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男人,手里連幾萬塊現金都拿不出來……”
話到此,他頓了頓,像是深吸了一口氣,才接上后面的話。一個曾經的世界拳王背著巨債,一度拮據到只剩能用信用卡為家人支付醫療費。
他沒再繼續,只是抬了抬頭,眼睛看向天花板,聲音哽咽,眼圈泛紅。那一刻,他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喉嚨。房間安靜了幾秒。這記重拳,結結實實打在了他自己身上。
這場位于鄒市明上海青浦家中的對話,時間幾經調整,最終敲定在9月16日下午。現在他的生活和時間被直播和各類事務切割得粉碎,能空出整個下午并不容易。
我們比約定時間稍早抵達。小區很大,繞過人工湖,穿過林蔭道,步行十多分鐘才在盡頭找到他的院子。
進門并不容易。安保異常嚴格:登記、盤問之外,保安還必須與業主本人通話確認,才肯放行。我們在門口等了近十分鐘。那天室外接近40度,保安略帶歉意地解釋:“這里面住的都是有些家底的,最怕陌生人鬧事。”
院門打開,庭院寬敞,綠植蔥郁。這棟帶電梯和游泳池的三層別墅,是鄒市明2017年買下的。助理領著我們穿過堆著雜物的玄關,下到地下會客室。冷氣撲來,人才算是緩過來。
隔壁此時傳來的冉瑩穎直播聲音,清晰而有穿透力。整棟房子如今像一個高速運轉的直播基地,與會客室墻上掛滿的家庭合照,形成一種現實與記憶之間的強烈反差——那些照片里,有他身披國旗站在奧運領獎臺的瞬間,有他舉起金腰帶的怒吼,也有一家人其樂融融的過往。
我們坐下沒多久,鄒市明推門進來。一身寬松的運動裝,退役這些年,體型雖不似職業時期那般精悍,但握手時仍能感到屬于拳王的力道。

▲從左到右:懶熊體育創始人韓牧、鄒市明、懶熊體育王閃
開始聊天時,他聲音不高,有些回答像提前打過腹稿,透著點拘謹。直到話題轉到創業及其付出的遠不止金錢的代價時,他才像卸下了客套,打開了話匣子。
一提“創業失敗”,他總會先習慣性地笑幾聲。那笑聲里有自嘲,也有點別的滋味。當我問及外界傳聞的“兩個億”投入時,他沒有確認具體數字,但聲調驟然沉了下去:“具體數字不方便講,但那確實是一大筆錢,可能……還不止。”
鄒市明坦言,現在經常失眠,夜深人靜時,感覺所有壓力都壓下來,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他很少喝酒,也不抽煙,唯一的解壓方式是:“實在睡不著,就打兩把游戲,算是讓自己短暫抽離一下。”
相比之下,他形容妻子冉瑩穎是一位“高能量女性”。
“她精力旺盛,睡眠也好。遇到事情就解決事情,從不內耗。”他毫不掩飾這種佩服。
這種性格上的差異,在現下逆境中反倒成了互補的關鍵。然而,不管怎樣的感受,當下最緊迫的事,是填上創業留下的巨大債務窟窿。如今,就連他現在住的這棟別墅,也已掛上了出售的牌子——這處他在職業最風光時置下的產業,見證了他榮譽滿身、四條職業金腰帶相繼到手的巔峰歲月。
這棟房子,算上擴建,面積超過1000平方米,上下三層,可以說,這是他那幾年在拳臺在職業賽場上獲得的全部見證。
根據懶熊體育查閱公開信息時注意到,高端房產經紀“三千石”的中介人員,從2025年下半年起,在社交平臺發布該房產的賣房視頻,并提到業主“著急出售”。綜合地段和同類房產行情,業內普遍估算,市場價在3000萬元人民幣上下。

▲堆著雜物的游泳池(鄒市明供圖)
鄒市明說,搬進來這些年,地下一層那個漂亮的游泳池他一次也沒下去過;甚至,池子里從未放過水,一直堆著雜物。
“象征意義大于實用意義。”他說。
如今,這棟別墅不僅壓在他的心口,更是他變現還債最大的指望。只是現實骨感——直至本文發布,這處帶著游泳池和精裝庭院的房子,還沒有等來它的新主人。
從奧運冠軍、世界拳王,到負債的創業者,再到帶貨主播,鄒市明的人生賽道切換得又快又徹底。他調侃自己是被生活“磨圓了”的石頭,但話鋒仍然不忘一轉,“從未被打倒。”
潮頭
將他拖入這場風暴中心的,正是那艘曾被寄予厚望的“航母”——鄒市明搏擊健身中心。
最初的藍圖畫得極為宏大。規劃占地33畝,大約22000平方米,坐落于上海浦西黃浦江邊,緊鄰梅賽德斯奔馳文化中心。他想打造的遠不只是一個拳館,而是一個地標式的體育綜合體。
這個念頭,其實萌芽于2016年他在美國備戰時的低潮期。妻子冉瑩穎起初是想幫他找個事“減壓”,轉移注意力,才啟動了這個項目。誰曾想,日后竟成了他們數年的壓力之源。
壓力,首先來自一個冷冰冰的數字。
“每天每平方米六塊錢,”鄒市明告訴懶熊體育,“合同里還寫著租金每年遞增,七塊、八塊這么漲上去……”
我們替他粗略算了筆賬:22000平方米,按六塊錢一天來算,月租金就逼近四百萬。一年下來,單是房租這一項,就要燒掉將近五千萬。這還沒算上水電、物業和養著那么大團隊的人工開銷。
這個租金,就算拿到北京最核心的商圈去比,也足以讓人倒吸一口涼氣。像國貿中心的寫字樓,CBRE世邦魏理仕數據顯示,其2024一季度的平均租金達到649元/平方米/月,折合每天每平方米是二十一塊六左右。相比較鄒市明的場館六塊錢的單價聽著不高,可架不住體量龐大,總租金數字令人咋舌,對一家初創體育健身機構來說是難以承受之重。
他后來承認,那時自己幾乎是個做生意的“門外漢”,毫無概念可言,全憑一股理想主義的情懷投入。他為這個搏擊健身中心配備了餐廳、賽事酒吧、SPA……意圖打造一個無所不包的體育娛樂消費圣地。

▲2020年,鄒市明搏擊健身中心
而這艘“航母”啟航之時,正是他職業生涯最鼎盛的時期。
但故事的起點,遠在頂峰到來之前。
回看來時的路,鄒市明人生幾次關鍵的轉身,似乎總與水相伴。第一次在遵義湘江河畔,一個迷茫少年被教練領進了拳擊的世界;第二次則在雅典的愛琴海邊,23歲的他為中國拳擊拿到了第一塊奧運獎牌;第三次,則是在上海黃浦江邊,他脫下運動服,換上西裝,一頭扎進商海的驚濤駭浪,想靠雙拳再打出一片天地。
1981年,鄒市明出生在遵義一個普通的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工程師,母親是幼兒園老師,特別看重面子。因為他成績不好,整個學生時代,母親只為他開過一次家長會。
轉機出現在1994年。剛上初一的鄒市明,有一天突然對母親開口:“媽,我不想念書了,我想去練體育。”
這個決定,在這個看重教育的家庭里顯得格外意外。十三年來,母親對他說得最多的就是“不行”,但那一次,她竟然點頭答應了。
后來,教練張傳良獨具慧眼,為他量身打造了后來名揚天下的“海盜式打法”——核心就是靈活閃躲,抓住機會快速反擊。憑借這套戰術和一股不服輸的勁頭,鄒市明一步步從遵義走到了全國,又從中國走向了世界。

▲2008北京奧運會拳擊男子男子拳擊48公斤決賽,鄒市明奪冠
2004年雅典奧運,他拿下銅牌,實現了中國拳擊在奧運獎牌上零的突破;2008年北京奧運奪金;到了2012年倫敦,他更是成功衛冕。再加上兩屆全運會、兩屆亞運會、三屆世錦賽的冠軍……業余拳擊的最高榮譽,幾乎被他拿了個遍。
2016年11月5日,在拉斯維加斯,他與老對手坤比七再度相遇——這次賭注是空缺的WBO蠅量級世界拳王金腰帶。苦戰十二回合,他憑借點數取勝,終于將象征職業拳擊最高榮譽的金腰帶緊抱懷中,完成從業余拳王到世界職業拳王的蛻變。
這條金腰帶,不僅標志著他競技生涯的頂峰,也為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關注。賽場上的成功,迅速轉化為商業價值的飆升。他帶著兒子上《爸爸去哪兒》,“硬漢奶爸”形象破圈。妻子冉瑩穎——名校經濟系畢業、前央視財經主持人,也走到臺前,成為他商業版圖的最重要搭檔。

▲2017年1月20日,鄒市明一家現身湖南衛視小年夜晚會錄制
那幾年,一切看起來都順風順水。
當時,正是盛力世家攜手全球頂級拳擊推廣公司Top Rank,將鄒市明推向國際職業拳壇的關鍵時期。作為這段經歷的見證者與規劃者,盛力世家創始人李勝,向懶熊體育點出了一個關鍵:“市明骨子里是賽場上的拳王。離開拳臺,他更愿意把商業上的事交給冉瑩穎,也更信賴她的判斷。”在李勝看來,職業拳擊本身就需要拳手具備極強的個人表現力,而冉瑩穎的積極主導,在初期無疑為他補上了這一環,帶來了巨大的流量和關注。
那時光環加身的鄒市明立于潮頭。然而,商業開拓與競技備戰終究是兩種不同的思維。當商業活動的密度不斷增加,二者之間的平衡便開始被打破。這種失衡的加劇,也悄然為后來的賽場危機埋下了伏筆。
重創
真正的重創,來自賽場與商場的雙重夾擊,而兩者盤根錯節,幾乎同時爆發。
就在健身中心緊鑼密鼓籌備的當口,他職業生涯中最受關注也最富爭議的一戰逼近了。
2017年7月28日,上海東方體育中心,WBO世界拳王衛冕戰。對手是日本寂寂無聞的選手木村翔。
那是他們自己團隊操盤的“曠世之戰”。冉瑩穎展現了驚人的能量,拉來數千萬元的贊助,門票售罄,明星助陣,線上觀看量數億。但這流量的頂峰也成了墜落的起點。戰至第十一回合,鄒市明因體力不支被TKO,金腰帶就這么從手中滑落。
八年過去了,他依然能清晰地復刻那場衛冕戰的每一個瞬間。

▲2017年7月28日,WBO世界拳王金腰帶衛冕賽(鄒市明VS木村翔),鄒市明“滑倒”
“上去打了才兩三個回合,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覺得今天完了……”鄒市明向懶熊體育承認,當時體能已亮起紅燈,腳下發飄,站不穩。輕敵的情緒,在賽前便已滋生。
那段時間,鄒市明的備戰根本談不上系統。和前任經紀公司的糾紛還沒理清,臨時搭建的團隊,教練也是頭一次合作,再加上搏擊健身中心開業前的千頭萬緒……這些都“偷”走了本該屬于訓練的精力。
一名當時接近鄒市明團隊的人士曾告訴懶熊體育,有一次比賽備戰期間,鄒市明需要臨時抽身去錄一檔節目,這些勢必會影響他原本系統的訓練節奏。
從敲定比賽到站上拳臺,滿打滿算,只有三個月。而從業內的過往經驗看,一場世界頭銜戰,系統的備戰周期通常起碼需要6到8周。
而那個在2017年夏夜改變鄒市明人生軌跡的木村翔,卻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他高中輟學,靠送啤酒、搬運貨物為生,連訓練費都需要在網上募捐。即便戰勝了鄒市明,回到日本后,他依然在運輸隊做著臨時工。
“非常感謝鄒市明,如果不是他選擇我,我至今還是個無名之輩。”木村翔坦承。
這場失利,加速了鄒市明轉向商業創業者的角色,也讓他更加依賴冉瑩穎為他規劃的“后拳擊時代”發展路徑。
但這艘被寄予厚望的“航母”,從下水第一天起,船體便出現了裂縫。
盡管開業第一年“賬面上還能算得清楚”,但龐大的固定成本如同無底黑洞,需要持續不斷地“輸血”。
“每到交租金、發工資那幾天,那種感覺太有沖擊力。”他對懶熊體育回憶時,臉上仍會掠過一絲無力感。
那時候,他接一個商業代言還能有兩三百萬的收入,可投進這個龐然大物里就像“一顆石子扔進池塘”,只能激起微弱的漣漪。
團隊最龐大時擴張到一百二十多人,管理難度倍增,管人,成了比打拳更頭疼的事。“大到戰略方向,小到后廚采購,什么事都能吵起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鄒市明提到,配套的貴州餐廳倒是能賺點錢,可那點利潤,轉頭又全貼補進主場館那個巨大的黑洞里。
這種從低谷掙扎的經歷他并不陌生。他曾經總結自己的比賽風格:“我生來沒有當黑馬的命,我參加的所有大賽,都是從第二名、第三名開始,一步步往上追。”
只是商業戰場上的失敗,帶來的后果遠比輸掉比賽復雜沉重得多。
沉沒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20年。疫情,給這個本就步履蹣跚的創業項目,送上了最后一擊。
“2022年那一年,那么大個場地,實際上就滿打滿算只正常營業了兩個月。”鄒市明說出這個數字時,語氣中仍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然而,每月數百萬的房租、人工這些固定開支,并不會因關門歇業而暫停。這些數字如同催命符,在空無一人的場館里,固執而冰冷地滴答作響。
“每天一睜眼,幾十萬就沒了。”鄒市明回憶著,“那種壓力,比備戰任何一場比賽都具體,都磨人。”
疫情像一根導火索,徹底引燃了早已千瘡百孔的資金鏈。之前靠著積蓄和零星收入勉強維持的那點脆弱平衡,瞬間被打破。債務像雪球越滾越大,直到徹底失控。

絕境中,他們也曾試圖抓住外部投資這根救命稻草。
鄒市明至今還記得,上海報業集團旗下的投資部門挺看好他們夫婦的IP,提議“小步快跑”,先投一千萬試水。那位投資人甚至在冉瑩穎剛生完三胎時,特意跑到醫院探望,意愿顯得很強烈。可臨到簽字關頭,鄒市明自己卻遲疑了。
“我們自己的模式都還沒跑通,心里沒底,不能就這么拿人家的錢。”鄒市明對懶熊體育回憶。
令他意外的是,一向果決的冉瑩穎,這次卻尊重了他的判斷。這個出于責任感的決定,后來看,算是陰差陽錯地讓他們躲過了可能因對賭協議而帶來的更大麻煩。
為了維持運營,他們開始變賣家產。第一套賣掉的是海口的一處房產——那是他奧運奪冠的獎勵。交房那天,他在那個已經空蕩蕩的房間里,獨自坐了一下午。
“那種感覺,像是硬生生切掉了自己的一部分,”鄒市明說,“連奧運榮譽換來的東西,最終都守不住。”
在榮譽高于一切的運動員價值觀里,這種割舍,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痛苦。
之后,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三亞、北京、貴州,甚至美國的房產等,一套接一套地被賣掉去填那個仿佛永遠也填不滿的窟窿。
“到最后,現金流最緊張的時候,我老婆連自己的包和表都拿出來賣了。”鄒市明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有些賬,必須立刻結清,否則引發的連鎖反應誰也承擔不起。“我在心里發誓,等緩過這口氣,一定要把她賣掉的東西都贖回來。”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他下定決心就讀商學院之后。
在課堂上,他的創業案例被教授當作典型進行分析。結論殘酷而清晰:基于當時的財務模型與市場環境,項目已不具備可持續性,再往里投錢,只會帶來更巨大的損失。
“那一刻,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鄒市明對懶熊體育說,“在那些冰冷的數據和嚴酷的商業邏輯面前,我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究竟挖了多大的一個坑。”
他幾乎沒有猶豫,回去后便立刻著手推動關店止損。“這個決定,事后看,至少幫我們少虧了兩千萬。”
他形容那種感覺,是一種遲來的“清醒”。長久以來,他們夫妻倆心里都抱著“也許還能緩過來”的僥幸,但商業世界的運行法則,從來冰冷而客觀。
2024年,他正式關閉了這家投入了無數心血和資金的搏擊健身中心。
不過,關店之后的善后,是另一場艱難的戰斗。
面對兩千多名預付費的會員,他選擇直面責任。“因為我是奧運冠軍,我是國家培養出來的人,我不能干那種撂挑子的事。”他說,“不能讓那些相信我們的人寒心。”
他找了一個小點的場地,承接了部分還想繼續訓練的會員。對于那些要求退費的,他承諾分期、逐步退還。光是這一塊,又搭進去幾百萬。員工的遣散,同樣需要支付大筆賠償金。
鄒市明表示,直到今天,“還剩最后一小部分,就能全部處理完了。”
這次刻骨銘心的創業,讓鄒市明對“失敗”有了全新的認識。
“在拳臺上,死磕到底可能換來金牌;在商場上,有時磕到底,才發現面前是堵水泥墻。”鄒市明苦笑,“學會在撞得頭破血流前轉身,這課我學得太貴了。”
這種認知,或許也源于他更早的體育生涯。他曾說過,總是贏,會讓人“越來越怕輸,越來越輸不起”。而真正的成長,有時恰恰來自于懂得如何“放下”。
只是商業世界里的“輸”,代價遠比拳臺上更加巨大和殘酷。
礁石
回頭看這場失敗的創業,鄒市明自己與旁觀者如李勝,在不少關鍵問題上的看法不謀而合。
李勝認為,鄒市明的創業歷程可以清晰地分為兩個階段:第一次是從奧運體制轉身,進軍職業拳壇,目標純粹而明確;第二次,就是做這個搏擊中心,而在這里,他的角色定位并不清晰。
“市明骨子里,還是個專注在拳擊上的人,”李勝對懶熊體育分析道,“他性子溫和,顧家,生意場上的那些需要殺伐決斷的事,本就不是他的強項。”而在這種第二次創業中,他更依賴于與冉瑩穎結成的“夫妻店”模式。
鄒市明和懶熊體育分享創業經歷時也承認,創業初期他幾乎是“兩眼一抹黑”,每天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到辦公室,卻不知道要做什么。而冉瑩穎則展現出極強的推動力和執行力——從市場調研、場地選址,到后期的裝修、運營,幾乎都是她來主導推進。即便在二人因理念不同時,比如關于場館風格、器械采購等,最終也多是冉瑩穎拿主意。
另一方面,以往當拳手時,鄒市明有導師指路,但創業后就不同了。2016年,當鄒市明在拉斯維加斯終于奪得WBO世界拳王金腰帶時,他激動地以傳統跪拜禮將金腰帶獻給恩師張傳良。李勝形容“張教練就像他在拳擊上的‘定心丸’,有他在,市明心里就踏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絕外界的干擾。”
在拳臺上師父是定心丸,但轉身踏入生意場,沒人能讓他這個“新人”穩住陣腳。
前WBO中國區主席,現任WKA世界功夫協會主席與IBU國際拳擊聯盟執行主席的張濤,從職業體育的規律印證了這一觀點:“職業拳擊是高度商業化的,拳手需要優秀的經紀人和推廣人來規劃路徑。這個道理放在創業上同樣適用——必須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鄒市明自己也坦然承認早年對商業幾乎一竅不通。“我們犯了重資產創業最典型的大忌,先把‘航母’造起來,再去想運營、找市場。順序完全顛倒了。”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當年在拳臺上,與體重抗爭的日子。“就像當年控體重,每天都要把自己放在天平上稱,小心翼翼地調整每一絲偏差。創業何嘗不是?只是這次,出偏差的是整個商業模型。”
他反思道,奧運冠軍的光環無疑是一把雙刃劍。初期能輕松吸引媒體關注和第一批客戶,但真正能長期留住用戶的,永遠是過硬的課程、優質的服務和方便合理的場館位置。
對此,張濤的看法更為直接:“冠軍光環在起步時是塊好用的敲門磚,但它永遠替代不了商業本身的價值規律。市場最終認可的,是產品和服務,而非獎牌。創業者必須盡快完成從冠軍到商人的身份轉變。”
這次創業,幾乎把實體創業能踩的暗礁全踩了一遍——重資產、高租金、IP流量變不成持續消費、選址失誤,再加上疫情這只“黑天鵝”的致命一擊。

鄒市明搏擊健身中心的例子,并非孤例。那段時間,國內興起過一陣搏擊中心熱,像昆侖決世界搏擊中心,還有郭晨冬《勇士的榮耀》體系里規劃的“世界功夫中心”。這些想融合多種業態的重資產項目,大多數最后都沒逃過經營困境。
體育實體創業最大的剛性成本之一,往往就是租金。高租金、重資產的模式,想跑通太難了。行業里也開始了艱難的轉型摸索:昆侖決后來把重心轉向了兒童格斗培訓;郭晨冬的《勇士的榮耀》在疫情切斷了傳統收入后,靠著全力投入直播帶貨,找到新活路來反哺核心業務。
拿郭晨冬的“世界功夫中心”(后來改名叫“世界功夫藝術中心”)來說,這個2016年啟動的項目,規劃總建筑面積34867平方米,總投資規模同樣是個天文數字。
懶熊體育在之前的報道里提過,項目在推進過程中,因為放棄了配套住宅開發,失去了資金反哺,加上疫情沖擊,一度差點爛尾。正是郭晨冬團隊靠著之后三年在直播電商里拼殺積累的資金,加上后期政府在中間協調拿到的銀行貸款,才給這個龐然大物續上關鍵的一口氣。這種“先造航母再找航道”的模式,以及對現金流的極致挑戰,和鄒市明走過的路,出奇地像。
和最終在直播里找到轉機的同行比起來,鄒市明這艘剛起航的“航母”,卻因為所有不利因素的疊加,最終擱淺在了現實的淺灘上。
這個案例像一面鏡子,清楚地照出了傳統體育產業在市場化路上遇到的真實困境,也暴露了頂尖運動員轉型時,普遍存在的商業認知、團隊搭建和風險控制上的短板。
但這個故事的價值遠不是“成王敗寇”四個字能概括的。鄒市明這段跌宕起伏的經歷,真實地展現了一個頂尖運動員在轉型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種坎坷和現實抉擇。
但也要看到正是頂尖運動員的特質和他的成長經歷, 讓他在創業失敗后選擇了“挨打要立正”——沒有跑路賴賬,一步步償還債務。如今,在商學院系統學過,又被創業實戰淬煉過之后,言談間他已能自然地冒出“坪效”“人效”“輕資產”“現金流”這些管理詞匯。
“未來絕不會再碰重資產模式,”鄒市明特別堅定,“我們有IP、有影響力,完全可以通過授權、合作這些更輕的方式來運作。”
渡河
如今就像鄒市明創業的“三番戰”。只是創業失敗留下的窟窿,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河,橫亙在鄒市明一家的生活里。渡過這條河成了他們當下生活的全部。
盡快賣掉現在住的這棟別墅,是填補窟窿最關鍵的一塊。鄒市明心里清楚,只要房子能順利出手,壓在心頭的債務大山就能被移走大半。
“如果房子一時半會兒賣不掉,那就咬咬牙,靠工作掙回來。”鄒市明的語氣已經沒有太多波瀾。
他和冉瑩穎盤算過,靠著現有的直播和各種工作,拼上一兩年,大部分債務問題應該能解決。
除了銀行貸款,這些年來,一些信任他們的朋友也伸過援手。“這讓我心里最過意不去,”鄒市明坦言,這種人情債比欠銀行的錢更壓心。也讓他還債的念頭更加迫切,“對別人,對自己,都得有個交代。”
而直播帶貨成了眼下他們最能指望的渡船。
起初,他對這個行當的規則一無所知。“最基本的手勢就不一樣。”他比畫著,右手先是下意識地握成拳,那是拳臺上準備進攻的姿態,代表著拼搏和力量。
隨即,他又把手掌攤開,向上微伸——這是直播間里最常用的手勢,意味著展示、邀請,甚至是一種必要的索取。“這個細微的差別,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適應。”
“一個奧運冠軍出來直播賣貨,面子上確實掛不住。”鄒市明不避諱這份最初的尷尬。但當母親生病住院,自己連幾萬塊醫藥費都不得不刷信用卡的那一刻起,“就真的什么面子都顧不上了。”
如今在直播間,偶爾還會飄過“送水工來了”的彈幕,有些是調侃,有些則帶著不懷好意的揶揄。團隊里有人建議干脆屏蔽掉這些詞,被他攔住了。
“沒必要。”鄒市明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比賽輸了就是輸了,這些,也算為那場比賽買單。”
談起八年前與木村翔的那場比賽,他至今清晰地記得自己站上拳臺前的想法。
“(比賽前)我其實沒有想過會輸,”他后來常常在復盤,“我確信我的技術絕對在他之上。”他將失利歸因于體能儲備的不足,“可能我對這場比賽的準備并不充分,才最終導致了那場意想不到的反轉。”
那場敗仗之后,他陪著母親過了生日,便飛去美國見新教練,心里還揣著“二番戰”的念頭。但職業拳壇的規則與現實,有時比對手的拳頭更纏人。加上舊傷不時發作,二番戰的事就這么給擱下了。等他再回到國內,商業活動和場館開業的千頭萬緒已經涌到面前。他發現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種方式,正從拳擊手的身份里慢慢抽離出來。
“當時的心氣兒,確實已經不是那個心氣兒了。”鄒市明對懶熊體育回憶。
這份釋然究竟是真正的豁達,還是被迫與過去達成的和解?外人很難揣度。畢竟,他至今仍能清晰地記得八年零一百零八天前那場衛冕戰的每一個細節。時間能沖淡許多情緒,但有些印記或已刻進DNA。
現在他最怕的,是家里再有人生病,或孩子們想上興趣班,自己卻拿不出錢。
和專業的MCN公司簽約后,每周一到周四的日程都被排得滿滿當當。但生活的重心卻在高壓的還債節奏里,悄然轉向了家庭。今年暑假,他特意推掉不少工作,帶著兒子們去美國參加夏令營。這段共同面對債務、在湍急河流中奮力劃槳的日子,反而讓他們的關系比以前更緊密。
冉瑩穎曾玩笑般地評價他們的“合伙”關系:“我給自己打7分,給他打3分,合起來正好10分。”鄒市明聽到這個評分,顯得更謹慎些:“3分都多了,我現在才剛剛出發。”
評分背后是兩人對彼此角色和能力的重新認知,創業初期那些因為理念不合而引發的爭吵幾乎消失。“我們夫妻倆現在是可以把背部交給對方的戰友。”鄒市明說,“經歷過這些,心比之前更近了。”

▲去年4月,鄒市明夫婦出席珠寶品牌 APM Monaco的活動
夜幕降臨時,他依然會失眠。那種“熬”的滋味,他再熟悉不過——就像年少時被母親關禁閉的小黑屋,就像奧運備戰時需要隊醫輕撫頭皮才能入睡的夜晚。只是如今,創業失敗留下的重擔,取代了比賽的輸贏,成了籠罩他的無聲的黑暗。
對他來說,人生的賽程還在繼續,只是換了個賽場,換了種打法。
“關關難過關關過吧。”昔日拳王,像是已經接受了生活給予的一切考驗。
水簾洞
采訪結束時,已近傍晚六點。鄒市明的助理輕聲提醒,晚飯后還需趕往杭州,為接下來的直播做準備。
現在,他的生活早已從拳臺上那種精確到秒的訓練節奏,切換成多種角色交織的碎片化狀態——直播賣貨、商業代言、節目和影視、協會工作以及在華東師范大學運動訓練系擔任副教授的教學事務。這些身份,或許是他交了“兩個億”乃至更多學費后,為自己找到的最貼近“輕資產”的生存之道。
不久前,他帶領學生在大學生拳擊錦標賽上奪得了冠軍。“這讓我看到了拳擊的另一種傳承方式。”鄒市明說,這有一絲久違的、純粹的欣慰。

▲2005年,鄒市明獲得第十屆全運會拳擊比賽48公斤組冠軍
最近,他偶爾也會想起那個關于他“復出”的誤會。
“那是在一次商業年會上,我說未來再戰商海,要像站上拳臺一樣全力以赴。”他解釋說那只是一句象征性的表達,卻被外界誤讀為他要重返拳臺。
真正的職業復出,需要長達數月系統性、與世隔絕的備戰。而鄒市明現在的精力,早已毫無保留地投給了家庭和還債這件事。但他也不否認,內心對拳臺仍有本能的眷戀。
“我多次夢見回到那里,就像至尊寶回到水簾洞。”說到這里,鄒市明笑了笑,眼神有些飄遠,仿佛能穿透這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
他解釋道,就像電影里至尊寶最終必須要回去的地方,那個拳臺,才是讓他安心、讓他感受到真實自我的“老地方”。
今年春節吃年夜飯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難得輕松。已經微醺的鄒市明對著大兒子軒軒“吹牛”:“你爸爸當年,可是很牛的。”
軒軒突然放下筷子,認真地問:“爸爸,你想沒想過再回到拳臺?”
他酒后一時興起,脫口而出:“好啊!老三還沒看過爸爸打比賽。”
第二天酒醒,孩子們卻把這話牢記在心,一大早便興奮地跑來拉他起床訓練。
“孩子把話當真了,”他回憶著當時的場景,笑得很溫柔,眼角擠出細密的紋路,“但我心里很清楚,現在的身體狀態和巔峰期沒法比。有些路,不是靠一股勁兒就能回去的。”
“如果重新回到14歲,我依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拳擊。”他說,“但創業,我會選擇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小步快跑,先做輕、做透。”
如今,鄒市明和冉瑩穎已經在四十分鐘車程外安置了新家。“相比這個住所,成本會低不少。”
他起身與我們握手道別。身后那棟在黃昏中靜默的別墅,慢慢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它曾滿載了他所有的榮光,如今,卻成了解決債務最關鍵也最沉重的一步。
對鄒市明來說,那個曾經在拳臺上“身體像一匹低吼的猛獸,無言抗議著人類的馴服”的男人,如今得把馴服身體的那股子狠勁,全拿來對付眼下的日子了。
明天,直播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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