效力。他抓住機會來到了中國,在這里他是球隊中的中國面孔,他接受了中國《GQ》的采訪,甚至還開發了袁俊杰動作玩偶。“很高興在中國打冰球,因為我有機會交朋友,貼近我的文化,”袁俊杰跟粉絲互動時說著流利的中文。
這次活動也證明昆侖鴻星隊的球員很明顯分為兩撥,一方是經過挑選為奧運會效力,另一方是剩下的人(喬認為,“我不喜歡單獨被劃分出來,我們總歸是一支球隊),但是這些中國球員不得不慎重思考中國人的感受,中國的法律禁止雙重國籍,一旦接受中國國籍,那么原有的外國國籍就作廢。唯一這么做的是馬術運動員華天,他生于倫敦,2008年夏季奧運會他以中國國籍的身份參加馬術比賽。
而亮相的六人中,只有袁俊杰確定效仿華天。“我的中國背景很深厚,因此中國就像家一樣,為了拿到中國護照,我愿意放棄加拿大國籍,我不確定其他人的想法。他們許多人三代或者四代前就離開中國了,都不會說中文了。”

對于一些昆侖鴻星球員來說,為了避免2022年冬奧會冰球崩盤,中國官方可能也會盡力開綠燈。
“現在他們正在想辦法,但我不認為雙重國籍可行,肯定是存在與一些模棱兩可的地方。”袁俊杰說道。昆侖鴻星隊主席趙曉宇拒絕透露具體細節,但是認為冰球運動員是“特殊情況”。“總會有辦法的,韓國都干了,中國為什么不行呢?”趙曉宇的語氣中透露著一絲詭秘的意味。
同時,昆侖鴻星隊依賴歸化球員的計劃也遭到了麻煩。雖然球隊開局很好,11月他們在十幾場之后甚至沖到了東區的第一名,但是接下來戰績很差。基南想讓袁俊杰離隊,讓他去低水平的聯賽比賽。但是這位擁有眾多球迷的球員拒絕離開。
球隊內部許多人認為基南的沖突性的個人風格已經產生問題。“他過去一直被人稱為鐵腕麥克。我想在這里也是一樣,”一位球隊官員說道。這個月球隊不斷輸球,基南被解除教練職務。隨著賽程的進行,麥克太過分了,這一點越來越明顯了。”球隊發言人奧列格·維諾庫羅夫說道。“最后,他已經失去對球隊的控制。”基南對此事沒有發表評論。袁俊杰說他現在正跟球隊溝通,希望回到球隊,過去的兩個月,他一直自己訓練。
馬克·西蒙譴責基南侵略性的風格造成了與俱樂部中國投資人的裂痕。基南和中國投資人“就像兩塊磁鐵,同性相斥。但是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問題,八個月后,雙教練制將會成為新模式。”
昆侖鴻星隊需要迅速反彈。今年年初札幌亞洲冬奧會上,中國隊三場比賽被灌32球,與韓國(0比10),日本(0比14),哈薩克斯坦(0比8)的三場比賽未進一球,而這三個國家都不是冰球強國。過去官方媒體新華社都會用積極的語氣描述失利,但這次新華社卻寫到,“這次亞運會的表現證明中國男子冰球與亞洲一流水平還有差距”。新華社又補充道,“在中國發展冰球就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新聞發布會上,國家隊教練胡江的挫敗之情脫口而出,“沒有一個球員能打,一切都沒有效果。”
聲明:本文為懶熊體育編譯自FINANTIAL TIMES,原文作者為Charles Clover和Max Seddon。
延展閱讀:
6所學校出席冰球校長論壇,實在地講了講各自的冰球規模、補貼和焦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