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職業聯賽進入間歇期，中足聯在西安舉辦了第二屆中國足球職業俱樂部健康發展高級研修班（簡稱研修班），中超、中甲、中乙三級聯賽俱樂部全部派代表參加。

中足聯邀請中外俱樂部代表、國際足聯專家、職業聯賽管理者做有關職業足球發展的分享，目的只有一個——通過對那些或基礎、或深入問題的探討，找到關于中國職業足球更好發展的更好辦法。

研修班歷時三天半，懶熊體育全程參加。與第一屆比，第二屆增加了中國職業足球俱樂部的自我講述。在經濟環境發生改變的今天，已有中國職業足球俱樂部開始主動嘗試、探索新的生存模式，并在這個過程中擦出了星星之火。

不過對于中國足球而言，這還不是普遍現象。就像一位俱樂部高管對懶熊體育所說，研修班上分享的內容不算新鮮，只是一些俱樂部不愿主動去做。

▲陜西聯合俱樂部總經理文翊檀分享。

小俱樂部的造血模式

研修班的最后一個半天，陜西聯合俱樂部總經理文翊檀率先出場，做“中甲俱樂部的商業化探索”分享。

為了做關于商業化探索的內容，文翊檀準備了106頁PPT。他要在一個小時內講完，只能有些詳細講，有些快速翻過。每翻動一次幻燈片，臺下聽講人就會舉起手機拍攝，齊刷刷的——據不完全統計，有人舉起手機的次數，將近百次，研修班的學習熱情在最后的這個半天里達到高潮。

文翊檀的分享從直播帶貨開始。這個自稱來陜西聯合俱樂部之前根本不喜歡足球的人，進入到圈子后，開始用一種不那么足球的方式搞足球。他會親自下場直播，有時還會拉著董事長黃盛華一起播。

文翊檀說，陜西聯合搞直播，看重的不是賣貨，而是長期用戶粘性、贊助商曝光。他會邀請贊助商、球迷進入直播間，以至于有球迷調侃說：“我不僅要買你們的貨，還要幫你們賣貨?！?/p>

2025年1月6日，陜西聯合直播間的成交金額首次突破百萬（108萬）。

講完直播后，文翊檀將話題引入俱樂部會員制，他們是中國職業足球聯賽這些年來唯一嘗試會員制的俱樂部。

陜西聯合的會員共分為六檔：菁英會員（9999元/年）、參議會員（999元/年）、聯合會員（599元/年）、普通會員（199/年）、青年聯盟（199/年）、MINI會員（99元/年）。會員等級不同，享受的權益也不一樣。

2025賽季，俱樂部會員人數為11338人，收入415萬。截至2026年3月底，俱樂部會員人數已達到13179人，超越2025年一年的總人數。按俱樂部估算，今年的會員總數將在1.5萬至2萬人。

俱樂部認為會員制不只是收會員費、賣禮包，他們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講述關于尊重、參與、互動和權益的商業故事。不僅球迷，球隊里的每一名球員也都是俱樂部會員。新來的球員一旦簽了合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支付會費，俱樂部希望同所有會員一起共建陜西聯合。

由于是聯合共建，會員也因此獲得了參與俱樂部具體事務討論的權利。前兩年開會員大會時，曾有人跟董事長拍桌子，也曾有人抱怨自己沒有選擇外援的權利，“總讓我參與那些不重要決策的討論”。

也正因如此，文翊檀特別對同行們說，選擇這種模式一定要謹慎。

最后，文翊檀講到了贊助商。陜西聯合俱樂部目前共有64家贊助商，這其中有西鳳酒、長安聯合能源集團、長安信托等大企業，也有郭楠烤肉、魏小味椽頭饃這樣的小公司。

“在陜西，談大的贊助商很難，所以我們不嫌小，出10萬、15萬都沒問題?！币舱蛉绱?，才讓“賣饅頭的”（魏小味椽頭饃）成為了職業足球俱樂部贊助商?！拔覀兿朕k法跟他們處成哥們兒，這樣即便贊助到期了，他們都不好意思不續約?！?/p>

此外，陜西聯合俱樂部還引入了一些“不那么足球的贊助商”，比如醫美、婚戀公司等，目的是為了吸引不同人群來關注足球，關注俱樂部。

大俱樂部的經營探索

為了更好地活下去，陜西聯合想盡一切辦法?？杉幢闳绱耍銟凡咳耘f處于虧損狀態。

俱樂部去年對會員發布的公告顯示，從2025年1月1日至2025年11月30日，虧損約5100萬元。這里涉及到了國際足聯體育繼承問題，原陜西長安競技俱樂部拖欠外援的工資，需要由他們來負責償還。

三年下來，陜西聯合俱樂部共虧損約7000萬元，虧的錢全部需要由投資人填補。俱樂部希望2026賽季能少虧一點，為投資人減負。

小俱樂部需要想各種辦法自我造血，大俱樂部同樣如此，比如上海申花。

在這次研修班上，上海申花俱樂部做了關于“發展賽事經濟、打造消費場景”的分享，探討體育產業與城市消費的融合。

分享足球內容之前，申花俱樂部董事長谷際慶先拿剛剛結束的上海F1中國大獎賽舉例：三個比賽日下來，F1中國大獎賽現場觀眾人數超23萬，票房收入1.9億，境外、外省市觀眾占比84%，所有這些都比前兩年有不同比例的提升。

過去這幾年，體育產業與城市消費融合的概念在網球、F1賽事中經常被提及。職業足球雖然在這方面也有不小貢獻，卻一直沒有將這些數字公開，或者說還沒有做這方面數字統計的意識。作為中國職業足球的老牌俱樂部，上海申花從去年開始重視這個問題，俱樂部總經理王舒煒還專門在研修班上做了關于“上海申花藍色經濟圈”的分享。

▲上海申花俱樂部總經理王舒煒分享。

王舒煒的分享內容顯示：上海申花隊上賽季主場觀賽人次70萬，帶來經濟拉動效應約34.89億元。2026賽季首個主場觀眾人數42193，其中包括客隊球迷2800人，票房總收入435萬元，比賽日當天相關商業點位總營業額約58萬元。

過去一個賽季，申花俱樂部周邊商品銷售突破2000萬元。而就在兩年前，他們這方面的營業額只有230萬，現在比過去翻了將近10倍。

申花隊每次客場比賽時，都會有大量球迷追隨，去年共有將近7萬人隨球隊到客場觀賽，球隊主場也吸引了兩萬名客隊球迷，這都在某種程度上拉動了異地消費。

此外，申花俱樂部還在黃浦、虹口、徐匯西岸、長寧、靜安、浦東等核心商圈開辟第二現場，球迷既可以在那里觀賽，同時還能參加各種互動活動。一年下來，參與第二現場的總人數超過5000人，平均滯留時長3.5小時。

王舒煒表示，第二現場活動在促進商圈消費的同時，也在構建一種體育與商業融合的新模式。

小細節把控與政府投入

提升自我造血能力，打造健康發展模式，這是中國職業足球發展到今天必須要思考的問題。俱樂部再不能像過去那樣，只重視競技成績，忽視產業發展，甚至是高高在上。

曾在國際足聯、歐足聯、南美足聯任職的路易斯·羅德里格斯在做“營銷交流與球迷互動”分享時，講了這樣一個小細節：如今已進入到社交媒體時代，多數到現場看球的人希望通過社交媒體分享自己的球場見聞，這實際上也是在給比賽做推廣?？墒?，有些體育場會因觀眾太多導致網絡信號不佳，球迷無法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在第一時間分享出去。

羅德里格斯進而提出了這樣的假設：體育場是否考慮為球迷提供免費的WI-FI，方便球迷在觀看比賽時，第一時間更新自己的社交媒體？在羅德里格斯看來，社交媒體的傳播已在當今這個時代里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路易斯·羅德里格斯分享。

無論任何形式的推廣，實際上都是為了擴大影響力，從而獲得更多關注與支持，最終實現自我造血、自給自足。

為解決職業聯賽俱樂部造血能力不足問題，中國部分地方政府會對自己管轄區內的俱樂部給予資金支持。

沈陽市體育局局長宋麗在中足聯召開的第一屆會員大會第二次會議上做發言時就表示，遼寧鐵人俱樂部上賽季征戰中甲聯賽時，市政府統籌安排916萬元專項資金。球隊今年參加中超聯賽，每年安排的足球發展資金將不低于3000萬元，支持俱樂部發展和高水平足球后備人才培養，還會免費為俱樂部提供戶外宣傳資源及公共服務。

作為中超聯賽上個賽季的升班馬，云南玉昆足球俱樂部也得到了玉溪市政府的大力支持。玉溪市教育體育局局長張燕華在發言時表示，玉溪市政府非常重視俱樂部備戰中超比賽，曾投入4600萬元擴建主體育場，并在2025賽季為俱樂部撥款2100萬元參賽補助。2026年，市級財政預算安排補助資金2800萬元，將依據俱樂部賽事成績精準核撥，同時還引導社會資本參與，落實企業贊助600萬元。

在政府部門的支持下，云南玉昆俱樂部過去兩年在中超站穩了腳跟，并對當地經濟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張燕華在發言時強調，去年，玉溪隊主體育場周邊商戶超1500戶，營收2523萬元。紅塔區11個商圈16場中超比賽共吸引客流超275萬人次，總營收1.18億元。云南玉昆隊本賽季已踢完兩個主場，共吸引45851名球迷到現場觀賽，直接拉動消費3840萬元，間接拉動體育及相關行業消費約1.42億元。本賽季預計吸引客流將不少于120萬人次，拉動消費及投資15億元。

政府在給俱樂部資金扶持的同時，俱樂部也給當地經濟發展帶來幫助，彼此相互成就。

現實存在著的爭議與激情

職業足球俱樂部持續不斷地獲得地方政府資金支持是好事，但也并非所有俱樂部都能享有這樣的待遇，比如今年剛升上中甲聯賽的廣西恒宸，他們目前就沒有從當地政府那里得到撥款——政府實際上沒義務為職業足球俱樂部撥款。

據懶熊體育了解，在地方政府的推動下，恒宸俱樂部所在地區的體彩部門已成為俱樂部贊助商，每年贊助費十幾萬元——很顯然，俱樂部要想更好地生存下去，還需要自己想辦法掙到更多錢。

對于政府出資扶持這件事，絕大多數職業俱樂部持支持、渴望態度，他們認為俱樂部發展好了，能起到促進當地經濟發展、拉動地區消費，這對地方政府來講是好事。但也有中超俱樂部負責人在與懶熊體育交流時表示，這并非長久之計，理由是政府的扶持資金未必會永遠都存在。“有些俱樂部太過于依賴政府扶持和老板投入了，這肯定不行。萬一哪天政府不再出資了，老板的錢也花完了，俱樂部怎么辦？直接就地解散嗎？”

中足聯理事長李克敏在研修班第二天上午、上海申花俱樂部的分享結束后，曾有過一次主動上臺發言，她表達了和這位俱樂部負責人類似的看法：

“現在有些俱樂部會對比各地方政府給了多少錢，老板投資了多少錢。我們應該慢慢淡化這些，不斷開發自己的潛能。”

“搞職業足球不能僅僅是競技，還應該在商業開發、整個產業上多做貢獻。很明顯，我們現在是內生發展不足。有的時候政府不給錢，俱樂部就解散了，這個城市就沒我了，這樣是不行的?！?/p>

“我們未來必須加強隊伍的職業化、專業化建設和責任心的培養。”

“未來，我們俱樂部的投資人、CEO還要繼續多講，你們是怎么考慮的，想把俱樂部帶向何方？能讓這個俱樂部在城市立足嗎？”

“聽完這些分享后，我們要拿出自己的策略，拿出自己的規劃，然后付諸行動。”

和往常一樣，李克敏在主動發言時，仍舊是最開始和風細雨，講著講著便聲調上揚，情感充沛——她是個性情中人，她會因足協副主席許基仁分享足球文化建設內容時，講到德國舉重選手在北京奧運會領獎臺上舉著去世妻子照片悼念的故事而現場落淚，也會在文翊檀的分享結束后，略顯激動得站起來對所有人說：“我今天要加一項內容，研修班結束后到陜西聯合俱樂部參觀，愿意可以一起去。”

她還會站在臺上，吐槽最后半天向自己請假提前離開的個別代表。“就這么著急回去嗎？“最后還不忘補上一句：“我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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