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娜·斯托爾蒂（Marina Storti）在約定好的時間，走進了中網鉆石球場內的會議室。棕色微卷的中長發，米白色夾邊西裝外套，搭配深色褲裝，腳下是一雙深色平底皮鞋，左手手腕上戴著黑色的蘋果手表......她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是知性優雅，簡約又不失干練。
在全球頂級體育聯合會的最高管理者當中，瑪麗娜應該稱得上是相對特別的一位，這不僅僅因為她是女性、非運動員出身，也因為她獨特的氣質。
但在知性從容的氣質下，瑪麗娜身上卻讓人看到了她身上所蘊藏的關于商業變革的力量，或者說女性領導力。她原本在天空電視臺擔任高管，2023年因為WTA股權重組而任命于WTA合資公司（WTA Ventures）CEO，掌管國際女子網球協會（WTA）的商業、品牌等業務。
憑借著帶領WTA顯著改善財務狀況，同時推動著女子網球運動的整體重塑，瑪麗娜得到多方認可，比如入選由Influential Index評選出的“RAISE 全球女性體育冠軍百大影響力人物”；又比如入選SportsPro的2024年度“十大影響力人物”榜單，同期入選的還有OpenAI的CEO山姆·奧特曼、ESPN董事長吉米·皮塔羅、WNBA總裁凱西·恩格爾伯特等等，無一不是大人物。
瑪麗娜此次來中國，當然是因為中國網球賽季，這里不僅有2站WTA 1000賽事（占比達1/5），以及數量更多的WTA其他級別賽事，而且近兩年以鄭欽文為代表的中國女子選手正在掀起新一輪風暴，進而推動中國網球市場的又一個增長期。作為女子網球運動世界最高管理機構的商業化一號位，她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在滿滿的行程中，瑪麗娜抽空與懶熊體育進行了一場對話。
中國業務：重整旗鼓，夯實基礎
2008年北京奧運會之后，WTA就在北京成立了亞太辦事處。時任WTA首席執行官的斯黛西·阿拉斯特受NBA在中國商業成功的啟發，將中國視為至關重要的增長市場。與此同時，以李娜為代表的中國金花在2010年代的崛起，極大地增強了WTA深耕中國的信心。
之后，WTA在中國的賽事版圖迅速擴張。從2013年的深圳公開賽，到2014年武漢、天津、香港三站賽事的加入，再到珠海、南昌、鄭州等地辦賽，至2019年，WTA在中國已構建起一個涵蓋了從頂級賽到年終總決賽的完整賽事金字塔。
但故事到2020年那幾年迎來轉折。因為疫情，中國賽季整整三年停擺，原定與深圳達成的為期十年的WTA年終總決賽合作也已易地舉辦。深圳在2019年創造的1400萬年終總決賽的獎金也在之后兩年更換舉辦地后大幅度縮水，連續兩年的總決賽冠軍都只拿到157萬美元獎金，可以說“一夜回到解放前”。哪怕到了2023年，武漢賽因故也未能落地。
▲2019年在深圳舉辦的WTA年終總決賽球員合影
與此同時，中國的整體商業環境和體育市場都發生了巨大的轉變。熱錢減少，投資降溫，尤其房地產行業出現了結構性調整，體育作為曾經與房地產深度綁定的行業也不可避免受到影響。
《體育畫報》曾在報道中指出，缺少中國賽季的收入讓WTA的財政狀況造成了高達八位數的虧損。對WTA來說，調整在中國市場的業務策略勢在必行。
瑪麗娜此前雖然并沒有在中國大陸工作過，但畢竟是商業與戰略出身，在天空電視臺長期負責媒體版權等方面的工作，對于中國商業與體育市場的發展變化，自然有自己理解及判斷。
從需求端看，李娜退役之后中國網球消費市場整體雖然穩步發展，但算不上驚喜。這說明如果一個國際體育組織過于依賴單個明星球員，發展會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因此，培養C端消費者對網球的參與與消費意愿，才是長遠之計。即便鄭欽文自2024年崛起，這一道理依然適用——雖然她的職業生涯才剛剛起步，但運動員的職業壽命畢竟都有限。
從投資端看，WTA年終總決賽曾被重金引入深圳，此后賽事未能如愿繼續在深圳舉辦，同樣也說明熱錢來得快、去得也快，一項運動的長遠發展，還是得靠C端消費市場的支撐。
或許是基于這樣的判斷，瑪麗娜上任后，WTA中國市場策略朝著如下方向推進：擴大布局，打基礎，培養中國市場。具體動作包括：推動WTA年終總決賽重回央視直播；跟愛奇藝體育的十年新媒體獨家合作雖然提前終止，但WTA一口氣簽了三家互聯網平臺，包括優酷、騰訊、咪咕，同時，跟它們簽下的合同期限都不長，這意味著后續一旦中國網球市場迎來大發展，WTA依舊有機會通過新媒體版權分發策略的改變，即將多平臺分享到單一平臺獨播的模式，來擴大營收規模。
“在中國市場發展的關鍵時期，多平臺合作能夠實現最廣泛的內容分發，讓我們的賽事觸及盡可能多的觀眾。相比單一平臺，多渠道布局顯然能帶來更大的覆蓋面和影響力?！爆旣惸葘行荏w育表示。
此外，WTA在賽事落地方面的舉措也值得關注。原有的武漢賽在2024年回歸賽歷時，級別從WTA超五賽（900分）升級為WTA 1000賽事，與中網同級別。同時，今年中國新增五站WTA 125賽事，至此，WTA賽事實現了從中國超一線城市到首次在縣級市舉辦的廣泛布局。中國賽事總數也已增至11站，位居全球前列。即便是網球文化發達的美國，在2025賽季也僅承辦了包含美網在內的10站WTA賽事。
▲今年中國新增的5站WTA 125級別的賽事
“這意味著我們現在擁有了完整的賽事體系，這種完整的梯隊建設，使我們能夠為所有水平的球員提供在這個偉大市場競技的機會，同時也為球迷提供了更多觀賽選擇。尤其是小型賽事，能讓觀眾更近距離地接觸球員，體驗截然不同的觀賽氛圍，這一點非常重要。我認為中國網球協會在從基層推動這項運動發展方面做得非常出色。”瑪麗娜指出。
這些變化，有助于WTA更好地承接新一輪網球消費熱潮?！皩τ赪TA而言，中國市場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機遇。特別是自從鄭欽文在奧運會上奪冠以來，我們明顯感受到市場的需求正在急劇增長。為此，我們正從多個方面積極投入。”瑪麗娜表示。
然而，在賽事體系和媒體版權的布局初見成效之后，瑪麗娜的中國戰略還面臨著一個比較大的懸念——何時能迎來一位來自中國的品牌贊助商？
放眼網壇，這片空白顯得尤為突出。ATP巡回賽已先后吸引了海爾等中國企業的全球贊助；四大滿貫更是中國品牌的“必爭之地”：澳網從海信冠名球場，到瀘州老窖、百歲山、海爾的相繼加入，早已是中國品牌的常客；法網與溫網如今也已攜手海爾。
在當前中國企業“出海”浪潮愈演愈烈的背景下，WTA何時能將這股商業力量引入自身的全球贊助體系，仍然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當然，中國市場的重整，只是瑪麗娜全球戰略拼圖中的關鍵一塊。面對一個更多元、也更復雜的全球市場，她的視野遠不止于此。
全球市場：重塑品牌、商業體系
WTA作為世界頂級職業女子網球賽事，雖然擁有世界矚目的廣泛影響力，但長期以來，其商業價值似乎并未完全兌現，尤其與ATP男子賽事相比仍存在明顯差距。要在全球體育市場中爭取更強的議價資格，提升品牌價值，WTA必須以更加專業化、更全球化的視角，來運營賽事版權、數據權益、贊助合作等多方面的商業資源。
再考慮到WTA在此前幾年所面臨的財務困境，WTA在2023年3月與私募股權公司CVC Capital Partners共同組建獨立商業實體WTA Ventures，其中，CVC注資1.5億美元，持股20%。至此，WTA Ventures作為商業化部門與其賽事運營體系WTA Tour獨立運行，全面負責賽事的商業開發運營與價值挖掘。
瑪麗娜在同年8月正式上任后，制定了讓WTA Ventures在2023年至2029年間將商業收入提升至兩倍，提升WTA及球員品牌知名度和全球影響力的目標。
在品牌層面，瑪麗娜推動WTA全面重塑，包括推出新的、更簡潔的品牌視覺體系，突出視覺識別度和品牌延展性，同時發布“Rally the World網動世界”和“Bigger than Tennis”的口號，總之希望“WTA不僅僅是一個標志，它還是講述女性運動員故事的舞臺。”
為了讓這一理念落地，瑪麗娜著力推動WTA打造球員個人品牌并強化粉絲互動，重點布局數字化和社交媒體渠道，在國內外社交媒體平臺開設賬號，包括TikTok、抖音、小紅書和微信視頻號。其中TikTok賬號粉絲已突破百萬，視頻觀看量同比提升132%。她特別強調，今年除了關注粉絲增長數量外，更注重粉絲參與度和視頻完播率等互動數據，以衡量粉絲的真實參與度。
此舉意在讓WTA持續受益于明星效應。畢竟，在威廉姆斯姐妹、莎拉波娃、李娜等相繼退役后，女子網壇一度被貼上“星光黯淡”的標簽。一個直觀的數據是，已經離開網壇近三年的小威廉姆斯在Instagram上的粉絲數超過1800萬，仍是現任世界第一薩巴倫卡的近5倍。
在媒體版權上，除了中國市場外，瑪麗娜力主WTA Ventures更新多項合作。比如Sky Sports簽下五年合作，還推出了英國首個專屬網球頻道——Tennis Channel Sky Sports Plus，方便觀眾隨時觀看ATP和WTA比賽；再比如，與波蘭、捷克-斯洛伐克、波蘭等地區轉播商新簽合作；以及與Stats Perform續簽數據和直播分發協議，確保粉絲能夠獲得更豐富的數據和互動體驗。
在商業贊助方面，WTA Ventures計劃在現有的首席、黃金、白金等級別的贊助商外，推出新的贊助商等級“頂級合作伙伴（Premier Partners）”?，旣惸缺硎荆骸斑@將是我們最高級別的贊助商，目前我們已經和多家（品牌）展開了對話，很快就能公布了?！迸c此同時，在她的推動下，WTA與沙特PIF達成合作伙伴關系，后者成為WTA排名的首個冠名合作伙伴。
還有另一個頗有爭議，但對WTA而言效果顯著的決定。WTA在2024年與沙特阿拉伯網球協會簽署了為期三年的年終總決賽舉辦協議。盡管這一決定在輿論上引發爭議，但瑪麗娜也表示“這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整個過程也非常嚴謹?！?/p>
她向懶熊體育進一步解釋道，“WTA年終總決賽作為最重要的賽事，她們想要找的合作伙伴需要具備這三個主要標準：第一，要有真正的意愿去投入，能夠為賽事提供所需的投資，來打造一場世界級的賽事；第二，要支持我們提升賽事獎金的愿景，希望能匹配ATP的獎金水平，這一點我們與合作伙伴已經實現了；第三，是要和我們一起推動這項運動在該地區的發展。”
正如她所提到的關于提升獎金的愿景，這樣的選擇也與WTA一貫的使命密切相關。WTA自創立之初，就不僅僅是一個組織賽事的協會，更是為女性運動員爭取公平待遇與話語權的平臺。1973年，在聯合創始人比利·簡·金（Billie Jean King）的極力推動下，促使美國網球公開賽成為首個實現男女同工同酬的大滿貫賽事，并最終在2007年迎來了全部四大滿貫賽事均實現獎金平等的里程碑時刻。甚至在2019年，深圳舉辦的WTA年終總決賽1400萬的獎金數額，比同年ATP總決賽還要高出500萬美元。即使2024年在利亞德舉辦的總決賽獎金未超過ATP，但1525萬美元也實現與ATP持平，并且相比2021和2022年WTA自掏腰包的500萬美元獎金翻了三倍。
▲過去十年WTA年終總決賽獎金統計
由此可見，能否提供經濟方面的支持以此來實現球員獎金待遇方面的提高，是WTA尋找合作伙伴的核心考量。況且對于一項全球賽事來說，沒有充足的資金投入，很多運營、推廣和發展計劃都難以順利推進。
獎金的意義也遠不止于數字上的平等，它既關乎球員的職業保障與長遠發展，更在于為WTA爭取市場話語權和商業議價能力提供的底氣。Sports Business Journal在報道中曾指出：如果WTA能夠獲得某種表面上同等的獎金，WTA Ventures在談判商業交易時就能使其產品估值更高。
除此之外，瑪麗娜也強調了WTA同樣關注合作中超越商業部分的價值。
她進一步表示，與沙特網球聯合會合作的一大好處是，WTA基金會可以攜手他們共同推動網球運動的普及發展。例如，傳奇教練朱迪·穆雷（Judy Murray）就已多次隨基金會來到沙特，不僅為當地教練和工作人員提供培訓，還為學校的孩子們開設網球培訓營。
“這樣可以讓網球變得更容易接觸、更有趣，同時真正激勵新一代的球員?！爆旣惸日f，“即便不是所有人都成為職業選手，至少能讓更多人喜歡網球、關注網球。因此，確保能夠留下一個遠遠超越賽事本身的長期遺產，也是我們合作中的關鍵部分?！?/p>
從首個完整運營周期來看，其整體收入已增長24%，顯示出實現長期目標的可行性。
結束了與懶熊體育的對話，瑪麗娜迅速投入到下一場采訪中，后續等待她的還有其他商務活動。這份忙碌的節奏，何嘗不是當前WTA的發展縮影。自她上任兩年多以來，WTA經歷了太多變化，無論是全球布局還是中國業務，都在朝著更加積極、樂觀的方向發展。這些變化球迷、合作伙伴與投資方都看在眼里。然而，成績之外，挑戰仍在前方。
面對不斷變化的的市場、更加多元的觀眾與愈發復雜的商業生態，如何在理性與理想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是瑪麗娜和她領導的WTA 合資公司接下來要面對的考題。或許，世界女子網球的下一個故事，已不僅是關于冠軍的歸屬，更關乎一項運動如何在全球商業浪潮中，找到屬于自己的持續增長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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