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紐約泛塞浦路斯自由(Pancyprian Freedoms)與另一支希臘裔美國人球隊間的比賽開打時,菲利普·克里斯托弗(Philip Christopher)正坐在球場上方的看臺上,講述著自由隊在美國足球史上的輝煌過往,這是身為自由隊創始人的克里斯托弗最愛的故事之一。
1984年,自由隊獲得了代表美國參加中北美及加勒比海冠軍杯(CONCACAF Champions Cup)的資格。對于一支紐約的小球隊而言,這算得上是莫大的榮譽。在抽簽抽到了洪都拉斯球隊比達社會體育俱樂部(Club Deportivo y Social Vida)后,球隊包下了一架客機飛往洪都拉斯首都特古西加爾巴。
“美國駐洪都拉斯大使親自到機場接見我們時,隊員們講的都是希臘語,”克里斯托弗說。“大使問,‘這些孩子說的是英語嗎?’我不得不向他解釋,我們是一支美國球隊,但球員并不全是美國人。”
在圣約翰大學貝爾森球場的簡易包廂里,克里斯托弗身旁坐著一排自由隊的管理層成員。采訪過程中,他們不時聳肩,不露聲色地表示贊同。他們肯定已經聽過自由隊的光輝歷史,也一定清楚有43000名觀眾涌入了比達隊的主場,次回合則有超過14000人出現在了霍夫斯特拉大學(譯注:位于紐約)的球場看臺上。

▲在1974年土耳其入侵塞浦路斯后,泛塞浦路斯自由(上圖藍衣)成立
這場比賽是紐約宇宙聯賽常規賽的收官戰,說現場觀眾不會超過14000人實在是有些保守。事實上,放眼望去,現場觀眾的數量還沒有場上球員多。
這就是美國最負盛名、歷史最悠久的業余足球聯賽——宇宙聯賽(Cosmopolitan League)的今生。1923年,紐約地區5支由德國移民組成的球隊創立了德裔美國人聯賽(German-American league),亦即宇宙聯賽的前身(譯注:德裔美國人聯賽于1977年正式更名為“宇宙聯賽”)。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德裔美國人聯賽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達到巔峰,可觀的經濟收益驅使著眾多球員前往紐約淘金。
宇宙聯賽的發展歷程便是一部美國社會史:它目睹了海外戰爭的爆發,感受過工業化帶來的福利,也曾站在全球化的風口眺望遠方。在記錄下社會變遷的同時,宇宙聯賽也隨美國足球經歷了潮起潮落。在足球領域,宇宙聯賽則見證了北美足球聯賽(NASL)的興衰、退場與回歸,美國足球大聯盟(MLS)的創立,以及歐洲賽事在數字時代中掀起的傳媒熱潮。
自創立伊始,宇宙聯賽便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紐約移民的精神內核,并使某些屬于美國足球的獨特敘事延續至今。

▲泛塞浦路斯自由的創始人菲利普·克里斯托弗
“人們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來到紐約,在德裔美國人聯賽踢比賽,一場能賺上500美金,”宇宙聯賽秘書長比爾·馬特(Bill Marth)說,“當時,即便是英格蘭頂級聯賽的球員也賺不到錢,德裔美國人聯賽自然成了香餑餑。”
在那個“金錢至上”的時代,各支球隊的建隊邏輯往往是族群觀念與歸屬感。上世紀五十年代,統治著德裔美國人聯賽的是像匈牙利人足球俱樂部(Hungaria SC)那樣的球隊——陣中大多主力球員都是在1956年匈牙利十月事件爆發后逃往紐約的。當時那支匈牙利人隊擁有多位頂級的匈牙利國腳,那正是“偉大的馬扎爾人”馳騁足壇的10年:他們在1954年打入世界杯決賽,并成為了足球運動在世界版圖上的一桿標尺。
與匈牙利人隊一樣,泛塞浦路斯自由也是政治創傷的產物。自由隊的歷史始于1974年7月20日,土耳其入侵塞浦路斯。當土耳其軍隊在塞浦路斯北部城市凱里尼亞附近登陸時,克里斯托弗正身在紐約,以踢球為消遣。在得知故土遭變后,他和幾個朋友決定成立一支不僅在當地進行比賽,還能“體現塞浦路斯形象”的球隊。很快,這個組織就超越了足球的范疇。
“我們在皇后區的阿斯托里亞成立了泛塞浦路斯社區活動中心,從那里,這個俱樂部發展為了一個遠超足球意義的共同體,”克里斯托弗說。“我們被稱作‘Eleutheria Pancyprians’——‘Eleutheria’是希臘語,意為‘自由’。我們有自己的文化分支,也有女足梯隊。我們的一些球員與社區有著深厚的聯系,后者則為我們的青年隊增添了活力。”

▲前排者為泛塞浦路斯自由總經理格奧爾基·哈爾基季斯(George Halkidis)
此外,俱樂部還會資助學生球員上大學。“我們會為他們提供獎學金,而不是按球員的標準發放薪水。”克里斯托弗補充道。
對俱樂部的身份認同而言,最關鍵的莫過于球隊在賽場上的聲譽。自由隊很快便同希臘裔美國人體育聯合會(Greek American Athletic Association)與布魯克林意大利人(Brooklyn Italians)建立了友誼賽性質,但充滿敵對氛圍的對抗關系。
“我們之間的對抗簡直是瘋狂,”談及球隊與希臘人和意大利人間的比賽時,克里斯托弗感嘆道。“到布魯克林,你甚至會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我們不得不強制將雙方球迷隔離開,希臘人和意大利人各坐一邊。這畢竟是一項族群運動——”
克里斯托弗的話實際上沒有說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美國足球與人們對其的認知,即這是一項以經濟效益為吸引力的移民運動,之間存在著角力。這種隱秘的沖突曾使聯賽陷入了“身份危機”。
NASL日趨鮮明的娛樂化態勢使得宇宙聯賽一度拋棄了其移民之根,要求各球隊的隊名具有美式風格。于是,希臘裔美國人成了“紐約太空人”(New York Astros),布魯克林意大利人則被改為了“布魯克林道奇”(Brooklyn Dodgers)。
強制更名令持續了三年,當自由隊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恢復了自己的“泛塞浦路斯”身份時(此前他們曾不情愿地更名為“紐約自由”),他們也進入了俱樂部歷史上最輝煌的一段時期:三度捧起擁有近百年歷史的美國公開杯,并獲得了代表美國參加洲際賽事的資格,其中就包括那次洪都拉斯之旅。
克里斯托弗表示,他很愿意看到當年的自由隊與今日的MLS球隊過招。畢竟,宇宙聯賽在那時仍能出品像克勞迪奧·雷納(Claudio Reyna)這樣的未來球星(雷納曾擔任美國國家隊隊長)。但現在,除了在美國公開杯上偶爾碰面外,宇宙聯賽與MLS間的聯系最多也就是接收一些在MLS混不下去的職業球員。

▲宇宙聯賽是美國移民的大熔爐
宇宙聯賽就像一個大熔爐,這里有來自各地的新舊移民,還有從俱樂部贊助的青年隊中一同成長起來的球員們,就像泛塞浦路斯自由那樣。但當小球員們成年后,他們通常把電信、工程與建筑行業作為首選,而非足球訓練。
盡管如此,我們仍能在今日的宇宙聯賽中一窺其舊日的榮光。具有鮮明族群色彩的隊名以及移民屬性強烈的球隊再度成為了宇宙聯賽的主流。泛塞浦路斯自由逐漸坐穩了第三的位置,位居他們身后的希臘裔美國人則需要為季后賽席位發起沖擊。新近的愛爾蘭移民潮催生了蘭斯當男孩(Lansdowne Bhoys)與沙姆羅克足球俱樂部(Shamrock SC),兩隊都已在美國足球的版圖上站穩了腳跟。
比賽以1-1的平局收場,這算得上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希臘裔美國人拿到了使他們得以躋身季后賽的寶貴一分,自由隊則維護了球隊的榮譽。比賽結束后,克里斯托弗一行人起身前往停車場,與他們的希臘裔美國人同胞友好地寒暄幾句,展望了即將開打的季后賽。在我們所生活的世界,自豪感正日趨崩壞,但足球仍是那座固守尊嚴的堡壘。
聲明:本文為懶熊體育編譯自《紐約時報》,作者Graham Park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