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整個美國正日趨分裂化的今天,將美國足球的現狀稱為“慘劇”或是“災難”顯得不太合適。但事實即是如此:自1986年以來,美國男足首次無緣世界杯。每一個球迷正在處理著不同程度的認知與情感上的危機。
我們嘗試找到這一歷史性敗局背后的責任人,事無巨細地梳理這場美國隊本應輕松拿下的比賽的細節,力圖預測這場崩潰會對美國足球的未來造成怎樣的影響,另一層面上,僅僅希望從那個似乎不可能真實存在的周二夜晚中走出來:明顯的錯誤就這樣出現在了三場不同的、同時進行的比賽中,使得巴拿馬和洪都拉斯在最后時刻超越了美國,向俄羅斯世界杯前進。
洪都拉斯取得了一場大衛擊敗歌利亞般的勝利,從小組頭名墨西哥身上取得了寶貴的三分;巴拿馬則同樣以弱勝強,主場戰勝了哥斯達黎加。這還不算完,小組中實力最弱的球隊特立尼達和多巴哥扳倒了美國。巴拿馬在最后時刻的逆轉取勝無疑讓不少人深感痛苦:他們打入的扳平一球實際上并未越過門線,而裁判的這一罕見判罰也兼具創造歷史的重量、經驗主義的錯誤以及輪回意義上的正確性(四年前,美國隊與巴拿馬在世界杯預選賽收官戰相逢。提前鎖定世界杯入場券的美國隊在最后時刻打入了一個對出線無關痛癢的進球,卻使得后者就此被墨西哥擠掉,失去了參加世界杯附加賽的資格)。
在國際足壇,因果報應的法則遵循一套“河東河西”的邏輯——不論裁判造成的傷害分量如何——且頻繁降臨在命運相扣的二者之間。
在美國隊折戟預選賽后,球迷、評論員與記者們紛紛強烈呼吁變革。但美國足協主席蘇尼爾·古拉蒂(Sunil Gulati)恰好是一個極為謹慎的人:敏銳與精明算計使得這位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教授在近幾年成為了世界足壇最具影響力的美國人。“你不會因為球是否越過門線就做出全盤改變。”古拉蒂在賽后表示。
這位足協掌門人還指出,克林特·鄧普西(Clint Dempsey)在比賽最后階段擊中了門框,而導致美國隊0-1落后的詭異烏龍也存在不小的運氣成分,同樣該負責的還有巴拿馬與哥斯達黎加一役當值主裁的糟糕判罰。將美國隊的失敗歸因于球場上的種種細節,這一做法顯然忽視了敗局背后更為巨大的隱憂。這種憂慮比美國隊在預選賽階段的任何一場夢魘都要嚴重,即便美國隊的預選賽之旅已經充斥著黑暗時刻。
過去十年間,從U17梯隊到成年國家隊,各年齡段的美國男足都未能在關鍵時刻拿出有說服力的表現。2011年以來,美國U17、U20與U23隊(兩度錯過奧運會)便與世界大賽無緣,現在又輪到成年國家隊了。對一個富裕的人口大國而言,這樣的結果令人震驚,尤其是考慮到美國所在的中北美及加勒比海地區是世界上出線最輕松的賽區(大洋洲的實力更弱,在澳大利亞退出轉而加入亞足聯后更是如此。但中北美及加勒比海地區有著更多的出線名額)。
ESPN分析師、前美國國腳泰勒·特韋爾曼(Taylor Twellman)在周二晚的評論頗能說明問題:冰島的領土面積和德克薩斯州海港城市科珀斯克里斯蒂差不多,而他們從競爭激烈的歐洲區拿到了一張直接入圍世界杯的門票。換句話說,美國隊的腐爛在更深層就已然醞釀。
需要明確的是,美國隊一直是從預選賽脫穎而出的大熱,但現實是,我們的球隊在各個年齡段都無法晉級國際賽場(美國女足在去年的奧運會上表現掙扎,但她們在中北美及加勒比海地區的優勢是無比巨大的,也從未有無緣世界大賽之虞)。

無緣世界杯的震蕩是劇烈的,正如那些改革的堅定支持者所言,這勢必會開啟“重建”階段。我希望變革很快到來,但這一過程面臨著不小的阻礙。
首先,美國足協的權力根深蒂固,對外界批評高度敏感。當下一次足協投票于2018年2月啟動時,很難會有挑戰者成功撼動古拉蒂的位置。究其緣由,美國足協的規章對在任者有利,而古拉蒂又是一位老練的政客,他在足協主席的職位之外還握有大量實權。古拉蒂的遠見與審慎的漸進主義惠及了美國足協,將其從上世紀90年代初有勇無謀、缺乏組織、經費不足的散沙變成了一門公司化、盈利豐厚的生意。
然而古拉蒂最大的弱點則與美國隊無緣世界杯直接相關:他缺少有關足球的技術性知識。
最近一則關于古拉蒂的軼事可以恰如其分地體現其“無知”:那時,古拉蒂正準備前往蘇黎世,參加一場國際足聯官員與退役足壇傳奇間的比賽。事先他已得到提醒,場地可能會有結冰情況。于是古拉蒂找到了時任美國男足國家隊主帥布魯斯·阿雷納(Bruce Arena),詢問后者自己需要購置塑料鞋釘還是金屬鞋釘。由此可見古拉蒂的“無知”。任何一位13歲以上的足球選手都會知道,金屬鞋釘適用于潮濕或泥濘的天然草皮,在天寒地凍的人工草皮上使用則是災難。
現如今,麥當勞的CEO不必是一位熟稔油炸機操作的專家,但古拉蒂在足球領域的匱乏經驗卻得到了鮮明體現:他操作足球事務就有如炸出一堆濕乎乎的薯條。
在古拉蒂于2011年任命尤爾根·克林斯曼(Jurgen Klinsmann)為男足國家隊主帥兼技術總監后,他賦予了后者過大權力。隨后,古拉蒂又在2014年世界杯前這一奇怪的時間點與合同價值數百萬美元的“金色轟炸機”簽訂了新約。在世界足壇,少有教練能在第一個世界杯周期留任后取得成功。當美國隊在2015年多次遭遇危機時,古拉蒂選擇留下克林斯曼。可能的解釋是,古拉蒂認為讓美國足協承擔一筆高昂的分手費將體現自己領導力的無能一面。
克林斯曼帶隊贏下了幾場同歐洲強隊進行的友誼賽,但美國隊在2015年中北美及加勒比海地區金杯賽上僅列第四位的事實對其主帥生涯的影響顯然更為強烈,畢竟他們在1996年以后便從未缺席該項賽事決賽。當克林斯曼麾下的美國隊在最后階段的世界杯預選賽遭遇開局兩連敗時(其中包括令人驚愕地以0-4慘敗哥斯達黎加),古拉蒂終于解雇了德國教頭。時至今日,我們依然在吞咽著古拉蒂的優柔寡斷帶來的苦果,他給克林斯曼開出的高額薪水絕非其中的唯一因素。
古拉蒂的拖沓使得一場可能且本應已計劃推動的變革(這通常正是古拉蒂擅長的領域)成為了刻不容緩的緊急任務。美國足協倉促地任命布魯斯·阿雷納為新任國家隊主帥。阿雷納有著不俗的執教能力,但他執教美國隊的履歷卻是大起大落。
2002年,阿雷納帶領美國隊打入了韓日世界杯的八強,至今仍是1930年以來美國男足在世界杯上取得的最佳戰績。四年后的德國,在阿雷納任內的第二段世界杯周期,美國隊未嘗勝績。在爭取通向俄羅斯之路上,阿雷納手下的美國隊展現出了比在克林斯曼帶隊時更好的面貌,但前者也有自己的短板。美國隊本應拿下主場同哥斯達黎加以及客場與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的比賽,但阿雷納的陣容選擇與戰術布置卻導致了兩場失利。
美國足球若想實現全面變革,物色新任主帥人選還遠遠不夠,可能還要換掉那個有權決定主帥進出的人。但無論誰來執教國家隊,美國足球都面臨著結構上的重重藩籬,阻礙球員與球隊在最大程度上兌現潛力。這些阻力包括美國足球的“入門費”系統,從一開始就將那些家庭條件一般的孩子排除在了高級別的教學與比賽之外。
此外,國內聯賽沒有升降級制度,這保護了大聯盟老板們的投資不打水漂,卻也大大抑制了低級別聯賽的投資活力,同時極大地弱化了球員們的競爭壓力——在其他國家,這種壓力會促成“上滴效應”,提升球員們的整體水平,并使得國家隊獲益。在美國足球現行的聯賽體制下,職業球隊可以從青年隊直接挖走他們最好的球員,而不必支付補償費。這就驅使著青年隊改變他們的選材標準,從以能力為優先轉向誰能出得起可觀的入門費。可以說,與世界上其他國家實行的球員培養模式相比,美國幾乎是在背道而馳。
美國足協如今的處境頗有些民主黨的意味:剛經歷了一場看似意外的慘敗,但事后回想,他們的崩塌早已顯而易見。在二者身上,新理念、責任感以及改組領導層的通道的缺失最終導致了自負與敗局。
古拉蒂說過現狀是不可接受的,在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會看一看他和那些掌握話語權的人將如何推動這場變革。當2018年2月來臨時,誰會坐在美國足協的領導位置?他們的計劃是什么?計劃的落實情況又會如何?這個國家與他們的男足國家隊將用接下來的四年等待答案。
對了:冰島加油。
聲明:本文為懶熊體育編譯自Quartz,原文作者George Quraish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