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張斌

挪威人帶著包括18塊金牌在內的41塊冬奧會獎牌離開了意大利，此前從2014年索契到2022年北京，他們一直占據著金牌榜和獎牌榜首位，金牌數簡直就是標準等差數列般穩穩提升著，直到今年兩榜的歷史紀錄都被他們所獨占。帶走遙遙領先的輝煌戰績，挪威人也再一次留下了那個并無新意的老問題——為什么挪威在冬奧會上具有如此的統治力？世界需要2026米蘭版答案，或者靜心去翻看一下此前冬奧年份的諸版本答案，也該收獲飽滿的。

很多人都好奇于挪威的冬奧統治力，這顯然是一門顯學，不少人一定也參考過八年前國際奧委會所屬OBS的探尋答案，那是一個很精致不到15分鐘的小小紀錄片——Feed the Flame，主持人奔赴雪季中的挪威，一一去印證世人心中的各色答案。比如，降生即穿著雪板的玩笑以及漫長冬日里需要滑雪上學的生活現實；再比如，全民吃魚自由以及那神秘的棕色奶酪。當然，任何單一理由似乎都無法成就近乎恐怖的統治力，甚至那高水準且人才輩出的滑雪學校也非挪威所獨有的優勢。

在意大利北部的山岳之間，挪威人此番在六項雪上項目中總計拿下37塊獎牌，早早便鎖定兩榜首位，克萊博包攬越野滑雪男子六金，讓自己的冬奧會金牌數飛升至不可思議的11金后，關于挪威的答案也就更顯眼，津津樂道于此的不僅是所謂機構媒體，一些久居挪威的中國朋友也在社交媒體上進行著搶答，其中有一個答案看起來很是周全——得天獨厚的冰雪資源、代代相傳的運動傳統、國民普遍富裕、生活里也沒啥其他樂趣，就靠運動樂呵樂呵。

以上答案純屬挪威自然和財富條件，外人想學甚是不易，但即便同為發明北歐式滑雪的近鄰國度，北歐諸國也多是國富民享，但當下也只有挪威一國在冬奧會中獨強。英國此番冬奧會拿下3金1銀1銅，自稱完成了一屆“歷史意義非凡的冬奧會”，起初沒拿獎牌那些天，英國媒體急死了，似乎也無需沉住氣，不斷提示英國體育主管機構，每個冰雪項目在最近的奧運周期中的公共投資幾何，那氛圍有些緊張的。好在那個“超級星期日”終于來了，一日雙金，比我們更早緩釋了壓力和焦慮。英國人也有些矯情吧，最后一個比賽日，U型池金牌之爭基本上聚焦于中英之爭，Atkin確實動作高飄，但三跳的綜合價值還是遜于兩位中國金銀牌選手的。但賽后，英國人還是公開抱怨了，為Atkin“鳴冤”，跳得高為什么還僅是銅牌？心情可以理解，但也顯示了英國人真是渴望冬奧會獎牌啊，畢竟5塊還是不夠，成色也需更亮眼。

靜下心來，英國人也深知還是要認真學習挪威好榜樣，冬奧會后持續展開了反思模式。與挪威兩相比較，思前想后，英國人得出一個關鍵答案，挪威人獨到的社會風尚和獨到的青少年運動體系才是成就“冬奧第一強國”的核心所在。表達這一觀點的文章雖然是透著輕松的隨筆，但外人還是有強烈的閱讀論文感?！缎l報》為這篇專欄文章在電子版上很周到地做好了各種文獻和信息鏈接，挪威政府官方文件很重要——Joy of Sport for All，希望更多英國人通過延展閱讀體會一下挪威國民體育發展的政府戰略主張，改變一些固有認知。簡而言之，挪威人主張全民運動平權，體育主管部門的工作目標就是“運動快樂，服務全民”，這份官方文件配圖是一位運動感并不足、體態也并不完美的小姑娘，但渾身上下釋放著因運動而歡樂的氣息。英國相關研究者因此陷入深思，重新審視英國政府青少年體育發展戰略，文件的鏈接也擺在了那里，2022-24年間政府相關部門向全社會發出的核心愿景是“Get Active（活躍起來）”，文件的表述量數倍于挪威政府，明確目標就是要在2030年成功激發250萬成年人和100萬青少年“活躍起來”，按照我們的傳統理解就是將更多國民引導為運動人口，最好一生都需要體育運動。

2005年，倫敦申辦奧運成功，其口號應該可以名標青史——激勵一代人，二十年了，生生不息，英國青少年的運動參與度有限至今還是大問題，倫敦奧運會閉幕后，英國人非常坦誠也痛心地承認，激勵效果并未達到預期，體育人口增長目標追求未果，鼓舞全社會真實不易啊。反觀挪威的青少年運動參與度近些年根本不是問題的，也許是世界上最高，前些年有報道說達到過不可思議的93%，如今又有報道，說挪威青少年也有變異，運動參與度有所下降，但70%以上的參與度依然是世界領先。2018年平昌冬奧會結束后，《紐約時報》曾有一篇深度報道，試圖探尋清楚挪威青少年體育的戰略根基，那一年遙望兩榜上高高在上的挪威人，美國觀察者做出最鮮明的對比便是90%vs45%，兩國青少年運動參與度的差別，最終體現在了冬奧會戰績的強競爭中。因此，當寒假將至，你聞聽到主管部門又一次高聲強調體育課和課間休息的重要性時，你也許無感，你也許無法得到青少年運動參與度的數據，但任何政府的焦慮與心愿幾乎都是相似甚至是一致的，盡管我們并沒有Joy of Sport for All的口號，但也希望更多人Get Active。

挪威并非天生的冬奧第一強國，1984年薩拉熱窩冬奧會，僅僅三塊金牌，落在北歐近鄰芬蘭和瑞典之后，1988年卡爾加里冬奧會則輸得很慘，0金3銀2銅，金牌榜第12位，顏面掃地。大約就在這個年代，挪威發現了豐沛的油氣資源，國力澎湃，百姓富足。國運改變，挪威遂以申辦1994年本土利勒哈默爾冬奧會為契機，開始再造自家運動文化，出臺了《兒童體育權利法》，主旨強調“友誼（friendship）”和“身心康?。╳ell-being）”，明確規定挪威任何機構不得組織孩子們在13歲前參與有明確排名競爭激烈的比賽，并鼓勵青少年自主選擇運動項目，拒絕過早運動專項化，在最初成長期保持多元運動參與，并強調運動并非青少年成長中的全部，家庭生活才是根本。以上舉措意在保持每個孩子的運動熱情，以興趣作為長期驅動，并以多元運動參與達成孩子身心的全面發展。更為關鍵的是，全社會面對成長中的青少年運動群體保持清醒和耐心，不輕易淘汰任何一個孩子，靜待成長，畢竟挪威人口不過五百多萬，需要珍視每個孩子的可能性。

挪威社會逐漸形成寶貴的共識，運動的根本目的是吸引青少群體，保證他們在離開之后還會一次次地回來。全民崇尚運動的長期主義，盡可能讓孩子們保持對于體育運動天真的認知，非常沒有必要在低領階段就意識到“體育運動是艱苦的，如果想取勝，那就必須承受苦難。”這也許被稱作“快樂運動”，運動的是為了快樂，而非痛苦，源自內心的不僅是外表的松弛，而是大多數人的從容。克萊博在12歲時，全國比賽的隱形排名居然是百名開外，如果按傳統選材機制，他以及其背后的家庭和所在滑雪學?？赡芏家鲃臃艞壛耍剂康骄C合因素，并沒有做出操切的決定，一切如常地沉浸在以滑雪為主其他運動為輔的訓練生活里，直到15歲才專心投入到高水準競訓體系中，隨著身體發育，逐漸成為這項運動的主宰。如果說克萊博的例子有些特殊了，畢竟其天賦是超人的，只需靜待花開，那挪威人精心架構的青少年滑雪成長體系還是極為有效的，所有學校都設有穩定滑雪培訓課，周末促進家庭集體參與滑雪體驗，工作核心之一是堅決避免獎參與滑雪的孩子們分為“有才能”和“平庸者”，不讓任何一個孩子因為表現平平而被排出到隊伍之外，避免心理受創。這一價值主張在挪威人心中天經地義，別的國家想照搬學習，實屬不易。

挪威人每每談及自己的國家運動主張時，都會不約而同地如此介紹，一切運動的基礎都是孩子，特別那些對運動充滿熱愛的孩子們，“就是要用心培養世界的冠軍，而非僅是世界冠軍（It’s about being a champion of the world, not a world champion）。重點始終在于學習、掌握關鍵要領、獲得快樂，而非一味只為獲勝?！比绱酥鲝?，聽起來完全沒有毛病，但真若踐行，且全民共識，那就太難了，挪威人真信，已成挪威體育精神，形成了內化于萬眾人心的LATD發展模式。在這一模式指導下，所有參與運動的挪威孩子們不鼓勵過早運動專項化，事實證明過早專注于一個項目，青少年容易早早喪失運動樂趣，這在挪威人眼中是最可怕的。同時，挪威社會鼓勵家長只扮演“精神導師”的角色，不要輕易成為自家孩子的“教練”，給孩子充分的自主權，做出關于運動參與的重大決定。

僅是呵護和靜待，顯然無法鑄就第一強國，挪威還發力建設遍布全國的青少年體育俱樂部，提供開放且便宜的運動培訓，讓孩子們可以在運動中結識到更多的朋友，每萬人擁有青少年體育俱樂部的數量，挪威也是遙遙領先的。挪威國富并善于調動社會資源，利勒哈默爾冬奧會那年，政府背景的公司Norsk Tipping在開幕式前兩周推出了體育博彩，國民被告知他們投在彩票中的錢最終會助力挪威選手在本土冬奧會中取得卓越表現，公眾因此熱情高漲，舉國之力迎來好收成，那一屆挪威選手抖擻精神，贏下10塊金牌，位列金牌榜第二位，一舉扭轉多年頹勢。乘勢而起的挪威體育博彩達成了“齊聚人心效應”，所得收入的7%用于投入社區和青少年體育俱樂部，那可是一大筆錢，國民樂逍遙，挪威人自豪地將這一模式命名為“草根分享計劃”。

政府承諾任何一個挪威孩子每年進行體育訓練的費用封頂不超過1000美元，外部研究者曾專門查看過15歲選手在挪威訓練高山滑雪的一年花費，大約是5000美元，那多出的部門就是由政府補貼支付，確保運動參與不受收入多少影響。到了這一年齡段的選手，已經不能僅限于日常訓練了，要參加假期特訓且更頻繁參賽了，加上這些費用會達到一年至少1.5萬美元，在美國這些費普都是家庭支付，在挪威則繼續由政府包攬，消除家庭顧慮，兩相比較挪威可以存留下更多的滑雪可造之才。挪威社會有著非常良性的自我調控機制，常年以來自發形成了全國范圍的二手冰雪運動裝備交易平臺，讓所有家庭可以更從容地助力自家孩子長期投身于費用相對昂貴的冰雪運動中，別小看這個交易平臺，提供了帶有溫暖的可能性。

悉心運動普及之后便是精英化萃取了，挪威人有一個專門的“奧林匹克選手選拔計劃”，眾多挪威冬季運動名宿都在其中常年耕耘，十年之功，便碩果累累。國家體育彩票收益中的64%用于各個運動杰出運動表現的提升，這好似我們所謂的“奧運爭光計劃”。Norsk Tipping政策寬松，擁有1000多個競猜產品，每天開獎，項目涉及方方面面，都是挪威人民喜聞樂見的運動，其實投注量最大的還是足球，面向英超在內的眾多歐洲聯賽設計競猜產品，老百姓手里有錢，間接助力了挪威體育競技水準的穩定提升。挪威政府是不直接獎勵自家奧運選手，他們認為最佳的獎勵就是長期穩定優厚的日常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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